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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九年 “小时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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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雁城。
明明早已入夏,恼人的雨天却绵延不停。
雨水顺着伞骨倾斜而下串成了雨帘,夜幕之下看不清楚伞中人的眉眼,只能依稀辨出是个白净俊俏的。
雨声滴滴答答,伴着骤然降下来的气温惹得人心烦。
左手拎着袋垃圾下楼的停桡甚至套了件黑色冲锋衣。
他另一只空闲的手正接着电话。
“小桡,听说你回雁城了?”对面传来低沉磁性的男声,透过簌簌的雨声灌入停桡耳中。
“是的叔叔,上周刚回来,这几天正忙着公寓入住。”
停桡单手合了伞,随意甩了甩指尖,被勾带出的雨水散落在瓷砖上,被灯光打得透亮。
“公寓?你这次回来是定下来了吗?还——”郑文泆声音顿了顿,“还走吗?”
青年刚要按电梯的手蓦地顿住,葱白修长的食指停在距离按键一厘米的虚空。
走?
停桡无声地张了张唇,喉间一时竟有些干涩。
他还能走去哪儿呢?
头顶直射下来的灯光顺着浓密的睫羽滑落到地砖,只给眼睑投下小小两片阴影。
额前碎发下长得过分的睫毛颤了颤,半掩住因出神而涣散的瞳孔。
停桡的大脑在那一刻充斥着无数个瞬间,只感觉时间被无限拉长,一如过去九年里难捱的无数个日夜。
他好似恍然了很久。
但实际那只是短暂的几秒。
食指不小心戳弄到了按键,突然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的人终于回过神来。
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地朝1F跳动。
停桡站在紧闭的电梯门前,收回方才僵直的右手,指尖狠狠搓揉了几下,试图缓解发麻的不适感。
“不走了。”
恢复知觉的手指收回了口袋。
“九年了,也该回来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后,也传来声轻笑,听着像是松了口气:“回来也好。这些年大哥大嫂也都很想你,有空的话你多回家看......”
陡然想起了什么,郑文泆突兀地止住了话头。
另一头的停桡漠然站着,面前划开一片暖黄的光。
电梯到了。
“等忙完这几天我就回家一趟。昨天我爸还说家里新进了几盆花,就是娇气得很,让我回家帮忙照看呢。”
摁下16层的按键,停桡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机,微微偏头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
头发有些长了。
“那可不,这些侍奉花花草草的事情,咱家你要称第二,那就没人敢称第一了。”郑文泆笑着打趣,好似全然忘了方才尬停的尾音。
都长到扎眼睛了,停桡眨了眨眼,又轻拨了两下额前的发丝。
“叔叔您可别抬举我了,”停桡淡淡勾起唇,注视着跳动到13的楼层,“我这些年哪里养过花草,早就忘了怎么侍弄了。”
也不知道那个人这些年是怎么打理头发的。
会像十七岁时说的那样留长发吗?
停桡转头对着镜像的自己眨眨酸涩的眼眶,又无声地笑了起来。
漂亮杏眼里的讽刺满溢出来,灼伤了深埋心底的那份少年隐秘。
“叮——”
电梯到了。
“小桡这会儿是在外面吗?”听到电梯开门提示音的郑文泆问道。
“没有,叔叔。我刚处理完公寓里的垃圾,这会儿准备开门了。”说着停桡口袋里的手便摸到了钥匙。
银白的钥匙孤零零地挂在钥匙扣上,唯一的装饰品是一根红色祈福带。
带子看得出来年份已久,褪色的红在停桡身影笼罩下显得隐隐发黑,但边缘却没有什么磨损,应当是主人悉心保管的缘故。
钥匙插入后,全新的锁舌发出清脆的声响,顺着通话清晰地传入郑文泆耳中。
已经晚上十点,连夜出差的郑文泆也疲惫不堪,举着手机坐在酒店床沿上捏了捏眉心,开口带着浓浓的倦意:“行,那叔叔就不打扰了,你早点休息。等过几天闲下来我们叔侄再好好聚聚。”
“好的,叔叔再见。”
挂断了电话的人下一秒就收掉了脸上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笼罩而下的阴沉和黑瞳里浓的化不开的郁色。
