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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   息衍抹了把额上的汗,打马疾驰在官道上,他看着已渐西沉的夕阳,心下盘算着倘若是到了戌时末才能赶到禄水镇,夜路难行,便也只好住上一晚,待次日再上山了。
      这一路赶回来只用了九天,倒是比回家时候所用的大半月时间足足快了一倍。其实刚出家门时尚带着点彷徨和不情愿,息衍本是在与父亲说话的第二个清晨,趁着天色微亮独自离开的,临走前只留了封信,他也不想惊动嫂子带来的门房,径自牵了马从后门走了。其后几天息衍一直打马疾驰,天色昏暗的看不清路了才找地方投宿,还有两次因为错过了宿头,只得于路旁将就着打了地铺合眼小睡。不过这样的折腾倒也没让少年的精神也跟着颓废。
      息衍甚至觉得他爱上了这样临风驰骋的愉快,他想人生本该就是这样肆无忌惮的疾驰而去,不要被什么束缚住,像被扯了线的木偶,只能唯唯诺诺的守礼,规规矩矩的在那几进几出的老宅里渐渐磨平了意气,最后被时光蛀空,陈腐掉……
      用这样的话形容父兄着实是大逆不道,可是息衍离了家之后却越发的明晰了此等不孝的心境。他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如何在那么压抑的家里撑过了大半个月,又隐隐觉得真的应该感谢那个没有把自己当作家人的嫂子。此番回了家,与父亲多年的心结也算解开,哥哥仍如往常般亲切的对待自己,是以息衍也并非没想过日后就乖乖收起桀骜回到家来,可终因为嫂子的一席话,便让他斩断了这个念想。毕竟嫂子已是这个家的主母,息衍无法忍受自己一世都要对一个瞧不起自己的人低头。

      快意乘风也终究没能赶上时间,息衍到达禄水镇时已是差一刻亥时,人困马乏,便最终决定不再连夜上山去了,毕竟兄弟们和师门都好端端的扎根在那山里,决计不会因为自己耽搁一刻就消失无踪了,此外,息衍也需要想一想如何对兄弟和老师师弟解释自己提前归来的事。因为不被嫂子礼待而负气离去……这样的话息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口的。
      他盘算着孙老头应该还未歇息,便先赶去把一路陪着自己疾驰。劳苦功高的马儿安置好。谁料到了孙老头家门口,却隔了几步趁着月色看见常年深居简出的老人正恭敬地把一位客人送出门外。月色映在孙老头带着大伤疤又刻意陪着笑的脸上,显出点诡异的狰狞可怖。而客人自是高大魁梧,身着军甲,却满头发辫,作蛮人打扮。雷眼山脉里难得瞧见蛮人,息衍不禁多看了两眼。月光朦胧,倒也看不清长相年纪,息衍耳里隐隐闻得孙老头最后说了声:“山岳将军慢走。”心里兀自揣摩这将军怎会三更半夜到这里来,又怎么会是个蛮人。
      眼见那将军身影远了,息衍始才露了头,远远招呼一声。却未料得这一声招呼让孙老头肩头一抖,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息衍直觉有些诡异,但是人家的私事终不是他可以置喙的,便大方上前去,并不追问刚刚离开的将军是何许身份。
      孙老头面上抽搐着,一小会才平息下来,盯着息衍道:“原来却是小息公子,不是说出门两个月,回来的倒早。”
      息衍笑道:“孙伯记性真好,我这亦是连夜赶回来,想着先把马寄放在这里。有孙伯照应着才能安心啊。”
