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鸾山》暄光迟

2、第二章 欠债还情

　　栖桐派步风堂，一袭广袖暗朱纹玄袍的萧维栩端坐上首，低头不语，只是翻来覆去看掌心那块凤纹刻花白玉佩。下方堂中，挺胸长立，一本正经，两眼却经不住好奇地滴溜溜四下张望的，正是顾期岚。

　　方才山道上，慕绎成与他说，因故欠了这山头栖桐派萧大教主人情，既然顾期岚执意相报，便替他来做件事，两下里抵消罢了。

　　似将玉佩上的凤羽根根数尽，萧维栩方抬眼望望堂下之人，开口问：“这是慕公子托给你的？”黑眸不瞬，似深潭隐澜。

　　“正是。慕兄交代在下凭玉佩进得贵派，并以为信，来替他做事。”

　　萧维栩将堂下的顾期岚着意端详了一番，唔，倒是好模样。不禁微眯长眸，挑眉笑问：“哦？你果真要替他？”

　　顾期岚慨然拍胸道：“那是当然，君子一诺千金。”心想，慕兄但说是易事一桩，应该不难吧。

　　“既如此，”萧维栩愈发笑得不明所以，挥手召上仆从，“先下去准备吧。”

　　顾期岚由一队小仆领着，穿闲庭过游廊，且行且看，心下啧啧称奇。这栖桐派实在高格，馆院楼阁清雅玲珑，派中人物英华集萃。适才堂上的萧教主，看似年仅及冠，已担得一教之主重任，更兼凤目朗颜，修晳俊逸，通身气韵非凡；再看教中，居然教众仆随皆是美貌少年，年岁略有参差，姿容虽不及教主，亦具是上佳，个个明若南珠，耀得满室生辉。

　　只可惜都不爱言语，唉，顾期岚无奈地摇摇头，慨叹一肚子话没人搭理。

　　小仆们领着顾期岚，却是进了一间小浴堂，当中青石垒沿，围合一眼热泉汤。仆从中，领头的半大小僮粉缎结髻、碧襕披身，一把脆生生的童音，老练地吩咐其他白衣小仆服侍顾期岚沐浴更衣。顾期岚浑不自在，推了他们统统出去，只说自己来便是。

　　洗到中途，碧襕小僮叩门进来，递上一付玉管脂盒。顾期岚擎在手里左右翻看，不知何用，奇问：“这是什么？”

　　“请公子……”小僮附耳低言。

　　“啊？！那里也要洗？贵教真是太爱干净了吧，还管人家那里……”顾期岚瞠目推脱，哪知那小僮不予理睬，两手一拍，召过两名高个随从，不由分说，将顾期岚按在池沿，一通清洗。

　　“啊啊啊！烦阁下轻点！哎呀哎呀，可以了，可以了！”

　　待洗浴干净，原先的衣物早被撤去，小僮托上全套净白薄衫，顾期岚伸手一捻，轻软柔滑，皓丝如云，委实上好的料子，可见待客极厚。当下有些欢喜，早将那些怪处抛至九霄云外。

　　顾期岚披衣趿履，复随僮仆们曲折而行，却不是返回正厅，直往内去。到了一处门前，众仆停步，示意顾期岚自己进去。

　　推开万字雕花门，进得内室，原来是一间雅致小轩。南面楹窗糊以薄绢，透如蝉翼，窗外芭蕉绿箬，筛入一室影影绰绰的春光。北侧置一张紫檀罗汉榻，花板透雕连环如意，围屏阴刻夔凤螭虎，一派纵横意气。榻中央搁着同色紫檀小几，几上两碟凉菜，对放一双莲纹影青盏。萧维栩斜倚榻上支颐闲坐，身上已宽去玄色外袍，改着银丝云纹冰纨衣，更衬得斯人如玉，眉眼如画。抬头看顾期岚已至，笑如暖日融冰，问曰：“顾公子能饮否？”

　　顾期岚进门便闻到浓香盈室，原来榻脚一坛琼酿已拍去封泥，那酒香，一吸一纵，勾得腹内馋虫蠢蠢而动，忙不迭回道：“能饮能饮！”欣然上前。

　　两人对坐共饮，由佳酿说至美食，自乐山谈及好水，竟是兴味相投，顾期岚但看面前的萧维栩谈笑晏晏，风雅之姿令人爱慕，同好之谊引人亲近，不由得将他视为知己，愈加畅所欲言。

　　顾期岚平日里话就多，酒浇下肚，更是溢如泉涌。十余杯功夫，便已从小时贪嘴食尽药圃鲜枸杞，拜师后懒背医书频挨训，大了煎药不慎几次走水，出谷时欢如鸟入山林；直到这次上山遇蜂、慕兄相救、应诺报恩诸事，竹筒倒豆般一一道来。萧维栩但笑聆听，频频劝酒，一坛佳酿快要见底时，顾期岚脸上的红晕却是比萧维栩重了许多。

　　痴醉之际的顾期岚双目飘忽，舌头大了许多，尚在嘟嘟囔囔：“可惜慕兄着急离去，无暇与我一道登山揽胜，也不知何事如此要紧。” 萧维栩闻言手上一滞，仍是将一杯酒满满斟好，递予顾期岚，方低笑道：“先前慕公子来还一笔借款，并谢鄙派惠义，我同他开了个玩笑，把他吓跑了。” 顾期岚这才想起来问：“啊，不知我要替慕兄来做何事？”

　　“慕绎成没同你说他欠我什么吗？”

　　“慕兄说人情一桩，我足以相抵。”

　　“他欠我春宵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