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罐》溜达的鱼

1、彩虹糖

　　二零二零年八月
　　*
　　车流渐多，大概是已经进入了清城市区。
　　苏岁安打开车窗，高架桥底下湖光潋滟，湖面温热的风洋洋洒洒扑向脸颊。
　　她一瞬间看得忘了神，直到赵慧芳疲惫的嗓音传来喊她关上窗，“安安，你爸吹不得风。”

　　苏岁安一听立马关了窗。
　　爸爸病了，这次全家来清城治病，谁也不知道要在这陌生城市待上多久……
　　想到这，她低下了头。

　　赵慧芳似乎看出她的沮丧，伸手过来拍了拍苏岁安手背，声音疲惫，“这次转学着急了点，过两天这边开学了要慢慢适应。”
　　苏岁安看着赵慧芳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只安静点头。
　　赵慧芳又道，“爸爸这边的事到学校去也不要跟人家讲，心思要多放在学习上……”
　　“妈，”苏岁安忽然打断赵慧芳，“我都知道，您睡会儿吧，好几天没休息了。”

　　见赵慧芳终于把手收回，她才放下心来继续盯着窗外。
　　车子转眼间开下高架桥，挤进繁华喧闹的街区，与众多本地车融为一体。
　　她承认自己是个胆小的人，无比羡慕天上翱翔的鸟，至少它们还有四海为家的勇气。而她一想到要在陌生城市开始新生活，心里的退堂鼓都要敲破了。

　　苏家要搬进的是清城大学附属医院最近的旧小区，叫怡和苑。
　　苏岁安在前一步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细尘满屋子飞舞。她皱着眉头打开卧室门却发现卧室出奇整洁，唯一能挑得出毛病的仅是有些泛黄的墙面。

　　后来苏岁安踩在椅子上从书架顶层拿下好几本积着陈年老灰的厚琴谱，才终于认出那是钢琴的轮廓。
　　这里原先的主人会弹钢琴啊......那为什么把书放这么高？

　　苏岁安随意翻动几下琴谱，恰时赵慧芳走进来把琴谱收进了垃圾袋，说着，“都是灰。”

　　苏岁安看着琴谱就这么被丢进垃圾桶想说什么，赵慧芳的手机先响了。苏岁安神经一紧，视线紧随着。
　　赵慧芳挂了电话神情依旧复杂，她转向苏岁安匆匆道，“安安，你自己在家里，我陪你爸去医院办个手续就回来。”
　　苏岁安不说二话抢过赵慧芳手里的垃圾袋，答应道，“嗯，我本来也能自己收拾，放心吧。”

　　然而赵慧芳出门没多久，苏岁安就接到了她的电话。
　　赵慧芳在电话里急冲冲一顿说，嘱咐她送苏国强身份证到医院肿瘤内科来。苏岁安倒像个小大人，边安慰赵慧芳边拿上身份证利索出门。

　　怡和苑出门纵向有两条路，上坡走五分钟就能看见蓝白色医院大楼。苏岁安顺着标志找到三楼肿瘤科副主任“周木生”的诊室，脚步却忽然被诊室内的吼声定在了门口。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就不能听听话呢？”门没被关上，从里面传出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她抬手想敲门，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那人一身黑衣脸色青白连带着那双好看的瑞凤眼也冷漠疏离。

　　苏岁安只与他短暂对视半秒，他便松开门把手绕过她大步离开。他身高腿长走得快，似乎没注意到垂手侧拿着的X光片袋扫过了女孩身侧，散出浓浓的消毒水味。
　　苏岁安快速收回视线，背后忽然被人拍了下，她转头看见气喘吁吁的赵慧芳。
　　“刚带你爸排其他检查。”赵慧芳接过身份证后喘了口气忽然看着苏岁安又说了句，“来医院得戴口罩，说了多少次了听不进去？”

　　“知道了。”

　　“爸呢？”苏岁安脚步一顿一顿追在赵慧芳边上问。
　　赵慧芳表情一贯严肃，苏岁安手臂被她拽着往电梯带，进了电梯又见她从包里拿出几张钞票，说道，“我看小区底下就有饭店，看看有什么喜欢吃就点。”

　　“噢......”苏岁安慢吞吞接过钱，可心中又实在慌得很，再次问道，“妈，医生具体怎么说？”

　　电梯一楼一停，到达一楼电梯门打开时一群人挤了进来，苏岁安被赵慧芳护着出电梯，也闻到了浓浓的消毒水味。

　　后脑勺突突发软，脑海忽然晃过刚才那男生。
　　医生在摇头，有人在叹气，世界在旋转。窗外蝉鸣依旧，像是在嘶哑着宣告些什么。
　　有人问，无人答。

　　过7点，苏岁安慢吞吞地一踏一踏地走回家，影子落在身后，落叶被踩碎后吱呀作响。
　　坡尾有家饭馆，看见门口招牌上竟然写着锦江云吞，苏岁安没半点迟疑拨开沾着油味儿的塑料门帘进了店。
　　店主意外地是个有点锦江口音的阿姨，苏岁安看了三秒菜单只要了碗云吞。

　　她有“选择恐惧症”，害怕别人等待她做出决定，尽管只过去了三秒她却感觉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要不要葱花香菜辣椒？”
　　苏岁安摇头，“不要。”

　　“不要辣？”
　　摇头，“不要。”

　　“都不要？小妹妹自己找个位置坐，还得等一会儿哈。”
　　苏岁安找了个门口靠墙的位置朝店内坐着等。

　　电视传来新闻联播结束的欢快旋律，细听伴着勺子瓷碗清脆碰撞声，锅炉咕噜咕噜冒着气，阿姨将云吞盛出来。

　　没一会儿，阿姨踩着红绿碎花瓷砖端来碗满溢的云吞边大声喊着，“云吞来咯——小心烫呀！”

