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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天见 一发完,没 ...


  •   后来她才明白,原来人生的底色是别离,很多人不刻意去见,是永远也不会再见的。

      江孜白的烟刚抽一半就看到兰西西拿着水杯出来,他立马站起来把烟按进垃圾桶的烟灰缸里,剩下的烟头顺手扔进垃圾桶。
      又抽呢哥。兰西西把水杯递给江孜白,笑眯眯的,江孜白觉得她的笑意瘆人,直勾勾的又看着他脸烫,江孜白做不到用笑脸回应,但也没有否认。
      是的,江孜白抽烟,但是每次抽完都会薄荷糖菊花茶刷牙一条龙处理,甚至第一次在北京见兰西西,他的白T都是刚刚洗过的,身上还残留着洗衣粉的香气。他从车站接上兰西西,太阳已经落山,风凉下来,兰西西坐在他的后座,前言不搭后语的问他,喂,借个火。那次被江孜白否认了,但当时他说的也的确是真话,他说他最讨厌抽烟的味道,从来也没抽过。后来为什么抽起来,江孜白忘了,本来他就对兰西西说过,他讨厌烟,但是可能以后随时会沾上。
      第一次抽烟是什么感觉?就是吸进肺里,把半个内脏都快咳出来,然后蹲在那被朋友笑话说很正常的,新手都会晕烟的,然后含着薄荷糖、喝很多很多水、刷很久很久的牙、再洗很久很久的澡都洗不干净肺里的烟味。烟草侵蚀然后霸占他的身体,然后江孜白明白,这东西真的想戒不掉。
      兰西西问他什么时候抽起来的,这个他没忘,但也记不真切。那次和兰西西分别后不久他就有了女朋友,兰西西后来通过社交平台知道说果然她是吉祥物,能给所有人带来好运,但是好运没持续太久,他还没带着女朋友逛完北京,甚至没逛完二环,两个人就分手,大概就是分手之后他染上了抽烟。
      抽烟不难,用“学会了”这个词太不贴切,江孜白说。
      那小说里说什么“于是主人公就开始学着抽烟”... ...
      抽烟不是好习惯,不能被叫做学着,主人公只是模仿着成年人抽烟,可是主人公有什么忧愁,假惺惺抽什么烟,少年不识愁滋味罢了。
      那成年主人公呢。
      成年主人公一般从第一话就已经开始抽了。
      那你呢。
      我不是主人公啊。而且我都说了我是染上了抽烟。
      抽烟的话题好像太沉重,他们十八岁的时候会笑着指责二手烟,有的时候是好奇尼古丁,可是真正深受其害的时候却变得苦涩。抽就抽了呗,就像有人喜欢吃糖一样的爱好。兰西西抬头看天,可是北京的灯火通明、光污染太严重一颗星星也没看到。
      喝水吧,我给你泡的菊花茶。

      车站的相见叫做久别重逢。
      初中三年级江孜白转学之后,一直到高考结束两个人才说要不见一面吧、见一面吧,明明是感情真挚的邀请却变成每年寒暑假都会说的客套话。一直到大三即将结束,兰西西买不到回老家的车票在北京转车时,两个人才算赴约。
      兰西西后来回忆起她和江孜白的这些年。多少年没见。六七年、八九年,兰西西算不清,只知道他们两个认识也不超过两年。可是故事就慢悠悠的啰嗦了很多年。
      青春小说里的初中生故事总是一样,无外乎男主角和女主角是同桌啦、女主角有一个经常讲八卦的闺蜜啦、上课不听课传小纸条啦、相互帮忙讲题补作业啦、两个人不小心碰到胳膊肘开始乱笑啦,诸如此类的。兰西西的中学生故事被陆丰和林春天写满,而江孜白在故事里担任的角色却是不识趣的前桌,跟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俩能不能安静一点”。
      兰西西笑嘻嘻的跟江孜白道歉,江孜白一般不理她,结果没过两节课就又因为不小心被碰到头呀后背呀听到后桌笑嘻嘻的道歉。
      江孜白最忍无可忍的一次,是初一的某节自习课陆丰为了向兰西西展示自己高超的转笔技术,却意外拿了一支漏墨的笔芯,两个人发现自己的书也已经星星点点的全是黑点时,都不敢抬头看江孜白的校服,只能装作在读题的样子一个比一个脑袋更低。
      陆丰还在继续给兰西西传小纸条:三天抄写生字,你去。兰西西回复:一个星期。陆丰瞪了她一眼,还是在纸条上画了个对勾表示同意。于是兰西西戳了戳江孜白肩膀上的白边说抱歉,江孜白的同桌比他先反应过来,说这衣服怎么变成这样,然后看向后排,兰西西立马回了一句要不我带回家给你洗吧。江孜白看了看两个人,说不用了,然后继续回过头去做题。兰西西觉得气氛不对,江孜白的眼神里好像真的有气,又戳江孜白的后背嘟囔着对不起嘛,他就又回头,说你俩能不能安静下来好好学习一会呢。
      后来陆丰问她他俩关系有这么好吗,什么时候发展到可以给人洗衣服了,兰西西解释敢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江孜白当然不愿意,只是公共场合无可避免的客套之词罢了。
