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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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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病房里,高阳给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是姜行舟的主治医生。此刻一出去,就看到温娴如临大敌般站在门边,安抚地一笑:“行舟没事,睡着了。”
温娴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旁的姜时禹走过来,展臂揽住自己妻子,问道:“他的心脏还好?”
十年前那场差点要了姜行舟命的高烧,起因是小儿病毒性心肌炎。因为错过了最佳的诊疗时间,即便最终治愈,也留下了不可逆转的后遗症。他的心肌炎演化成了扩张性心肌病,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诊。
高阳道:“一直控制得挺好,别担心。最近先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要避免强烈的情绪波动。”
姜时禹“嗯”一声:“谢谢高医生。”
“别客气。”高阳说着向他们告辞,“那我先去忙了啊。”
夫妻二松目送高阳远去,温娴伸手拍拍丈夫的手,说:“我进去陪陪舟舟吧。”
“去吧。”
姜时禹便松开手,朝另一边双手抱臂、倚着墙站着的姜斯珩扬了下下巴,“姜斯珩,跟我过来。”
父子俩离开病房区,走到楼下一个无人的茶水间。
姜时禹站在里侧,听到关门声音,回身看向自己儿子。
一转眼,这个儿子已经长成青年模样,个头甚至比他还要高出几分。论长相,姜斯珩和他有七八分相似,但性格却大相径庭。这个儿子自小早慧,他和妻子工作繁忙,他便早早担起了长兄如父的责任。对当年的姜玙是这样,对后来的姜行舟也是这样。
但姜时禹觉得失控。姜玙从小就乖巧懂事,小尾巴一样天天黏在姜斯珩身后,尚且看不出什么问题;但经历一系列变故的姜行舟,从一开始的躲避、防备到卸下心防,再如同当年的姜玙一般唯姜斯珩是天,其间变化翻天覆地,就像要再制造一个姜玙的替代品一样,让他觉得失控。
不如说,这个儿子早就失去控制了。曾经他对他很放心,因为他聪明、独立,任何事情在他手里都易如反掌,能交一份满分答案。
可这也意味着他失去对他的管教权力。
姜时禹深深吐出一口气:“斯珩。”
姜斯珩背靠着门,没什么表情地看过来。
“小玙的事,我听你妈说了。”姜时禹斟酌着说,“当年我们选择把小玙送走,我知道你一直耿耿于怀。但斯珩,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说会让舟舟接受小玙,想把小玙接回来,你以为我们不想吗?可是现实情况允许吗?”
“还有小玙那个亲妈。”姜时禹说着,有些头痛地揉了揉自己额头,“你知道前几年你妈去找过小玙,碰到小玙亲妈了吧?她说抚养小玙如何如何困难,如何如何花钱,跟你妈要钱。你妈给了,三十万。”
姜斯珩这时候开口了:“这钱花在小玙身上了?”
“是没有。钱被安顺发现了,没多久就赔回来了,还带着小玙搬了家。”姜时禹说,“你想一想,如果小玙真的接回来了,你觉得她亲妈会善罢甘休?”
“这跟小玙有关系?”
“姜斯珩!”姜时禹严厉道,“小玙现在叫安熠,他和安琪安顺在一个户口本上,你说有没有关系!”
姜斯珩闭上了嘴。
“你觉得我们亏欠小玙也好,想对小玙好、补偿他也罢,我都没有意见。但是你要适度考虑你弟弟的意愿。”
“我在考虑。”姜斯珩说,“这次是个意外,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发现。”
姜时禹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最近这段时间,你和小玙少来往吧。至少等舟舟身体、情绪都再稳定一点。你弟弟太依赖你了,趁现在多陪陪他吧。”
姜斯珩应了:“知道了。”
姜时禹“嗯”了一声,提步往门边而来。在掠过姜斯珩时,他听到自己儿子说:“但是爸,这些事从头到尾,小玙都没有错。我想做的事情还是会做。”姜斯珩顿了顿,补充道,“在尽量不伤害舟舟的前提下。”
姜时禹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随便你吧。”他最后说,“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
姜斯珩回到病房时,姜行舟已经醒了,正在和他妈发脾气。
——“你也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我说你为什么对我们班第一那么感兴趣呢,你和我哥联合起来耍我!”
姜斯珩一进门,就听到这样一句。姜行舟坐在病床上,见到他,声音顿时掺了哭腔:“你个骗子!你来干什么?你走!”
姜斯珩道:“你确定?”
