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迷航》椿至

4、断联

　　　　那是一个夏天。
　　林夏收到了来自京政法的录取通知书。

　　那张薄薄地录取通知书像是一双可以带她远行的翅膀，让她终于有勇气也有力量飞走这个家。
　　林夏不喜欢这个家。
　　父亲的不作为，继母的贬低、威胁、打骂，继妹的攀比、冷嘲热讽都让她觉得厌烦。

　　林夏打开家门，没打算和任何人分享这个好消息，径直走向自己和妹妹同住一起的卧室。
　　因为，她知道，这个家里没有人会真的为她感到高兴。
　　她们巴不得她考不上，才能更好地贬低她。

　　林薇放假去学舞蹈了。
　　林康上班还没回家。
　　岳蓉出去打麻将也没回家。

　　家中并不富裕。
　　想到可能会因为学费、住宿费等问题导致她上学这件事又会成为林康和岳蓉吵架的理由。
　　林夏打开□□寻找兼职。

　　自从林夏初中毕业后，她慢慢懂得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于是，她高中每个寒暑假都会去寻找兼职。
　　不止是为了赚钱，更多得是不想在家中呆着碍他们的眼。
　　林夏兼职赚得钱也没有乱花，高中时，她没有给家里要过一分一毫的生活费，真的没钱了就啃馒头，或者趁学校放假的两天找个小时工赚够这一周的生活费。

　　林夏打开企鹅后，各种纷杂地消息自动弹出。
　　有班级群的，也有兼职群的，还有她们宿舍群的。
　　在各种群聊中夹杂着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人。

　　高三六班张在野：【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吗？你去哪里？】

　　林夏眉心一跳，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地情绪从心脏涌向四肢，让她不由自主地点开他的消息对话框。
　　他问这个是为什么呢？
　　是想通过和她的聊天去得到他在乎的人的动向，还是关心她去哪？

　　林夏在脑中思考时，手指已经快速落在手机上，回复了这条信息：【京北。】

　　等了好久都没有信息进来。
　　可能也不是很久。
　　大概也就两三分钟。
　　可是，等他回消息的过程却显得格外漫长，仿若过了一整个世纪。

　　为了缓解内心的焦躁和紧张。
　　林夏退出了和他的聊天框。
　　点进兼职群，寻找兼职。

　　兼职群里各种消息目不暇接，打电话销售的、发传单的、餐馆、超市兼职的还有家教、模特，林夏点进对方留下的联系方式，找了个工资高的进行询问。
　　对方正好还没招满，只需要干三天，一天一百四，八点半在商场集合，到时候需要穿上玩偶服，给路人发传单。

　　林夏做过这种类型的工作。
　　夏天的玩偶服里又闷又热，汗水会打湿头发、衣服，工资在兼职里算是高的，但确实是个辛苦活。
　　但总能缓解她此刻的贫穷。

　　林夏找好了兼职。
　　又重新点进了企鹅。
　　班级群里有人艾特了全体成员。
　　林夏点进去去看。
　　十几条消息都是回复的“1”。
　　她往前翻，才看到班长在群里发了条通知，【8.10号同学聚会，暂定学校门口集合，去的同学扣1。@全体成员】

　　林夏往下翻，又有几个同学扣了1。
　　但其中没有张在野的身影。

　　手机振动一声。
　　是她的好朋友— —苏雨桐：【夏夏，你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吗？】
　　【不知道…没想好，你要去吗？】林夏问。

　　她在班里属于那种可有可无的存在。
　　老师不会特别关注，朋友也不算太多，经常聊天一起吃饭也是和舍友们，没有太多人在意，也没有想见的人。
　　不，其实还是有的…
　　因为她知道他在京北，所以她报了京北的大学，只是存留一些希望，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还能再次见到他。

　　张在野的信息忽得从在手机顶部跳出来。
　　林夏手一抖，怎么想到他，他的消息就来了？
　　她点进去看。
　　【同学聚会，参加吗？】他问。

　　他问她干什么？
　　是因为他想知道她参不参加从而确定自己参不参加吗？
　　那种隐秘地雀跃让她着迷。
　　可是，林夏却不敢如此直白地询问这个答案。
　　因为她大概知道，自己这么普通的一个人，是不会得到他的特别关注的。
　　他身边的朋友很多，他在乎得人也很多，可能只是刚刚和她聊了天，顺嘴问一句，并不在乎她回答什么。

