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玫瑰》Poison_Not

2、chapter2 没有微信只有电话

　　凌晨时分，褪色的木门被一把已经生锈的锁紧紧拉着，惨淡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脏，程礼提着清早在菜市场买的菜走进昏暗的楼道，蔬菜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每一寸青色都是彰显着新鲜。
　　老筒子楼的中下层住的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婆，在往上些住的就是天天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论不休的中年夫妇，只有程礼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他年轻出众，长得精致漂亮，更重要的是他还带着一个孩子。
　　冰冷的铁片搅动锁心，咯吱一声，一块灰白的光映入黑漆漆的房间，当初为了省钱，程礼才定下这间背光的小单间，现在他倒是有些后悔了，毕竟电费的开销也不小。
　　“爸爸？”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帘子背后传来。
　　“甜甜醒了吗？”
　　程礼将钥匙和东西放在厨房那张小小的桌上，飞着木屑的门仿若一个佝偻的背影慢慢关上，逐渐与房间里的黑暗融为一体。程礼两步来到床边，他将背包放在一旁的木椅上，轻轻拉开帘子，一张靠着墙壁的小单人床在昏黄的灯光下露出轮廓，宽大的棉花被下蜷着一个白净的孩子，她微微眯着眼，肉嘟嘟的脸泛着粉红。
　　“起床了哦，爸爸今天给你买了小汤圆。”程礼拨弄着程甜被睡得纷乱的发丝，温柔地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
　　一听有好吃的，程甜迷迷糊糊的吧唧嘴，她撒娇似得窝在还散发着香水味的怀抱里，“甜甜喜欢小汤圆，但更喜欢爸爸，爸爸喜欢甜甜吗？”
　　程甜总爱这样问，程礼从不觉得语言上的爱意能有多大的力量，他更相信切切实实的行动，直到多年后，程礼才知道如今的自己有多可笑。
　　“爸爸也喜欢甜甜。”程礼的话语里感觉不出有多敷衍，却也显得不真诚，他继续说：“快起来洗漱，一会儿爸爸送你去幼儿园。”
　　小女孩紧紧抱着他，沉默了许久，像是犟劲的反抗，孩子毕竟是孩子，情绪总是藏不住的。一阵寂静来的突然，程礼也不打算细问，就当是小孩子的起床气，他手脚麻利的给程甜穿好衣服，走到一旁打开气阀，蓝色的火焰顿时从一圈小孔中钻出来，盛满清水的瓷锅里浮着晶莹的气泡，倒映着程礼那张清冷的脸。
　　程甜虽然年纪小，心思却比一般的孩子要成熟也更敏感，她能感受到程礼今日的不同，他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一缕绵长的悲伤，是来自过往岁月回响沉重的一记。程甜坐在床边，盯着鞋尖看了好久，直到腾腾热气将窗户玻璃抹的雾蒙蒙，她开始像往常一样洗漱，整理好东西，乖乖地等在桌边。
　　五颜六色的汤圆在沸水中翻动，程礼用小碗盛好放上桌，白雾在空中升起、消散，程甜拿起勺子低着头一口接一口的吃，甜腻软糯的味感伴随着滚烫的煎熬，她一言不发，却好像说了很多话。
　　程礼将小碗从程甜的手中拿开，他蹲下身，让自己足以跟后者平视，“你傻不傻，这么烫！”
　　程甜嘴里还继续嚼着，眼泪却忍不住的落下来，嘴里的甜味全部化作一阵苦涩滑进肚子里，她哽咽着说：“不烫，真的。”
　　有时候程礼也会抱怨自己，为什么能把日子过得这么悲惨？
　　“甜甜，爸爸说过不能撒谎，你忘记了吗？”
　　程甜哭着摇头，水汪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程礼，她的真诚总是让人感到惭愧。
　　“那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爸爸？”
　　“我不想去幼儿园。”
　　“为什么呢？”
　　“我不喜欢他们，他们也不喜欢我。”