　　“不要葱香菜不要辣的对吧？”
　　苏岁安正经点头反而把阿姨逗笑了，恨不得腾出手摸她脑袋，笑眯眯道，“小妹妹乖得嘞！”
　　苏岁安应声又弯起兔子眼乖巧一笑。

　　云吞太烫，苏岁安只好不停搅拌着散发热气，余光下她忽然瞥见个熟悉的侧脸。

　　斜对面那桌坐着个一身黑衣的男生侧着脸说话，“麻烦再加份云吞面。”

　　是他。
　　苏岁安凭借那袋平躺在桌上的X光片认出他。
　　借着云吞烫得无法下口，她打量起了这个男生。是尽管只看见半张脸也觉得惊心动魄的好看，举手投足又有着同这个年纪男生不同的气质。如何形容呢？像惊艳了时光。

　　而此刻惊艳时光的少年从桌上抽起张纸正细致地擦着手指。
　　短短几个动作她仿佛听见了手术室灯牌哐当亮起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那人似乎感受到强烈的目光，苏岁安不好意思再盯下去仓皇间埋头喝了口汤。
　　恰时她门帘忽然被人哗哗拨开，有人急冲冲喊着什么冲进来。
　　“周榆！”
　　苏岁安就被这声吓得手一抖，一颗云吞滚落桌面。
　　......

　　她边抽纸边怨恨地抬头，盯着始作俑者。
　　这个男生穿了套标准球衣，露着的胳膊被晒得黢黑，球衣印着大大的七。现在敞着腿坐，猛埋头喝了口面汤。

　　苏岁安立马想到一个与他极度适配的形象——“鲁智深”。
　　尽管是自娱自乐的恶趣味，她一想到还是忍不住低头偷笑。

　　“鲁智深”正对着苏岁安坐，一边自然地挑起大把面往嘴里塞一边滔滔不绝。
　　苏岁安还不怎么饿，一边百无聊赖数他一碗面需要吃几口，一边又害怕他一筷子把自己噎死......

　　而“鲁智深”嗓门大，隔着一米他的话也一字不落地传到苏岁安耳朵里，“不是，你在听吗？”
　　那个叫周榆的男生随意怎么坐都比他显得端庄很多，此刻懒懒地从手机屏幕上抬了抬眸，哼了声。

　　“你转学那事怎么说？来不来清一啊？”

　　清一？
　　苏岁安耳朵忽然竖起来，原来是同学吗？

　　“鲁智深”含着云吞说话，传到苏岁安耳朵也一样模糊不清，“说实话清一挺好的，这几年管得严了不少，不会再出现之前……”

　　“好好好，我不提...”
　　像是被眼神警告，那人喝两口汤顺了顺嗓子继续说，“反正，咱俩又能一块上下学，我还挺开心的。”

　　“你少来——”
　　周榆把手机收进口袋抬了抬眼，像是感应到什么往后望了下。

　　“咳咳...”偷听久了心虚，苏岁安喝了口汤忽然被呛到，侧埋着脸咳个不停。

　　“看什么呢？”“鲁智深”问他。
　　“没什么。”

　　接着听见“鲁智深”又咕噜咕噜说些什么后，她再次抬头看见背对着自己叫周榆的男生忽然站起来走向收银台。

　　店内不算安静，苏岁安终于把注意力挪回来，这才注意到胸前口袋里手机在振动。
　　屏幕亮着，没等苏岁安按下接听被挂断，弹出来了五个红色未接电话。

　　她心一颤，这场面她只在赵慧芳骂骂咧咧和某电话运营商大战三百回合时才见过。
　　两个女人隔着电话线刀光剑影，那画面......啧啧啧

　　于是苏岁安几乎肌肉记忆两腿一蹬便往柜台跑，似有水渍溅到脚踝上她也没空理会，然而下一秒脚底呲溜打滑，地心引力在那一瞬间也虎躯一震。

　　慌乱间她好似摸到了可以依靠的东西，对方竟也没松手反而回抓住她的手臂，一股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力量瞬间将人提溜起来。
　　刚才像做了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梦。

　　苏岁安抬头看见那尖尖的下巴和锋利的下颌线，一瞬间坠入男生清冷的眸子。

　　“小心。”
　　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手，除了这句像是说给地板听那样冷冰冰的话再没多说什么。

　　重力回归太过迅速，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还未过去。
　　她站在边上看着他旁若无人地付款的背影，像是刚才捡起了个垃圾那样自然。但却在他转身那瞬她忽然捕捉到他耳侧的一颗痣。

　　她下意识摸自己右耳耳侧的胎记时无意碰到发热发烫的耳垂。
　　怎么...这么烫？太不争气了吧！

　　“云吞是吧？7块哈妹妹。”
　　“好。”苏岁安赶忙低头去掏钱包。

　　她还有那种“找钱羞耻症”。
　　最不习惯别人看着自己找钱，只是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了一会，她都觉得那是不耐烦的表现。

　　幸好，苏岁安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零钱，除零钱以外，她还意外收获了几颗彩色糖果。
　　鬼使神差地，她顺手把那几颗糖一起掏出来紧攥在潮湿的手心。

　　整7块放在桌上，苏岁安迟钝了半秒转身，刻意靠着他那侧桌沿离开。
　　她不敢对视，于是低着头盯着脚尖走路。
　　那一定很滑稽，她想。

　　她甚至感受到似有若无的视线，还是鼓起勇气将手掌心攥满的糖果轻放在他桌边，并低声道了声谢。
　　动作流畅到无可挑剔，她也红着脸逃出了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