      后来的后来,初中二年级即将结束,陆丰拉着兰西西去偷看初三的拍毕业照,兰西西从一开始的兴奋变成眼皮耷拉一半下来,她第一次情绪淡淡的,原来毕业季不会下雨,阳光把女孩子的脸映的好漂亮,每一个露出牙齿的笑都灿烂的发光。她看到学长学姐的校服上面被马克笔签满了名字,她说等到时候我们就签在江孜白的肩膀上,把那个黑笔墨全都盖上。陆丰点点头,点完头说可是毕业了谁还穿校服,谁还在意那一点墨渍。
      陆丰猛地回头:兰西西,你怎么还记得那个黑笔水,明明跟你也没什么关系。
      兰西西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难道说因为每天一抬头就会看见,江孜白一转身就会被反复提醒,可是这么说,好像显得她天天不务正业,眼睛一直盯着江孜白转圈一样。
      其实兰西西真不是不学,初中的知识她还是能靠着一点小聪明学会,她上数学物理课的时候也会顺着老师的思路做算数,语文英语课也会把笔记本写的满满的,只是认真的时间多走思的时间也多,最后拿到成绩单,周围的人全骂他们同桌俩凭什么。
      兰西西:嘻嘻。
      陆丰:嘻嘻。
      到了初中二年级,学校分出来培优课叫成绩好的同学周六来补课,兰西西压着线成为其中一员。他们班的统一被分到隔壁班上课,兰西西和陆丰还黏在一桌,江孜白竟然也坐到兰西西的前面。兰西西笑话他果然还是离不开她,陆丰说她自作多情,明明江哥是离不开他。两个人的吵吵闹闹从星期一到星期五变成从星期一到星期六。
      听着伴侣打呼噜入睡的人没有噪音不会安心,兰西西问他是不是没人在后面吵吵他就做不下去数学题,江孜白瞥了一眼,低头继续看起了题。
      有一天自习课班主任把江孜白的同桌叫出去问话,然后挨个叫了兰西西的后桌、后桌的同桌、隔着一个过道的同学、林春天、陆丰的舍友,然后每个人回来之后意味深长的看着兰西西和陆丰。叫到第三个同学的时候兰西西就开始慌了,心想着最近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却也不敢松气。最后一个被叫走的是江孜白,回来之后也看了他们俩一眼,只是眼神跟其他人比更多的是无语。
      兰西西还是戳他的后背问他怎么了,江孜白不语。陆丰也扭头问后桌,得到的回答还是沉默。两个人就这么消停了一节课,陆丰大概隐隐知道为什么单独不叫他们俩,但是这种猜测不好直接说,兰西西那块呆木头应该也不会懂。
      自习课结束就放学,兰西西临下课十分钟就开始收拾书包,一下课就跟着江孜白问不停,江孜白收拾书她就看着,江孜白起身她就也往前上一步,江孜白背着书包走她就跟着走,江孜白下楼梯她就跟着下楼梯,一直下了五层楼到楼门口,江孜白也什么都不说。
      江孜白往校门口走,兰西西故意迈着大步子从教学楼走向车棚,却始终低着头像一条被人抛弃的小狗,走到半道被后桌追上,告诉她今天班主任叫他们出去是在问她有没有和陆丰早恋。兰西西听完之后大脑宕机了零点一秒,但是情绪没有外露,等到骑上车后才开始想,原来在别人眼里她和陆丰是这种关系吗。
      幸好这个邪门cp只有班主任磕,前后左右都知道陆丰和兰西西是要好的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但也只是好兄弟。
      出了校门之后左转,江孜白在等公交,兰西西挥手向他告别,然后卖力的越蹬越远。

      十二月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物理老师还在写黑板,底下人全都往外看。雪花落下来,心却飞出去。陆丰问兰西西下课要不要出去玩雪,江孜白也轻轻往后怼了怼桌子,但是兰西西看向隔壁桌的林春天,嘴形对的是下课我们出去玩吧。老师敲敲黑板叫他们听课,兰西西被吓了一跳,完全忘了江孜白的小动作,回过神来问陆丰刚刚想说什么。陆丰摇摇头说听课吧。如果兰西西不那么迟钝,她就会看到陆丰涨红的脸,和手指不自觉的点着桌子。
      如果兰西西没那么迟钝,她就会知道陆丰喜欢林春天,如果兰西西没那么迟钝,她就会知道那天江孜白也想问她要不要出去玩雪。
      兰西西说她会永远怀念小学时候和朋友们排着队淋雪,实际上在那节大课间,她和林春天打雪仗玩的不亦乐乎的时候,日记本上最难忘的事已经换了人间。其实兰西西也发现了一点端倪,她问陆丰为什么过来帮林春天不帮她,陆丰说她自己的战斗力足以,人家林春天能和她比吗。
      最后每个人的脸都变得红扑扑,手指僵硬的不能再动,甚至羽绒服都被冻住,兰西西还是没忘往陆丰的衣服领子里塞雪球。陆丰追着她要报仇,却忘记踩上上课铃,跑着进教室的时候没注意到老师已经在讲台上,于是两个人被叫到后面罚站,罚站还是一个笑嘻嘻一个怒眼相望的。