　　她却还是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泛起涟漪，随之兴奋。

　　【还没想好，你要参加吗？】林夏尽量让自己像一个普通同学一样，回复他的消息，怕泄露自己好似见不得光得感情。

　　她喜欢张在野这件事，谁都没有告诉。
　　既怕对方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张在野，又怕对方觉得她这种人也配喜欢张在野。
　　林夏之前不是没有被朋友背刺过，朋友将自己讲给她的秘密，转头告诉了别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林夏在交友时变得格外谨慎，对任何人都不敢交付秘密。

　　岳蓉从小到大对她的贬低，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差的人，即使做得不错也从来得不到夸奖，反而会责怪她这儿做得还不够，那里做得很差，从小到大的PUA，让她对自我的评价变得很低很低，又把对方看得很高很高。

　　可是，张在野，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长得帅，玩得开，朋友多，学习好，家境好，除了脾气有点儿坏，样样完美。
　　喜欢他的人络绎不绝，不乏优秀的追求者，却不见他对谁有过特别的心思。

　　林夏脑海中闪过很多他和自己聊天的画面，不算暧昧，但也不算生疏。
　　可能对于他来说，只是普通的一次对话，可对于她来说，心中确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对方没有回消息。
　　苏雨桐的消息惊醒了她的头脑风暴：【要不一起去？感觉这次过后，可能也没啥见面的机会了。】
　　【我还想…和他告白。】

　　“告白”一词紧紧攥住了林夏的心神。
　　好似猫儿的爪子在她身上狠狠地挠了一下。

　　她自然知道苏雨桐要告白的对象是谁。
　　还能有谁呢？
　　自然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 —张在野。

　　【好。】林夏回。
　　她不如苏雨桐勇敢，只敢怯弱地喜欢，却不敢说出口。
　　她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和朋友喜欢同一个男孩子。
　　应该压制住自己的喜欢。
　　若是她告白成功，那自己更应该压抑住自己的喜欢，不要任其流淌。

　　苏雨桐在群里回了一个“1”。
　　林夏紧跟在她后面也回复了一个“1”。

　　没过多久。
　　张在野紧跟在她身后回了“1”。

　　是偶然吗？
　　看到他跟在自己身后回复消息，林夏有种不真实感。
　　欣喜从嘴角蔓延至眼角。
　　又被她硬生生地压下去。
　　应该是意外吧。
　　总不会是看到自己去，他才去的吧？
　　大概是他找到了其他伙伴和他一起参加吧，亦或是也有想要见到的人。

　　开门声撞入耳中。
　　是岳蓉带着林薇回家。

　　林薇明年上初一，节假日去上舞蹈课时，岳蓉总是会去接她放学。
　　这是林夏却从未有过这种待遇。
　　她不管是小学还是初中，都是自己一个人上下学。
　　林夏小时候看着周围都有家长来接，唯独自己没有，心中也是难过的。
　　她会觉得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没让岳阿姨满意，而且妹妹比自己小，岳阿姨照顾更小的妹妹是应该的。
　　后来慢慢长大，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才知道她是不被喜欢的，甚至是被这个家排斥的。
　　她有些难过，可是心中的声音却告诉自己不应该难过，妹妹是岳阿姨的亲生女儿，她只是一个养女，岳阿姨这样做也并没有什么不对。
　　可还是会伤心，偷偷躲在被子里流眼泪。

　　“饭做好了吗？就从沙发上玩手机。”岳蓉没好气地问道。
　　“菜炒好了，还在熬粥。”
　　林夏起身瞬间藏起手机，恭敬地回，一边走向厨房。

　　“好吃懒做，不知道养你有什么用，养个宠物都比养你强，至少还知道迎接迎接主人，真不知道你这脑瓜子是怎么考上大学的，要不别去上了，继续留在家给我们做饭打扫卫生得了。”
　　林夏知道理会她只会更加助长她的气焰，而自己无论如何辩解，她都不会相信，因为她对自己的观感极差，不管自己有多努力地讨好她，她都能挑出毛病。

　　林夏忍不住地在意她说出口的恶意，可又硬生生地忍下，想着再过一个月，她就要去京北上学，不会再见到她们。

　　林夏躲进厨房，听到岳蓉对自己的女儿十分温柔地说道：“乖乖，以后让你林夏姐姐下学工作养你好不好？”

　　白粥咕噜咕噜地往上蹿。
　　林夏打开锅盖，用汤勺搅了搅，粥面又恢复平静。
　　宛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努力让自己平复，想着离开这个家就好了，不会再有继母的贬低，也不会因为自己不被爱而难过。

　　粥熬好的时候。
　　林康回来了。

　　岳蓉正揽着林薇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林康回来后，起身接过她脱下来的外套，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

　　林康叹了一口气，眉头皱起，径直走向餐桌。

　　“怎么了？公司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岳蓉察觉到他的神情，问道。
　　“公司最近裁员，我可能在裁员名单里。”林康面色凝重地回。