      孙老头上下打量了息衍一下,便接过了息衍手里的马缰,不冷不热道:“也罢,我把这伙计栓过去。不过我老头子身子不好,是得歇了。小息公子明日再来看这马吧。”言罢便转身而去。
      息衍本意是客套两句再给老头塞点钱财,却未料对方如此直接的就离开了,一时愣了下。不过他也终是未曾多想,一路赶回来人也疲顿得紧,便径自背了行囊往客栈去了。掷下包袱,合衣倒在松软床榻上的少年觉得他这一路风发的回来真是太痛快也太累了,极快的进入了梦乡。梦里似乎看到了什么并不美好的事情,让他紧紧地攒起了眉头,但终也是未曾醒来。
      许久后息衍曾经鼓起勇气回忆这个夜晚,可是他唯一能忆起的也不过是那月下的几眼,那个只看清了轮廓的蛮族军人,那个他无法想起来的并不甜美的梦。息衍假设了很多,如果他连夜赶上了山,如果他在那两个诡异的人未曾分别时便露面,如果他深入的追究一下孙老头异样的行止,如果他夜半里被噩梦惊醒……
      可是那一切终究只是如果,而人生便是这样一往向前,过去的就永不再能推翻重来,哪怕一个人真的修炼成了最强大的武士或者秘术师,无法挽回的也总是太多太多。

      清晨息衍是口干而醒的,雷眼山里干燥的空气终与多雨的下唐是不同的。息衍的意识里没想到这些,身体却诚实的告诉了他两地的异处,息衍睁了眼坐起身,清醒片刻,倒了杯凉茶先润了润喉。其时正当盛夏,冷掉的茶水反而带给人一丝快意的清凉。息衍暗呼了声痛快,却听闻楼下有嘈杂的喧哗。
      那声音似很多人在言语,好像并不是寻常商旅要开拔前的整饬,息衍有些好奇,便整了下衣装,推门下楼,在楼梯口便一眼望见了客栈门外是密集的人头涌动,似在围观什么,不禁更是好奇。
      息衍往楼下来,早已熟识的客栈掌柜钱老二向着息衍不好意思的一笑,道:“小息公子醒了?这是难得有了大事情,一群人跑来看告示,惊扰到你了吧?”
      “告示?”息衍大是惊奇,整个禄水镇连个真正的衙门都不曾有,平时有了纷争都只是挂名为镇长的大家族陈氏的族长来平息一下便算,何时竟也出了告示?
      钱老二咳了一声,表情里也掩不住些兴奋,假装压低些声音道:“可不得了了,昨天晚上有一大队军人前来投宿,本来我这小栈都是住不下的,没想他们不到亥时便又离去了。只在夜半里那领头的将军回来过一趟,叫我把这告示贴出来。”
      息衍自是更加好奇,三步两步往客栈门外去。他借着地势,直接在人群前站定了,抬头望向钱老二口中这不得了的告示,下一刻却浑身冰冷,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息衍没有看清告示的提名落款,却唯独一眼看到了告示中最关键的部分“奉天启皇命稽查军马被盗之案,溯源至此,查得祸首为此无名山脉中马贼一十一人,已剿……”
      少年蓦地迸发出极大的力气,一把推倒了面前围观的人,硬从人海中推出条路来。被搅得混乱的围观人群纷纷对这个不知为何忽的奋起的少年怒目而视,同时也惊诧于他的力量,也颇有些人认出了这个失常少年的身份,可是一时间众人的喧嚣和追问却都入不了少年之耳。息衍只知道他要尽快的赶回寨子里,他要确定那告示里说的盗马贼不是自己的兄弟们……他们都是些胡乱混日子的人,怎么可能去盗什么军马……
      可是这山脉中除了自己的兄弟们难道还有其他一十一名山贼么……息衍不敢去想,只知道一路奔跑向前,恨不能插翅而飞。

      息衍不记得自己跑了多远,路上地跌撞撞摔倒了几次,他只是想,这段路明明不长,怎么还没到?怎么还没到?!