温娴眼睛湿湿的,像是刚哭过。她闻言顿时拉住姜斯珩,语气哀哀地说:“斯珩,别这么跟你弟弟说话。”
又看向姜行舟:“舟舟,是妈妈错了,妈妈最爱你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姜行舟胸脯剧烈起伏,瞪着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哥和他妈。姜斯珩往前一步,略带强硬地把姜行舟按回床上躺好。
“别折腾了,我跟你道歉。”姜斯珩说,“不难受么?”
当然是难受的。姜行舟仰躺回去,任由他哥力道轻柔地给他拍背顺气。半晌,他的呼吸才平复下来,嗓音嘶哑地对姜斯珩说:“你手机给我。”
姜斯珩已经猜到他的意图,不动声色道:“做什么?”
姜行舟瞪着他哥:“你给不给?”
温娴这时道:“斯珩,给他吧。”
姜斯珩一顿,摸出手机递给姜行舟。
姜行舟按着他哥手指解了锁,直接打开微信,上下一翻,手指停了:“这个一一是谁?”
他点开聊天记录看了几眼,胸膛又开始起伏,手机往姜斯珩身上砸了一下:“你还让他叫你哥!”
姜斯珩喉头上下滑动一下,像是在勉力忍耐什么。他接住自己手机:“看完了?”
姜行舟瞪着他:“把他删了。”
姜斯珩没有动作。姜行舟提高音量:“把他删了!”
温娴:“舟舟……”
姜行舟转头就吼向他妈:“你也想让那个小杂种抢走我哥是吗!反正他成绩好能考年级第一,我期末进步还要靠他的笔记刷题才能提分,他听话懂事什么都好,那你们去养他好了,还要我干什么!”
温娴闭了一下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她控制着情绪,对姜斯珩说:“斯珩,听你弟弟的吧。”
姜斯珩默不作声,手指在手机上动作几下,又递给姜行舟看:“这下满意了?”
姜行舟看了一眼微信界面,确认姜斯珩确实把安熠删了,又抬头看向姜斯珩:“你还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姜斯珩闭了一下眼,伸手很轻柔地揉姜行舟头发。“好了,我错了。”他收敛了所有情绪,放轻了声音说,“别生气了,乖。”
*
从春节开始,到寒假结束,安熠都没再见到姜斯珩。
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停止在春节那几天,两人互道新年快乐。比起文字交流,姜斯珩平素更喜欢给他打电话,因此微信静了好几天,安熠起先也没在意。而后不知怎的,那天安熠看着空荡荡的聊天记录,脑子一热给他哥发了个信息,就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红色感叹号跳出来的瞬间,安熠的心咯噔一下。
他很快反应过来——出事了。
是被姜行舟发现了吗?还是姜家爸爸妈妈不想让他们往来?姜斯珩说过妈妈想见他,那就是爸爸。
安熠心神不宁地握一握手机,随后把它扔到一边。
这样也好。这样一来,他们好似又退回到了一开始,彼此谁也没相认的关系。少了那些暧昧的互动与过界的碰触,一切偏离的轨迹随之消散不见了。
这样很好。安熠把脸埋在枕头上,用被子整个蒙住自己。拉开距离,不再假借兄弟名义肆无忌惮,他或许就能把自己拉回到正轨上来了。
而等到开学,安熠才意识到,事情可能比自己预想得更严重。
——因为姜行舟没来上学。
“安安!”
一见到安熠,陈珺就热情扑上来和他打招呼,“一个假期没见啦!你想不想我?”
安熠扯出一个笑:“嗯。”
“骗人,你这什么表情?”陈珺狐疑看着他,“怎么啦?”
安熠摇摇头,视线不受控制地往空着的、姜行舟的座位上瞟。“姜行舟没来上学么?”他轻声问。
陈珺也转头看了一眼:“哦,他呀。我早上见到他妈妈啦,来给他请假呢。好像是身体不好,还在住院。我听老张的意思,可能之后要组织几个同学去看望下他。”
安熠心里咯噔一下:“他在住院,我们去打扰不好吧?”
“我也是这么觉得。”陈珺耸耸肩,“谁知道呢,还不是老张说了算。”
安熠心神不宁地抿了抿唇。
几天之后,当姜行舟依旧没来上学时,这个横亘在安熠心头的预想还是成了真。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像在说什么重大事件似的说:“同学们,我们的行舟同学因为身体原因,目前还在医院疗养。我和行舟同学家长商量了下,决定组织几个同学代表咱们班,去看望下行舟同学,也祝他早日康复。”他看向安熠和陈珺所在的方向,“安熠同学,陈珺同学,这件事就交给你们组织吧。”
咚的一声,安熠的心沉到了底。
“好的老师!”他身边的陈珺应道,“交给我吧,保证完成任务!”
——躲不过了。
安熠轻轻闭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