　　话音在小声的抽泣声中结尾，程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自从上幼儿园后程甜身上总是有些小伤口，但她只说是和朋友们玩闹时弄的，说话时也总是笑嘻嘻的，让人看不出破绽，原来这一切只不过是让自己不担心的借口，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懂事的令人害怕。
　　程甜的影子之下，程礼看见了当初的自己，可自己的心却远远不如她坚韧。
　　“甜甜，你告诉爸爸，有人欺负你吗？”
　　这一次，程甜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点头。
　　在去往城中心的路上，公交车开的很快，透着金色的澄澈光线从一片梧桐中逃出来，从半开的车窗外闯进车内，扑到程礼的怀里，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他穿着一身灰色针织拉链衫，内搭着白T，黑色长裤，踩着一双白色板鞋，程礼的身体瘦而不柴，再加上长的干净柔媚，穿什么都衬得衣服格外好看，不少人有意无意的往他这边瞟，好像从一出生，他就活在密密麻麻的审视视线中，不管是爱慕的、渴望的亦或是邪恶的，他都统统承受着，这些痛苦都来自一个体面的借口：美丽的事物总是吸引人的。
　　程礼紧紧拉着程甜，她的五官生的漂亮，不同于程礼的精致，她更像是黑绿枝叶中的茉莉一样清纯，一头黑长发披在卡其色针织衫上，两条细长的腿藏在黑色百褶裙下，她一路上都看着窗外，两个人孤独的依偎在一起。
　　从公交车站走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学院路，向左转进入枫树林道，往深处走就到了幼儿园大门口，这是一家私人学校，为了让程甜能够有一个良好的教育环境，他拜托妮莫找人走的关系才挤出一个名额，程礼站在黑色铁门外，抬头看向里面一幢幢设计感十足的大楼，他第一天送程甜来这里时，也是这样站在门外，可今天的阳光是冷的。
　　玻璃折射出的白色的光线铺在前往办公室的走廊上，干净明亮的教室里传来笑声、歌声、钢琴声……
　　办公室外，银色的铭牌闪着微光。
　　“江嘉舟，放开！”
　　屋内传来的一声低沉怒吼顿时打破了此刻的和谐欢愉，程礼犹豫片刻还是迈步走进去，一个挺拔的背影映入眼帘。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嘉舟？”程甜突然小声的疑惑道。
　　程礼看了一眼小女孩，下一秒又将目光放在那个背影上，半个月过去了，他心中的小猫又开始挠起来，连手心都有些发汗。
　　“呜呜呜……舅舅，别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舅舅……”
　　听着那可怜兮兮的哭声，程礼才注意到梁稚晖的长腿上还挂着个小男孩。也许是程礼两人走进来让本来严肃的氛围豁开了一条口子，一旁围观又不敢上前的老师们顿时松了口气，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更是连忙迎上来。
　　“您就是甜甜的家长吧？这里现在不方便，我们出去聊。”男人连忙笑着说。
　　程礼也想赶快离开这里，他实在没有面对梁稚晖的勇气，却没想那小男孩儿跑过来一把就抱着自己家孩子哭，嘴里还一个劲儿的叫甜甜。
　　“江嘉舟，你有没有一点男子汉的样子啊！”程甜嫌弃地去推人。
　　小男孩也算是诚实，头摇的跟个筛子似得，他不敢去看梁稚晖的眼睛，只是连连往程甜身后躲。
　　“江嘉舟，过来。”梁稚晖冷冰冰的开口，话音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程礼抬眸便对上了男人的眼神，那感觉就好像在透过冰面窥看幽深的湖底，越是想探索越是恐惧。男人扫过程礼的脸，没有任何的停留和犹豫，看上去他对这个人还是没什么印象，眼底只有对自己侄子无礼行为而感到的生气和抱歉。
　　“还不过来？”
　　“呜呜呜……舅舅你坏，我不！”
　　梁稚晖一时语塞，他为人处事一向受人称赞，“坏”这个词在他身上倒是新鲜，处理案子来他得心应手，可要收服这么个小奶团子，自己倒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眼见两方僵持，刚才的男老师又尴尬的开口，“那...那个，要不你们都坐下来，我们一起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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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天廊桥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沙发，三个身影面面相觑。