惨白的光打在青年身后,被照亮的黑色冲锋衣与露出一截的白皙手腕形成鲜明对比,在无人的楼道里平添几分诡异的美感。
停桡带着潮湿的低气压进了门。
新买的公寓两室一厅,甲醛刚散去不久的房间没有半点人气儿。
除了屋内的一个大活人。
而低气压的大活人决定洗个热水澡。
刚被撕掉表层的塑料膜的热水器开始了入住新家的第一次工作,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显示屏上代表着加热的蓝色火焰闪烁着规律的节奏。
浴室里水汽蒸腾。
热水温驯地抚弄,丈量着湿滑的身子。皮肤上碎开的水珠上下跳动,在暖灯下闪耀着最后的绚丽一霎。
淋浴头朝下泼洒,泡沫顺着劲瘦的身体下滑出蜿蜒的痕迹,最后零散着躯壳被冲入下水道。
由于下雨,雁城这几天的气温降得很快。虽然是夏天,但室内气温却在20℃左右徘徊。
因而当热气腾腾的停桡裹着大黑浴巾从浴室出来时,整个人都朝上冒着白气,乍一看去像是个烧过气儿的热水壶,呼啦啦地散发着过剩的热量。
冒气的热水壶胡乱擦了几把头发后便倒在床上,任由浅灰床单被带水的毛绒脑袋氤出深色。
湿发与床单接触的感觉很明显。
于是又没吹头发的停桡思维不受控地朝前十几年拨回。
也许是刚刚那通电话的影响,又也许是今天洗澡的时间有些长,停桡昏昏沉沉的大脑暂时抛弃了属于二十七岁停先生的理性与克制。
他迷迷糊糊想起来自己一向是不喜欢吹头发的。
小时候是,长大了是,现在还是。
小时侯庄女士总是一边教育他说,湿着头发睡觉明早醒来会头疼,一边温柔地举起吹风机吹干他的发丝。
后来长大了也有人给他吹头发。
虽然自己总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那人却从来没有过不耐烦,总是温和地说一句:桡桡,闭眼。
然后停桡就会停下喋喋不休的嘴巴,乖乖闭眼,感受着吹风口里呼啦啦的热风,还有身后人修长的手指,精准到每一下指尖在头皮的轻划。
这时候他常常会被带着激起几道敏感的电流,被温热手掌轻按住的削痩脊背也微颤出漂亮的节奏。
干燥的手掌、干燥的脖颈、干燥的发丝,到最后都成了潮湿的吻。
彼时少年。
今日寡人。
睡意骤然侵袭,停桡抬起手挡住眯起的眼,张口深深吸了口气。
九年了啊。
恨铁不成钢似的,停桡用手狠狠搓了把脸。
早就没人给他吹头发了。
床上男人的唇角半弯不弯地,像是在笑,又像是——
上一秒深吸的那口气由于太长太猛,气管欣然接纳了最后的尾气。
于是停桡光荣地被呛住了。
——又像是要咳出命。
“咳咳咳......”
猛然间剧烈的咳嗽给他的眼尾鼻头都晕开模糊的红,睫毛尖尖也挂上水光。
回国煽情第一回合被自己反将一军的停桡:“......”
我还是睡吧。
不再冒气的热水壶安静下来,床头灯的柔光打在他白净细腻的侧脸上。
停桡双手绞着被子紧紧贴住下巴,小心地环抱住膝盖。半湿半干的脑袋顶住全然陌生的枕头,蜷缩着进入了回国后的第七个梦乡。
不知是不是错觉,绵长吐息间,隐约能看到停桡的颊边有些错乱的水痕。
像是泪水干涸了的模样。
......
夜很深了。
大约已经到了凌晨三点。
相较昨天,雨声小了许多,起码没了水珠击打玻璃窗的聒噪。
簌簌的雨声被专家推崇为助眠名器,但今夜的余景不知为何总是睡得不安稳。
这是停桡走后的第九年。
开头两三年,他总是梦魇。
被梦里不止不休的空茫锁住,挣脱不开。
也梦不到想梦的人。
然后便是失眠。
总归睡了也是梦,梦了也是魇,魇住了也无人可救。
常常是到天色将明,黎明破晓时,余景才混混沌沌着浅眠过去。
后来偶然一次机缘,余景去了漓泉寺。
被裹在一片禅声中的余景终于像是个寻到了救命方子的绝命人,走出封闭的囚笼,成了寺里的香火客。
祈福。
为停桡,为停叔叔,为庄阿姨。
赎罪。
为余景。
那以后,余景逐渐能在夜里入睡,尽管不怎么安稳,好在十天半个月里会有至少一个好觉。
但像今夜这般反复辗转、囿于无眠,已是许久不曾了。
卧室窗帘没拉,楼下的路灯刺穿透黑的夜色,纠缠着越过玻璃窗。
微弱的光亮勾勒出模糊的影子,黑暗中看不清余景的面目,只有被子下缓缓屈起的左腿。
尝试入睡整整五小时失败的余景睁开了眼。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轻点两下,面无表情地盯了会儿屏幕上的03:19,打开日历看了看行程安排,便定下了明日去漓泉寺的行程。
是有段时间没去寺里了。
摁灭手机后的余景回忆了上次去上香的时间,好像还是除夕前。
已经四个月了啊......
窗外细小的雨声穿过空气,顺着耳道深入,在余景的心上铺开一片潮湿。
确实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