      放学时雪已经停下,但积雪太厚,家长们都来接小孩,学校外面的路被堵的水泄不通。疯过跑过之后,兰西西站在自己的小自行车前面无比的想念妈妈,但是没办法,至少要先出了车棚,然后出了校门左转,江孜白在等公交,陆丰也在公交站牌下面。兰西西在站牌前按刹车,问他怎么也在这,陆丰故意不回答,蹲下攒起来雪球往兰西西身上扔。
      兰西西被这一下激怒,干脆把车子停到一边,开始准备干仗。陆丰在兰西西发起进攻后躲到江孜白身后喊着江哥救我,雪球就不偏不倚打到江孜白身上,陆丰一脸幸灾乐祸,兰西西觉得大事不妙——果然江孜白宣布对兰开战,但是攒了雪球之后实打实的扔到陆丰身上,并且取名这招叫做“雪球传递大法”,即兰西西的雪球通过他传递到陆丰的身上。
      两个人似乎都没想到江孜白会出这招,招数的名字没想到,但是他的反应更没想到。于是三个人扭打成一团,刚开始攻击对象是陆丰,打着打着陆丰喊兰西西不要胳膊肘往外拐,于是开始针对江孜白,但是兰西西率先转身背叛陆兰联盟对陆丰扔雪球。兰西西觉得还没有玩尽兴,陆丰的妈妈就过来接他,顺便还问兰西西要不要一起走,他们家的车就停在前面。兰西西要拒绝,但是陆丰妈妈已经给她妈妈打过去电话说让她把孩子一块接走,反正也顺路。问完之后又问江孜白要不要一起走,江孜白摇摇头说没关系公交车马上就到了。那天的结局是陆丰妈妈大胜利,兰西西把自行车锁在一边,两个人背着书包跟在妈妈后面排成一路纵队,双双对着江孜白挥手告别。
      兰西西笑的特别特别灿烂,跟雪后的夕阳一样露出阳光来,江孜白记得那天她说的是明天见。
      后来春风吹化了冬雪,寒假过完了又开学。第二学期的期中考试前后,学校里突然传起来要分班的小道消息,兰西西不相信,但是越传越玄乎,甚至连每次考试的加权都有确数,传的每个人都人心惶惶的。陆丰还是跟兰西西打岔,说你可要好好学习,千万别被我拉下。但是兰西西在课间却第一个对江孜白说,江哥要不你等等我俩别把我俩拉下。
      陆丰说她是不是有病,就喜欢别人骂吗。兰西西也说不好,但是好像透过江孜白的肩膀看黑板,会让她觉得很安心。
      兰西西认真学习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江孜白还是被她打扰的频频转头,但是全是兰西西要问他数学题。
      数学课上老师经常出题叫同学上去讲,那天要讲的是练习卷的倒数第二道大题,陆丰低头看兰西西卷子上大大的对号,小声怂恿着她站起来,但是数学老师点起来课代表,江孜白比她先一步到讲台上。
      兰西西看着他手里的粉笔出神,数字不是数字的样子,都抽象成为图案,她目光呆滞的看黑板,黑板前没有江孜白的后背,但是讲台上是江孜白的脸。原来江孜白是可以给全班同学讲题的江孜白,不是只会给叽叽喳喳戳他后背的兰西西讲题的江孜白。
      窗外的阳光照到黑板上,也照到江孜白的后背上。老师叫靠窗户的同学把窗帘拉上,黑板不再反射晃眼的光。兰西西觉得他的粉笔在跳舞。
      大概是答案全板书完,题目也讲的差不多,兰西西感觉江孜白的目光划到她身上,问了一句都听懂了吗,下面传过去“听懂了听懂了”的声音。江孜白又问了一遍都懂了吗,获得的全是肯定答案之后他把讲台还给数学老师,兰西西还是在走思,江孜白坐回座位前先停了一下问她听懂了吗,这时候她才发现他下了讲台,她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他笑了笑,坐下,翻开数学题接着算。
      所以第二次,原来第二次江孜白是在问兰西西。
      期中之后班主任正式通知分班的消息,其实是分两个实验班出来,其他班都不动,全班只被抽走六个人,江孜白是其中之一。兰西西当然不至于那么优秀,大概只能做到第十几名的成绩。陆丰假情假意的说幸好没被分开,不知道离开了兰西西他该怎么办。
      那么江孜白呢。兰西西只能在星期六上培优课的时候再见面,她和陆丰刚好被分到和他一间的培优教室,俩人背着书包到江孜白的新班级,说话都变得低声细语,小心翼翼的问他能不能坐在他的后面。
      明天见。大雪之后兰西西每天都在公交车站对江孜白说明天见,就像她对林春天说明天见、对陆丰说明天见,在她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之后,现在只能在星期六的下午说再见。
      原来明天见是这么奢侈的一句话。
      直到初中二年级结束,暑假时江孜白给兰西西发信息说下个学期要转学了,兰西西才明白奢侈到底是有多难得。

      上了初三不再按身高分座位,老师为了调动学习积极性决定按成绩自己选座位,关系要好的朋友都绑在一起,兰西西还和陆丰做同桌。兰西西感慨她没办法再问江孜白能不能坐在他后面,实际上就算他不转学,她也没办法和江孜白做同班同学。于是前桌变成了林春天和她的同桌。上帝视角说故事的主角转换成了林春天和陆丰,只是少年不知道。
