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日》LiQ

14、第14章

　　翌日中午，安熠抬头看看眼前偌大的电玩城招牌，又看看已经准备去前台买游戏币的姜斯珩，头一次觉得有些一言难尽。
　　——他哥还真拿他当小孩哄啊？
　　这么想着，姜斯珩已经揣了一大袋游戏币回来。他揉了揉安熠头发：“想玩什么？”
　　安熠：“哥，我是16岁。”
　　“嗯。”
　　“不是6岁。”
　　姜斯珩笑出声来：“我知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带你来这儿玩，你不好好跟紧我跑丢了，我找了你一整个下午？”
　　安熠怔然看向姜斯珩：“你还记得？”
　　“为什么不记得？你不是还抓了一对松鼠玩偶，现在还在家里呢，要跟我回去拿吗？”姜斯珩自然而然说，“正好，妈一直都很想见你。”
　　安熠垂下头，只觉得喉头干涩，心脏满胀难言，一些被强压多年的情绪险些要冲破禁锢，翻涌而来。他无声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尽力控制着声音里的不自然：“下次吧。”
　　姜斯珩把这一切尽收眼底。过去的十年像是一道难以撼动的禁锢，即便某些时候已经开始松动，但若触及根底，就会发现它仍旧坚实不催。他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你想见的时候再见。”
　　周末的电玩城人头攒动，大都是附近的学生结伴而来。安熠对这些游戏可谓是一窍不通，稀里糊涂被他哥带着胡乱上手。姜斯珩带他玩投篮，他看着姜斯珩眼睛一眯手腕一翻，球“哐”一声就进了，而他明明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却还是只能砸到球框。
　　“发力点不对。”
　　姜斯珩放弃了示范教学，走到安熠身后，一只手从后神来扶住球，另一只手则绕过肩膀握住安熠手腕，调整他握球和发力的姿势。他哥贴在他耳边说：“左手略微往上抬，指尖跟着发力。”
　　从旁人角度看，安熠像被姜斯珩整个从后搂在怀里。姜斯珩说话时的气息打在他的脖颈上，一瞬间就让他从头麻到了脚。
　　“手腕发力的时候，带着手肘和肩膀一起用力，”姜斯珩看着眼前篮板，眯了下眼，握住安熠的手做了个投篮的动作，“就像这样。”
　　“哐”一声，球进了。
　　姜斯珩松开人：“这下会了？”
　　安熠整个人都是麻的，他觉得自己心跳快得异常过分了。是因为刚刚姜斯珩凑得太近了吗？可那是他哥啊，小时候和他哥搂着抱在一起睡觉的次数还少吗，为什么现在会这样？
　　过分的心跳让姜斯珩刚刚教了些什么他一概没记住，然而他还是点点头说：“会了。”
　　“那试试。”
　　安熠托球、举高、翻腕，“啪”一声，球掉到旁边的投篮机里去了。
　　安熠：“。”
　　安逸转身往别的游戏机走：“不玩这个了。”
　　姜斯珩挑挑眉，也没勉强，跟上去：“那玩赛车？”
　　“好。”
　　两人于是又找了个模拟赛车的机子一起玩。安熠没玩过，姜斯珩就把两台机器调成双人联机模式，开车带着他弟一路横冲直撞，游戏画面上代表金币获得量的数值噌噌飞涨，最终来到结算画面，机器语音浮夸地报：“winner！”
　　安熠：“。”
　　怎么被他哥带着躺赢也觉得不那么爽啊？
　　姜斯珩观察安熠表情，说：“下把分开比？”
　　安熠点头：“嗯。”
　　这种不需要微距视力和细节发力点的游戏对安熠来说上手就要容易多了，何况刚被姜斯珩带着横冲直撞了一局，他已经明白了这个游戏的奥义就是干扰对手，撞飞对手（？），从而超越对手。于是他这一把的风格也是激进的横冲直撞，然而每次想要撞他哥或者超他哥车时，总能被他哥以各种各样神奇乃至于离奇的角度避开了。
　　安熠：“？”
　　——邪门。
　　游戏画面跳出结算页面，安熠以微弱的经济差和时间差，屈居第二。
　　安熠直接按了下一把：“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也是同样的结局。安熠面上不露声色，内心直在“这科学吗？这不科学”，姜斯珩忍俊不禁：“想赢我啊？”
　　安熠点头：“嗯。”
　　“有一个项目你稳赢我。”姜斯珩一本正经道。
　　“？”
　　“娃娃机。”
　　“……”
　　安熠从赛车机上下来，往女生扎堆的娃娃机走去。姜斯珩笑着跟下来：“真要去抓娃娃？”
　　“我去给你抓十只松鼠。”安熠面无表情地说。