      狂奔的双足好像都已不属于自己,息衍的头脑里没有任何失态或者理性思考的概念,只是不停地想着那被围剿的不是自己的兄弟,或者自己只不过是在做一个梦?迷乱的息衍奔跑着……直到撞倒了面前拦路的人。
      白毅从未曾见过如此癫狂的息衍,他本是受老师的命令下山来弄点酒菜——毕竟息衍一去之后,师徒二人便不能再借山贼家李大厨的光,要好吃食也只得下山去买了。转过山腰走在这下山的唯一通道上的时候,白毅远远望见了那个迅速移动而来的人影,心下一动,却还当自己是眼花了。毕竟息衍才走了一个月,还不该是回来的时候,况且那么个懒散的人也不至于归心似箭到这个地步。
      可是这想法还没转完,白毅便凭借眼力认出了这个头发散乱、衣着也脏兮兮,活似发了癔病的人着实是他的伙伴无疑。白毅来不及多想,只是拦路站定了想问个明白,却不料息衍眼中根本没有自己,就这么径直的不曾减速,极猛的冲力把自己撞到在地,又一下子压在自己身上。白毅被撞得极是没有防备,背部硌在路旁硬石上,身上还压了个大活人,不由得疼得撇了下嘴,下一刻他才看见了息衍仍然无神的眼睛。
      白毅的心猛地下沉,不顾两个人所处的姿态,伸手抓住了息衍的胳膊使劲摇了摇,道:“息衍,你怎么了?!”
      息衍盯了白毅片刻,似乎略略回过神来,用了极大的力气抓住了白毅的手,白毅疼得皱了下眉,未及再开口,却被息衍一把拉起来,息衍依旧不置一词,只拉着白毅继续向前狂奔。
      白毅不得不全力跟上息衍的速度,才不至于被发疯似的伙伴扯倒,他几次忧心的开口,却得不到前面人的任何回答。白毅只得继续忍着同伴抓着自己手的极大道力,跟随息衍一起不顾形象的往前跑。
      息衍在岔路处径直转弯,往寨子而非师门的方向去了,白毅却一时未反应过来,被扯得一个趔趄,心下更是疑惑,息衍何故这么疯魔的要往山贼们的方向去。
      可是再往前的路上,白毅的心渐渐沉下来,他看到了散乱丢在寨子门口的各式杂物,那些本不应被胡乱扔下的东西昭示着某些不详,息衍的步子逐渐慢下来,最后反而是一步一顿迟疑的向前挪,白毅十分疑惑,只能跟了息衍的步伐,看着眼前被肆虐过的凌乱的场景。

      两个少年恍若置身于一场噩梦里,只是茫然的慢慢向前,直到他们看见了第一个躺倒在地上的人……那是曾经在息衍还是人质的时候下山给他买糖吃的刘八哥,喜茶不喜酒,不大爱吃荤,息衍一点点长高起来,所坐的桌椅也越来越高大,那都是他闲暇时一点点做出来的。他也曾兴致勃勃的教给息衍一些做模具的常识,息衍学得很好,并且教了部分给白毅。而后两个少年自得的向老师炫耀他们做攻城模型的能力……
      可是如今,这个爱笑爱孩子的木匠面朝尘土趴在地上,身体早已经僵硬,身旁的土壤已被浸红。息衍慢慢的蹲下,伸出颤抖的手扳过了这位兄长的肩头,刘牧的额上、鼻尖上占着灰尘,眼睛犹自睁着,灰暗的瞳子发散开来,木然的让人无法判断他最后一刻的所思所想。
      白毅的心在沉重的下坠,他也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无措的惶恐让他无从应对,只能去看伙伴的神色。息衍的眼里也只有木然……死灰般好像他怀中已经去世的人。白毅偷着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剧痛告诉他,这一切并不是梦。
      此刻的息衍或是白毅,心里都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不知是多久后,息衍轻轻放下了刘八,站起身摇晃的向前行走,白毅静静地跟随着……一路上他们看到了烟杆被斩断的霍二哥、闭目安详的杨四哥、躺倒在门槛上的李大厨、只比息衍大了两岁的十五哥……
      基本都是干净利落的一两刀毙命,因是夜里,大部分人都身着睡袍,神色茫然的无从抵挡。息衍一路走向大堂的方向,在门口看见了横于地上的阿六和身子最差的游七哥。七哥一如前面人般无所抵抗,面上凝固的最后表情竟似有些坦然。六哥的手边是那根用惯了的,拿来敲闷棍的棒子,棒子上沾着洇干的血迹,息衍还记得这根当初敲倒了自己的棍子,还记得六哥曾手抚着这只棍子骄傲地说,他的技术绝对不会把任何一个人敲傻……阿六的身上有很多刀伤,双目犹自不甘的圆睁着,息衍记得这位哥哥说过“人这辈子不能太坏,做什么都得留别人条活路才对”,可是……可是……到头来却为什么没有人给说了这句话的人留下一条活路呢……