      江孜白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原因也很简单,因为那个城市的高考更容易。甚至于兰西西上了高中,还不断有同学往那个城市转移学籍,而她只能苦哈哈的做题,没有捷径。
      陆丰也要去另一个城市,但是是中考时被临市的高中提前招走,除了中考可以有十几分的容错,其他并没有比谁更轻松到哪去。
      初中毕业的那一天,兰西西和林春天站在一起,陆丰站在她们两个后面。拍毕业照的时候每个人都很开心,原来学姐们的笑脸都是发自内心的,陆丰说终于不用上这个狗屁初中了,兰西西说祝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然后321快门被按下,初中三年三秒钟画上了句号。
      兰西西的校服在心脏位置写着林春天和陆丰的大名。三个人都笑,我们把最好的位置预留给了彼此。兰西西拉着林春天去喝奶茶,横穿马路的时候听到路人跟小孩子说“你看姐姐们都毕业了,衣服上写着同学的名字呢”,女孩子交换着饮料,你看那阳光多灿烂。
      陆丰问她们要不要和同学们一起去唱歌,之后成群结队的去KTV,路上兰西西给江孜白发信息说他们今天拍了毕业照,可是发了之后又撤回,留下一条光秃秃的“你撤回了一条消息”,把手机放下,牵上林春天的手跟着往前走。
      兰西西没有点几首歌,话筒总被男生们霸占着,陆丰凑在耳旁大声问她怎么不唱,结果话筒被递到陆丰手上,是林春天点的,男生女生都起哄着说唱一个唱一个,兰西西就安静的坐在下面看两个人一边对唱一边对望。
      江孜白这个时候给她发来一个问号,手机的光照的她眼睛痛,泪水掉在屏幕上,原来他们要毕业了。
      原来兰西西不再是初中生了。

      撤回消息之后破冰的第一句话是兰西西发的,你知道吗,陆丰好像和林春天在一起了。兰西西迟钝,但不至于不知道避嫌,她开始甚少给陆丰发消息,转而把乱七八糟的鸡毛蒜皮的事情发到江孜白的对话框。江孜白却说其实他很早就看出来了,但是没想到这么慢。
      兰西西说其实你也挺可爱的,怎么上学的时候一直不苟言笑的。
      江孜白回答她他从来没有不苟言笑过,要真那么严肃,怎么大家还喊他江哥。
      那为什么一直对我都那么凶。
      下次你坐我后桌的时候别再说那么多废话试试咯。
      可是哪有下次。江孜白说他考上市里一所不错的高中,兰西西在百度百科上搜索高中的名字,学校荣誉的那一板块写了两页不止,何况学籍也并不好转移,哪里来的下次做前后桌的缘分,难道是下辈子吗。兰西西看着电子屏笑笑。
      那个暑假兰西西和江孜白在社交软件上聊出来好几千的密友值,还莫名其妙养出来一条只属于聊天最多的对象的友谊的小船。
      虽然一上高中什么都掉没了。
      等真上了高中,并不像电视剧里那样轻松。有的班主任甚至开学第一天就说还有一千多天就要高考,希望他们紧张起来。但是兰西西的班主任的开学第一课却是:好好算算你们从现在开始住校,然后大学然后工作以后能陪着父母的时间有多少。兰西西在心里默算,江孜白和她真是很久都没有见过了。
      可是日子总要继续,兰西西会有新的朋友,就像江孜白有新朋友一样。
      上大学后的兰西西想去找那些痕迹,却发现手机换了几次,家里电脑上的聊天记录也早已经被系统清空,原来谁都不能证明他们曾经从天南聊到地北,并不比她和陆丰说过的话更少。
      互联网发达软件功能也越来越强大,兰西西记得,高三的那一年两个人用听歌软件一起听,歌词的界面显示两个人距离五百公里,已经一起听了二十个小时。兰西西问他的歌单怎么都那么难过,换成自己旋律轻快的小甜歌,听着听着心跳加速,她开始想象对面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陪她听同一首歌。
      他说他想带喜欢的人走一遍这三年他一个人走过的路。
      旧有的记忆在复苏,兰西西说你都没有给我写同学录。兰西西还给江孜白在校服上留了签名的位置,密密麻麻的校服,别人的校服都签的领子上袖口上没有一处富余,兰西西却跟他们说不行,肩膀上不要签字。兰西西唯独没有对他说。
      就像兰西西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高二那年他说自己呆不下去了想回家,有可能会到市里的一中借读,然后她对着那“有可能”这三个字想入非非了许多天。兰西西幻想着某天从数学课醒来,班主任说咱班来了一个新同学,然后兰西西揉揉眼,以为自己在做梦,然后又揉揉眼,原来真的在做梦。