　　在一次未失手连续抓到第5个娃娃后，安熠终于相信了他哥说的，他可能确实是个抓娃娃小天才。姜斯珩给他从前台要了个购物篮过来，放在旁边用来装他的战利品。他看着他弟又成功抓到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丑娃娃，眯了下眼：“不是要给我抓松鼠？”
　　安熠便松了手，抓夹里的娃娃“啪”一声掉回原位。他起身让他哥：“你来。”
　　“要我自己抓？”
　　“不是说我稳赢你吗，不比怎么算输赢？”
　　“行。”
　　与此同时，在旁边围观许久的几个女生中，有一个往前迈了一步：“那个，小哥哥……”
　　安熠回头，见是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她化了妆，因为紧张，长长的假睫毛不规律地在颤，声音也有些飘忽：“能不能请你，帮我抓一下娃娃。游戏币用我的，抓到的辛苦费我也可以出！”
　　安熠一愣，点点头：“好啊。你要抓什么？”
　　女生眼睛一亮：“真的吗？那太谢谢你了！”她伸手抓了安熠手腕，带着他往另一边的娃娃机走：“那边有个迪士尼专区，我想要小狐狸，啊就是玲娜贝尔，我一会儿指给你看……”
　　姜斯珩看着他弟被人带着走远，狭长的眼睛眯了下，又转回去看眼前的娃娃机。游戏币已经投进，新一局游戏已经开始。
　　姜斯珩背对着操作娃娃机，听到身后女生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聒噪的声音：
　　“就靠里面那个，粉红色的，对对，就是这个！”
　　“抓起来了抓起来了！你好厉害啊！！”
　　“可以再帮我抓一个吗？就旁边那个星黛露……”
　　“天啊，你好厉害！”
　　抓杆已经下落，姜斯珩拍了一下按钮，抓手合拢，抓起一只娃娃往上升，随后又“啪”的一声，抓手张开，娃娃落了回去。
　　姜斯珩站起身来，舌尖顶住腮帮，不怎么耐烦地，“啧”了一声。

　　安熠勤勤恳恳，或者说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给女生和与她结伴而来的女生们接连抓了好几个娃娃。他心里疑惑他哥怎么一直没跟过来，突的一惊，他哥不会不高兴了吧？他还一只松鼠都没给他哥抓呢！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拒绝了身旁女生殷切的眼神：“不好意思，我得去找我哥了。”
　　岂料这个女生眼前又是一亮：“那个男生是你哥吗？”
　　安熠一时没反应过来：“对啊。”
　　“那可以给我个联系方式吗？我是三中的学生，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出来玩！”
　　安熠：“。”
　　一开始来找他的那个女生也凑了过来：“那个，可以给我下你的微信吗？你帮我抓了这么多，我总得谢谢你。”
　　安熠想起她说的要给自己辛苦费，摇摇头：“不用了，举手之劳。”话音刚落，他感到身后一阵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随机便听到姜斯珩在他背后说：“抓完了？”
　　安熠偏头看向他哥，点头：“嗯。”
　　“那走吧。”姜斯珩说完就走，“饿了，去吃东西。”
　　安熠：“？”
　　——他们明明一起吃了午饭才来的电玩城？
　　安熠难得迷糊，一头雾水地跟着他哥走了：“哥？”
　　姜斯珩回到前台，把玩剩下的游戏币退了。安熠走到他身边，有点疑惑：“你不要松鼠了？”
　　“欠着。”姜斯珩简短说，“以后给我抓。”
　　“哦，好吧。”安熠看姜斯珩往电玩城出口的方向走，几步跟了上去，说，“刚刚有人跟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来着。”
　　姜斯珩闻言一挑眉：“你给了？”
　　“没。”
　　“她们没要你的？”
　　安熠在这种事上显得很老实：“要了。”
　　“那你给了？”
　　“也没。”
　　“怎么不给？”
　　安熠：“。”
　　他用一种明知故问的眼神，睨了一眼姜斯珩。
　　姜斯珩这才觉得心里那股莫名的气闷散去不少，他伸手揉了一把安熠头发：“真乖。”