      还剩两个……白毅于无比的惶恐和悲痛中,竟还下意识记得已经发现的人数,他的心也随着这个数字而渐渐下沉,拽得呼吸都困难起来……
      大堂上被双手捆绑吊在梁上的是唐十哥,那个人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孔,□□着上身,身上是层层覆盖的鞭痕烙痕,被丢掷在地上的马鞭,一旁早已不在烫人的炭盆昭示了他承受过怎样的对待。一路的血气太重了,便是鼻子已经习惯了的两个少年,进了这平日里聚餐欢庆团圆的大堂里,还是能感受到那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面而来。
      息衍仰头看着,依然是目光呆呆的,面上的表情扭曲了半天,最后还是泄了气力,木然的抬头站着。
      白毅终是对逝者的感情不如息衍深,尚能勉强思考,站了凳子用小刀割断了捆绑死者的绳索。唐十跌落下来的瞬间,息衍却自喉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扑过去以身体接住了这具饱受摧残的尸体。
      白毅看着息衍死死抱着尸体很久,上前使力却拉不起同伴,只得从干涩的口里挤出极低的声音道:“还有一个……”
      息衍始才放下了唐十的尸身站起来,白毅轻轻把自己的外袍盖在逝者身上,跟着息衍往大堂后面走。
      魏三向来浅眠,所以住的离众人都远,作为山贼里鹤立鸡群的读书人,白毅对这位三哥向来比较有好感,此刻便只盼着魏三尚还存活。他再受不了息衍这般行尸走肉的模样,便拉起息衍急速往前走去。
      房门是开着的……白毅站定了脚步,于炎炎的烈日里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冻僵了。息衍却像忽然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往屋里跑……
      榻上的那个人平躺着,一只手按在腹上,手肘处还在微微起落……
      息衍猛地扑至近前,看着魏三犹自以手压住刀伤,闭目微弱的喘息,终于出声道:“三、三哥!”
      魏三的眼皮抖了抖,艰难的睁开来,声音极其微弱,息衍和白毅都凑了极近,才听清魏三道:“我说我……我怎么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呢……”
      “三哥……”息衍终于流下眼泪来,一下子跪在魏三塌前,埋下头无言。
      “原来是要等你啊……”魏三扯了扯嘴角,好像想笑,又似乎是因为伤口的疼。
      白毅也觉得喉咙是堵的,勉强道:“三哥先别说话,我下山找医生去!”
      魏三闻言却勉强要坐起来,于是牵连得腹上伤口又裂开,不过终是这血已流了半夜,已无更多可流了。白毅只得不敢再动。
      魏三喘息着向两个少年道:“别走……我也不剩两句话了……”虽是虚弱却也还勉力的带着些调侃的语调。
      息衍只得猛地点头表示自己不会走,魏三努力了半晌,终于牵出真正的笑容道:“十六啊……我们都是……都是罪有应得而已……”
      息衍猛地抬头,却不敢打断兄长的话,魏三继续道:“不要想,想报仇……好好学艺,好好……”
      息衍把头凑过去听魏三渐低下去的声音,可是好好如何,魏三却并没有说,他的视线已开始朦胧,已然看不清这个在自己眼皮底下长了六七年,渐渐变大了的孩子,魏三想努力的伸手去拍拍孩子的肩,可是想抬起一分一毫都艰难的像臂上栓了千斤重量,“不要怕……”
      魏三的手跌落下来,坦然的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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