      她也曾经想过,拉着江孜白转她的校园,只是没有他说的那么浪漫,也从来没有说出口罢了。一食堂二楼的豆花面最好吃,但是早饭首选一楼的煎饼和荷叶饼,晚上时间很多,她会去二食堂吃麻辣烫或者热干面,其实二食堂的回民餐厅每一道菜都很好吃。兰西西的话一直咽在肺腑里,她真的想在春天和江孜白一起看花园里的海棠花。
      江孜白说没关系,初三那帮同学的同学录他也没写几个,倒也不算损失。其实兰西西应该早就认不出来他的字了。
      临高考不剩一百天,兰西西的成绩却在一直掉,明明老师说最后的两个月很容易冲刺上去,兰西西看着同班同学上涨的分数,感觉身体和排名在一起坠落。兰西西压力太大,半夜蒙着被子偷偷哭。偶尔安慰自己上大专也没关系,反正未来怎么样和大学学什么都没关系。兰西西一边努力叫自己睡觉,一边思绪飘到原来他们不知不觉就长大了,他们就分了文理科就要参加高考就要上大学就要离开家了,原来不知不觉的人生的路就走过了这么多路口,未来那么近,她还在以为那条路一直是笔直的呢。眼泪洇湿了枕头,一夜就这样过去。
      熬到月假兰西西给江孜白发信息,她悲观的讲自己不想念书,能随便上个学校就万事大吉,江孜白说不至于,等六月结束可以去找他玩。
      兰西西开玩笑一样的说要带我走走你这三年走过的路吗。
      江孜白反问她愿意吗。
      可是没等兰西西回复,江孜白把话题转开,说要是太难过我们就打电话吧。
      兰西西拨过去语音电话,这下变成她语塞起来,她说我要做数学题了,就这么挂着吧。两个人没有完整的对话,于是此后的三小时兰西西清楚的听到江孜白的呼吸声、翻书声、挪椅子声和叹息声。
      兰西西把十个志愿填成天南海北不同的城市,其实她最想往南走,往南走吧,还是因为差一分最后被江孜白城市的学校录取。
      你的四年,变成我的四年。
      兰西西查到录取结果愣了很久,高三的眼泪回溯着又掉下来,可是江孜白要去北京了。
      初中同学群里问要不要聚一下,班长艾特全体成员,兰西西去问江孜白,原来他早就把群屏蔽,兰西西问为什么,他说他们真的还把他算作全班同学的一员吗,除了兰西西,不会有人问他了。
      聚会枯燥无比,陆丰没来,林春天也没来,兰西西差点摔门而走,为了不拂别人面子还是坐在角落里静静的喝果汁。班长说你不知道吗,他俩分手了,怕见面尴尬干脆都不来了。兰西西点开陆丰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高考之后发的和新女友的合照,她又点开聊天框,问他怎么不告诉她和林春天分手了,发出去前又一字一字的删除,按下了手机关机键。
      兰西西就问江孜白你知不知道陆丰和林春天分手了。江孜白回她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聊天记录停留在江孜白的句号处,兰西西纠结着去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然后等着录取通知书坐着邮政车到家楼下,和高中同学打着打着游戏,暑假悄无声息的过完,这一年的雨季似乎也不如往年那样声势浩大,兰西西还没在傍晚淋透过一场雨,大学就开学了。
      于是背着大包裹大行李就进了新的校门,糊里糊涂的就过完了大一,然后是大二,接着大三也过了一半。
      兰西西在一年一年的钟声里也学会了按部就班的过日子。
      大二的冬天兰西西周末回家刚好赶上暴雪,跟导员请了买不到高铁票的假又躺了三天。出去觅食刚好看到过马路的初中生,校服还是和兰西西上中学的时候一样,她等着绿灯来往通行时按下快门,初中生们和她擦肩,叽叽喳喳的笑声像风一样吹过。
      雪地太滑,兰西西捕捉到快要摔倒的女孩子刚好扶住她的肩膀,女孩子笑盈盈的讲谢谢,她说没关系慢点走,三五个人路过了兰西西,她回过神来,交通灯已经变红。兰西西整理刚刚拍好的照片,聊天软件首页翻到底也翻不到可以发送的对象,她点开搜索栏,给林春天和江孜白同时发了出去。
      林春天是秒回,她说自己快被学生会的事烦死了,凭什么兰西西还有时间回家。兰西西只回了一个笑嘻嘻的表情包,就跟着绿灯的人流往前走去。
      过了很久江孜白回她北京也下雪了,只是没有那边的大,他说北京一下雪就会变成北平,他偶尔也想住进紫禁城。可是秋风挂落叶时也是北平、春天冒绿芽尖也是北平,兰西西想,江孜白的北京就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博物院,但是跟前男友一起去北京那次,北京是一个巨大的地铁城。
      江孜白问她怎么回家了。这次她没含糊,因为小舅妈要生妹妹,她不能错过这种人生的重要时刻。
      兰西西想到很多年前那场大雪,她坐在陆丰家的车上时,陆丰妈妈笑着问她要不要当他们家的干女儿,以后常来家里吃饭。兰西西怪他瞒着她恋爱、分手、又恋爱,报复的方式就是也瞒着陆丰有了自己的感情,埋在心里的怨来怪去最后都变成沉默,把陆丰和兰西西推向陌生的海。他们不再是彼此生活的一部分,会不会最后都变得不再是彼此记忆的一部分,原来初中已经那么遥远了。