　　电玩城在本市一个CBD商场里，往上一个楼层便是各式各样的餐厅。两人回到商场中，安熠抬头扫了一圈楼上，问：“哥，你真饿了？”
　　姜斯珩似笑非笑：“你说呢？”
　　安熠面上一赫，显然已经反应过来了：“你是不是不想我和她们一起玩啊。”
　　“我来陪你补过生日，你却放着我不管去给别人抓娃娃，”姜斯珩又伸手要去弹安熠脑门，“你说过不过分？”
　　不过这一次，他没弹到，因为安熠灵巧地躲开了。
　　“我想着举手之劳嘛，就帮忙抓一个。没想到她们要求这么多。”安熠说，“哥哥，你别生气。”
　　姜斯珩的手落在半空，他挑挑眉，指尖微微一勾，是个“你自己凑过来”的意思。
　　安熠：“。”
　　末了，还是乖乖凑过去，让姜斯珩在他脑门上轻轻一弹。
　　“走吧。”姜斯珩收回手，往楼上走，“去找点喝的。”
　　他这么一说，安熠也觉得自己渴了，他跟上去走在姜斯珩身边：“嗯！”

　　在两人的视线盲区，他们身后大约20米的一间服装店里，姜行舟“咦”了一声，对身边的人说：“妈，那个是不是我哥？”
　　温娴正在给小儿子挑衣服，前段时间小儿子回来说自己长高了，她便想着给他新买几套裤子，闻言一抬头，随意一扫：“哪儿呢？”
　　这一抬头，就看到她的大儿子手抬在半空，面前则站着一个男生，两人正在说什么。接着就看到那个男生无奈般往前一凑，被姜斯珩轻轻弹了一下脑门。
　　温娴只看到那个男生的侧脸，却在看清的一瞬间就愣住了。
　　“我靠，”姜行舟提步就要往两人离开的方向走，“那人谁啊？我哥在和他干嘛？”
　　温娴赶紧一只手拉住姜行舟：“不是你哥，你看错了。”温娴几乎从不说谎，此刻心里直打鼓，还要告诫自己不要露馅，“不过真挺像的，我刚刚也差点以为是呢。”
　　“真的吗？”姜行舟有些狐疑，他多少有点近视，平视又不爱戴眼镜，刚刚隔着距离的那一瞥也确实看得不是很清楚，“那我哥今天去哪儿了？”
　　“去和成杰他们打球了吧。”温娴随口说，把刚刚挑好的衣服往姜行舟怀里一塞，“你看看，这几件喜不喜欢？”
　　姜行舟低头一看，瞬间就被他妈的老古董审美雷到了：“这什么东西啊……”他把那堆衣服随手一放，自己进去挑了，“妈，你别给我挑了，我自己选吧，行不行？”
　　“行行行，当然行。”温娴跟过来，笑眯眯的，“舟舟想要什么都行。”
　　在姜行舟注意不到、也不会分心去察觉的温娴情绪里，有一个部分悄然无息地起了涟漪。
　　长这么大了啊，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