　　岳蓉的脸色立马垮了下去。
　　她焦急地做到林康旁边，问道：“怎么突然裁你了？你不是公司的老人吗？而且公司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啥变动，怎么说裁人就裁人？”
　　“给你说了你也不懂，别问了。”林康语气烦躁地回。
　　“你被辞退了，这个家怎么办？！”岳蓉听到他语气不善，自己也着急起来。
　　她嫁给林康就是因为林康曾经许诺过，结婚之后她只要照顾好家里就行，不用她出去工作，自己的工资也全权交给她来处理。
　　现在林薇学舞蹈报各种补习班开销这么大，家里还养着一个继女，平日里吃吃喝喝打打麻将，每月的工资也不剩多少了。
　　林康年纪也不小了，这一失业，自己不会要重新去找工作赚钱养家吧？

　　林薇适时开口问道：“妈妈不是说，让林夏养我们吗？”
　　看到两个人都朝自己看过来。
　　林薇眨了眨眼睛，十分无辜地说道。

　　岳蓉本就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想，也并非不可行。
　　自己养了林夏这么多年，需要她报答地时候也该到了。

　　“不行，林夏考上了京北政法，要去上学。”林康说道。
　　“你养林夏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她能在你需要的时候顶上来，照顾这个家吗？现在家中有难，林夏难道不应该放起自己的利益，为这个家出份力吗？”
　　“上学还不是为了工作，现在只不过是提前让她出来工作。”
　　“你现在这个年纪也不比从前了，这份工作要是没了，可就不一定还能找到薪水这么高的工作了，让林夏下学补贴家里有什么不行？”
　　林康被她的一番话，说得有些动摇。
　　上学出来确实是为了工作，林夏年纪也不小了，已经成年，可以为家里分担一些重担。

　　“再说，我听说，她学得这个专业根本不赚钱，上不上的也无所谓。 ”岳蓉察觉到林康的动摇，再加一把火。
　　“我说得话，林夏这孩子不听，不如你和林夏说说，让她别上学了，直接工作。”岳蓉柔声地说道。

　　在厨房的林夏一直都能听到林康和岳蓉的交谈。
　　继母的拱火劝说，父亲的默认。
　　几乎每次都是这样。
　　林康会牺牲她的利益来维护岳蓉母女俩的利益。

　　“我不同意。”白粥放置在桌面，发出巨大的响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林夏的声音。
　　在抬眸看向林康时，未语泪先行。
　　她也不想哭的，可是却是忍不住。
　　自己刻苦努力学习这么久，才考上了京北政法，终于有机会离开这个家，就这么在他俩三言两语中抹去自己的努力。
　　她一直在忍让。
　　从小到大，林夏没人接送，不报任何补习班，穿着岳蓉不知道从哪拾来的旧衣服，每天回到家都是打扫完卫生才开始写作业，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离开这个家，自己生活。
　　她不要再被困在这里了！

　　“我不同意。”林夏再次坚定地说了一遍。
　　“从小到大，我一直忍让，林薇有的，我可以没有，你们说忙，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不用你们接送，给你们做饭打扫卫生，你们说没钱，我可以不买文具，不买衣服，不买辅导书，可是，这是我努力了九年才得到了一次上大学的机会，我不会放弃的。”
　　"岳蓉因为心情不好打我，我怕你担心，我从未说过，林薇在我的衣服上乱涂乱画，咬我，撕烂我的作业本，我怕你觉得我和她们的关系处理不好而担心，我也从未说过。"
　　“我觉得您是爱我的，我抱着这种虚假的爱做了九年的梦。”
　　“此刻，我终于醒了。”
　　"算算吧，我花了你们多少钱？我会给你们，这九年来，我给家里打扫卫生，买菜做饭，应该也能抵消我的生活花销，剩下的学费，我会在大学毕业前一次性地打入你们的账户。”
　　“我不会再回这个家了，我们断绝父女关系吧。”

　　猛地惊醒。
　　睡得太沉，仿若又重新回到了那个破败不堪的水泥屋。
　　林夏摇摇脑袋，从梦中的情绪中脱离。
　　她不会再回去，大学时，她拼命赚钱，在助学贷款的帮助下，赚够了学费生活费和欠她们的五万块。
　　即使再苦，那也是有希望的，不再是一眼望到头的，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日子。
　　以后的路，她可以为自己而走，不用再看继母的眼色行事。

　　林夏忽而觉得轻松。
　　幸好离开了那个窒息地家。

　　“坪山坡到了，换乘1号线的乘客请从右侧下车。”

　　完了！
　　坐过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