      分手的事兰西西告诉了江孜白。前男友叫李景,高中时跟兰西西一样都是英语课代表,只不过是隔壁班的,两个人一块参加过几次活动和会议也就熟起来,高三的时候他找兰西西问题目越找越多,一毕业就跟兰西西表白,兰西西犹豫了两个月,巧的是又考到同一个城市,同桌说这是什么缘分肯定躲不掉的,最后也就答应了在一起。
      当时只有白梦说这是恩将仇报。李景和兰西西一起哄了她很久,白眼才终于少了一点。分手后兰西西在电话里哭了很久,白梦没有说“看吧当时我就说不合适”,而是第二天就坐着高铁来学校门口和她拥抱了很久。白梦说邮递员不能寄拥抱,所以她就来了。
      高中的每一场雪,她都和白梦一起淋过。
      她和李景一起去北京看升旗,两个人在凌晨冻的手脚都打哆嗦,李景把自己的衣服披到她身上,两个人还是停不住的打哆嗦,只是李景抖的更狠了,兰西西抖的更含蓄了。升旗时间和日出一致,兰西西被东方的金光和升起的五星红旗一齐击中神经,前面的人都在拿着手机拍照,她还没忘掉做高中生时的星期一,手紧贴在裤子上行注目礼。护旗队离开之后兰西西对李景说,比你们国旗护卫队帅多了。李景笑着摸她的头,心里徘徊的打趣话还没讲出去,先打了个喷嚏。果不其然,回到学校李景就感冒了三天。
      大一的初雪兰西西和李景在一起。李景说吃火锅的人太多,干脆在咖啡店的窗边点冰淇淋,一边交换口味一边在玻璃的水汽上写情话。李景写兰西西的名字,兰西西在旁边画了很多很多爱心。但是第二天,化雪的那一天,李景把火锅之约又还给了兰西西。
      他们给白梦打视频电话,白梦已经完全接受了李景拱自家白菜的事,开心了还会叫他小景子。兰西西满头的雪花进了室内才化,视频里的白梦却还穿着单衣,她靠在李景身上讲了很久的电话,一直讲到手机没电才按下挂机键。
      和他牵手的时候兰西西也想过永远。想到以后的房子要怎么装修,下班以后要做什么菜,但是最终却以李景说对不起而结尾。李景说家里安排了去加拿大留学,兰西西问那她怎么办、可是怎么办,他们家大概都要去加拿大了。
      她没有去国际机场送他,只在李景拎着行李离校的时候送过去一个拥抱,她说那我们顶峰相见吧、以后再见吧,说完之后李景往外走,她也再没力气撑着自己继续站着,像皮球泄气一样蹲在马路牙子上。可是她也分明看到李景的肩膀在抖。
      她给江孜白说李景出国,原来分手还可以用这么绝情的理由,她说她想念李景,但是没有事无巨细的讲她的恋爱经历,只是说爱,这样可不可以叫做爱。

      两个人又熟络起来,在李景离开之后、大一的夏天,江孜白问她要不要出去玩,可是两家离得太远,又总是没时间,小城市的交通并不发达,公交要倒三趟车才能见面,兰西西说太热不想出门,垂直平分线画出的中心点是一片卖零件的商城他们不会去,大学生们经常去的最大的商场离他们都远,小一点的商场没什么意思,就这样永远约不到一起。实际上,就是兰西西觉得江孜白还没有重要到——可以让她跨越讨厌的炎热的粘腻的夏季跑过半个城市去见面。她和李景连海边都一起去过了。
      下一个假期兰西西又以考驾照为由,一个寒假过成家和驾校两点一线的生活。白梦来她家里住了两天,她忽然说想剪短头发,白梦立马拿上剪刀把她拉到镜子和垃圾桶中间,现从网络上学了一个剪短发的手法就下手。白梦开玩笑说把头发寄给李景威胁他,兰西西和她在浴室里闹起来,拧开水龙头往她身上泼水,一边抢她手里的头发。闹的累了以后兰西西继续回到镜子前欣赏自己的新发型,问白梦要不要也剪一个同款,白梦说不相信她的手艺,说着不要,但是不及兰西西的剪刀更快,等对方抓住她的头发之后她也不再乱动,乖乖把发型改造权交到对方的手里。
      剪完之后两只头靠在一块臭美,兰西西说你寄过去吧,国际邮费比去理发店贵多了。白梦问她失恋症调理好了没有,回音是两个人都笑,低着头笑的莫名其妙但是停不下来。兰西西说可是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兰西西一开始还会幻想自己攒了钱飞到加拿大,瞒着李景跑到学校,结果看到李景和金发碧眼的美女亲吻的难舍难分,兰西西跑过去甩他一个大嘴巴子然后一个人孤独失落的回国。或者十年后兰西西终于攒到钱飞到加拿大,李景来接机顺便告诉她这十年他还一直在爱着她,然后单膝下跪向兰西西求婚,兰西西愣在那捂着嘴流着泪答应。后来这样的梦全都醒了,她也该现实一点了。
      兰西西想把新发型给李景看,但是却误发给了江孜白。看清楚备注兰西西立马点了撤回,撤回之后觉得不合适又虚情假意的问明天有没有空要不要去逛博物馆,江孜白很快回复她没时间,兰西西发了一个遗憾的表情,心里却是求之不得。博物馆盖了新馆,之前的被改造成放商业性画作的美术馆,兰西西一个都没去过。