　　教学楼西墙上爬满了藤本蔷薇，时不时会有粉色的花瓣飘到梁稚晖的挺拔的背上，一阵风吹起程礼额前的碎发，他眯起眼，伸手顺了顺头发。
　　梁稚晖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两个小孩，暗暗皱起眉。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两位这次应该都是因为孩子不愿上学来的吧？”男老师先打破沉寂。
　　“嗯。”两人异口同声。
　　“我家孩子说有人欺负她，这到底怎么回事？”程礼紧接着问。
　　话音落下，小男孩将头压的更低了，没一会儿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飘出来。
　　一旁的程甜叹了口气，颇有些家长的意味，“哭什么哭？”
　　“呜呜呜……甜甜，我怕……”
　　程甜：“……”胆小鬼！
　　梁稚晖隐约感觉到事情已经不是小孩主观厌学的问题了，比想象中要严重的多。
　　“江嘉舟，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男孩哭的更凶了，一嗓子让整栋楼都快被尖锐的声线贯穿了。
　　程礼用余光瞥了一眼端坐的男人，虽然小孩哭闹惹人心烦，但他的态度的确太过严厉，小孩简直就是水做的，不哭才怪！
　　程礼正想着，突然和男老师对上了眼，两个人尴尬的立即转移视线，齐刷刷地看向了程甜。
　　“看我干什么？”
　　“程甜同学，要不...你哄哄？”
　　“我？”
　　没人注意到一旁的梁稚晖脸色越发难看，他起身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盯着小哭包，轻飘飘的抛出一句话，“再哭，我就让你吃一星期的面包。”
　　话音落下，四周都安静的只剩风吹落叶的声音。
　　小男孩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故事，他正要为下一次的大哭蓄力，没想被下一句话直接绝杀。
　　“还补充一点，是你最讨厌的蓝莓味。”
　　哭声戛然而止，程礼没想到男人会使用这么“卑劣”的手段，但不得不承认，效果的确立竿见影。仔细想来，梁稚晖说话一向是一针见血，直击要害。想当初自己鼓足勇气给他表白，他只堪堪瞥了自己一眼，低头又开始做题，云淡风轻的吐出一句：别盯着我看，很蠢。
　　的确蠢，蠢到现在还对他心动。
　　程礼还沉浸在回忆的酸涩中时，程甜突然开口：
　　“其实一开始受欺负的是他。”
　　梁稚晖并没有感到意外，似乎已经猜了个大概，毕竟江嘉舟的性子太过于软弱，软柿子谁都能捏一下。
　　“我只是看不惯，后来他们就开始欺负我。”
　　男老师叹了口气，“那怎么不跟老师说呢？”
　　“说了会有用吗？”小女孩反问。
　　没有用的，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会有用的。”梁稚晖缓缓吐出几个字，他弯腰拉起程甜的手，眼里多了一丝柔和，“你很勇敢，应该得到嘉奖而不是忍下疼痛。”
　　梁稚晖侧眸看向男老师，“这件事我会处理，请你积极配合。”
　　“...好...好的。”
　　紧接着，他的双眸轻转，视线投向一旁的程礼。
　　“还有...麻烦你把联系方式留一下，有结果后我这边会安排人通知你。“
　　“啊...电话吗？”
　　“微信也行。”
　　“我没微信。”说着，程礼掏出一部老人机晃了晃，“还是电话吧。”
　　梁稚晖一愣，眼底的怪异一闪而过，他随即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
　　“把号码写后面。”
　　印着黑白字体的精美卡片递到眼前时程礼才晃过神来，他懵懵的眨眨眼，乖巧的双手接下，紧紧捏在手里。
　　飘逸的字体落在卡背，仿佛天生就适合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