      她和江孜白见面在所有这些事之后很久。
      兰西西跟江孜白说话还是像小孩子一样没有虚词和前摇,直接发过来一条火车票的截图就问他有没有空见一面。这次谁都没有托辞,江孜白说来接她,刚好车站离学校很近他可以骑舍友的电动车。
      说完之后兰西西才开始犹豫,原来见面这么简单,原来见面这么困难。
      她跟白梦说要和初中同学见面,一开始白梦阴阳怪气说有了老朋友就忘了新朋友,得知初中同学是男生之后兰西西反复对她道歉,对不起梦梦但是下次还敢。她给白梦讲他们的故事,同框的时刻短的要命,但是白梦说你们俩的缘分真神奇。兰西西回她一个问号,神奇就是神奇,就是不知道故事走向但是兜兜转转又变成一本书里的神奇。
      下了高铁,刚走了两步到出站口就看到江孜白拎着水壶在前面等她。兰西西觉得江孜白好像什么都没变,甚至和她的身高差都没有变。她在高铁上排练过的见面第一句话全都忘掉,两个人也没有拥抱,江孜白说走吧,她就跟在他的后面,不说话,悄悄学着江孜白走路的步子往前。
      兰西西问他怎么还拎着粉色的水壶,本意是八卦一番,但是江孜白给了最没趣的答案:因为会渴。
      江孜白像所有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问起兰西西的现状,还能怎么样,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迷茫中的大学生,有点纠结着考研但还是更想就业一点。
      其实她根本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人对未来的幻想随着越来越接近未来而变得越来越枯燥。兰西西把碗里的菜慢悠悠往嘴里送,又慢悠悠挑起来自己爱吃的不爱吃的,一直到江孜白问她吃饱了没有,她都没有抬多少次头看他的眼睛。
      北京太大,抬头就是林立的高楼、霓虹灯和高架桥上往来的车。兰西西和江孜白和小电动车显得无比渺小。江孜白算是在北漂吗。兰西西不知道。但是北京的巨大就是由一个又一个渺小的北漂组成。有成千上亿个吗。
      送兰西西回学校时也只是送到了地铁站,兰西西说慢点我们下次见,这个下次见不知道是哪次见。但是等兰西西回到宿舍突然开始后怕,幸好啊,幸好初二期末考试之后在公交站说的再见没有食言,不然那就是人生的最后一面。
      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兰西西问他会留在北京吗。他说不知道,不留下就好像白走了过往那些路。
      可是家乡没有朋友、朋友和他在不同的家乡,江孜白的高中是一个人在异乡熬过去的,可他是高考的既得利益者又有什么好抱怨。
      为什么为了高考人要从小就学会孤独?又为什么因为高考人的后半生也要被困着孤独?回到家乡的话。江孜白没有说。
      可是为了留在父母身边留在家乡就不能是成熟的理由了吗。
      兰西西猜他一定这样辗转反侧的想过太久,才能只说了没那么悲伤的不知道,她没办法感同身受的共情,她说未来遥远,但是毕业也只剩一年,没有压力的犹豫大概也只剩下一年。要不干脆退学算了。
      明明已经二十一岁,回到老家都能参加上同龄人的婚礼,兰西西却觉得自己其实只是在装大人,她模仿大人写袅字、模仿大人化妆、模仿大人喊比自己大很多的陌生人姐,发愁的却只是体育课不想上、饭好不好吃、好朋友什么时候能一起玩这样的琐事。江孜白在装大人大赛中胜出她许多,把聚餐叫做应酬、为导师和人际关系犯愁,甚至、甚至和抽烟的人做好朋友。
      那些事没有对错,如果成长的代价就是这样,兰西西庆幸自己在本地上高中,幸好认识了白梦,幸好父母一直在身边陪着她,幸好高中班主任在开学第一课就叫他们多多珍惜在家的时光。
      虽然这条路没有人一直陪着她,但幸好一直有人陪着她。

      江孜白保研到本校,兰西西在为找实习头疼。
      他说来北京实习吧。去北京干什么,北京唯一可爱的电动车都是他舍友的,北京那么大,她怕把自己找丢了。
      江孜白说你要是真来北京我就自己买个电动车。
      隔着屏幕看不到,兰西西还是摇摇头。
      诸如此类的话太多,刚开始兰西西还会觉得暧昧,现在全都祛魅,包括他说的带她看看这些年他走过的路。其实角色早就对调,兰西西对这座城市比他待的更久更熟悉。只是一样的,毕了业朋友各奔东西,她什么都没有留下。
      兰西西想到很多久远的事,想到林春天对她填的同学录上在“喜欢的人”那一栏里写着“无”颇有微词。林春天粘在她的肩膀上,甩着她的胳膊问她真的吗,我还以为你喜欢江哥。想到陆丰也问她,如果他和江孜白一起掉进水里她会救谁。可是那时候太小,兰西西不明白什么叫做喜欢,现在反应过来,却以小孩子的感情不做数为由,揣着明白装糊涂。
      在江孜白离开的那一年夏天,曾经给兰西西发过短信,只是那天手机被妈妈借走,等到看见的时候假期已经开始。江孜白说,放学的时候能不能来找我一趟,我有话想对你说。兰西西永远也不知道那天他想说什么。或许他在公交站等她时也曾忐忑不安,但是女孩只是像平常一样的挥手,大约那就是她对他的答复吧。
      可是喜欢、想念江孜白的那些年,她在和白梦一起看雪。
      大四的下半个学期兰西西还是找了北京的实习。
      江孜白问她合租,刚好一个上班一个预习导师的课题。北京的房价贵,贵到五环都是她一个人负担不起的价钱,可是合租在好一点的地段,一个月的实习工资也只是刚好够付房租而已。
      江孜白倒是真的买了一辆电动车。
      和李景幻想过的住在属于自己的出租屋,现在却和江孜白一起实现了,尽管两个人的合租理念是井水不犯河水。江孜白把有梳妆台的大房间留给兰西西,可是兰西西根本不化妆,口红眉笔和气垫两只手就能拿下所有,衣服也就只拉来半个小行李箱。但是兰西西喜欢她的房间向阳,躺在床上就能晒到太阳,于是她在梳妆台上放满盆栽,闲来没事就浇水和给植物唱歌。
      两个人的默契是:决口不提过去的事。严谨来说,是决口不提他俩共同有过的过去,什么初中同学啦、过往糗事啦、校门口的小吃啦。说到底,还是两个人都觉得十三四岁做过的事是小孩子过家家,说过的话都被算作童言无忌。
      对于过去,兰西西只偶尔会提到白梦,说的更多的还是今天组长提出多么无理的要求、神经一样的实习生、和电梯间遇到的帅哥。江孜白的专业术语她也听不懂,人际关系除了师兄就是导师,他缄口不提其他的朋友,兰西西听多了也觉得没趣。
      没提过,却带兰西西去见过。
      那天江孜白出去办事,刚好到兰西西的公司楼下,发个信息问兰西西要不要提前溜班,可以坐他的电动车回家。兰西西也毫不含糊,不要餐补五点钟直接下班,在公司门口看到江孜白坐在电车上,一只脚撑着地玩手机,她没喊对方,径直走到电动车后座,江孜白感受到电车重心的变化才回头笑着说来了。兰西西叫他回家吧,今天能不能炖肉吃。
      两个人吃饭一般在食堂,只有周末会在家吃,兰西西只会煮米饭和炒青菜,各式各样的青菜,肉一般是江孜白买的熟食,吃完之后碗和锅一起扔进水池里,就可以触发江孜白的自动洗碗程序。可巧这天下班早,兰西西心血来潮想自己试试做道荤菜。江孜白说刚刚舍友问要不要去吃火锅,舍友请客。
      有免费肉不吃非君子。没等江孜白说舍友都是什么性格会不会合不来,兰西西就说吃。她拍拍江孜白的肩喊出发吧。晚风又吹起来。
      江孜白一进门就后悔,还不如回家自己做饭,尽管他强调过好多遍只是好朋友,还是止不住舍友们八卦的眼神和起哄。兰西西却很大方的给自己倒果汁,举杯说敬前辈们,现在她是江孜白的舍友了。一通敬酒操作把所有人都看懵,这样坦荡的大概也不会有那方面的可能性。之前听江孜白说有抽烟的舍友,一顿饭下来确实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烟盒,但是没有人抽过,兰西西低声跟江孜白说你现在能跟他们说抽烟心得了,他们是不是还不知道你也抽烟呢。
      回去的时候是兰西西骑车,江孜白没挡住舍友的酒杯只好坐在后座。兰西西压在心里的不如意全释放在车把上,一上路就一把拧到底,春风也变得呼啸,江孜白在后面笑,她却腾不出注意力听他说话。
      江孜白对着风说,世界毁灭吧。
      让我们都回家吧。
      兰西西好像记得那天晚上江孜白说爱,问他有一辆电动车能不能在北京娶到老婆,可是他都有一辆电动车了。他的家呢,他的家在电动车上。
      回到出租屋,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有线耳机,跟江孜白一人一只耳朵,靠在彼此的身上共享着同一频率。如果用听歌软件呢,是不是会显示对方就在你身边,你们在一起听歌。

      五月突然下了一场大雨。兰西西想起来电视剧里送伞的桥段,似乎总是暗恋期的高中小孩。现实中是同事们发愁着没带伞怎么回家,公司离地铁口不算太近,要不拼车得了,但是兰西西坐也只是一站地,家也离地铁口有一段距离,平时都是自行车上下班。
      为了拿公司的餐补,她一般七点多才走,回到出租屋已经八点,江孜白还在实验室。早上两个人也是互不干扰,江孜白出门时兰西西还没有醒,唯一的交流就是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江孜白会放一些简单的早饭和告诉兰西西什么东西今天再不吃可能就要坏掉了。名义上是合租,实际上一天还没在学校时隔壁宿舍的同学见的多。
      临下班的时候江孜白说他帮忙叫了车,还发来车牌照和电话号,兰西西走到路口上了车才发现司机是江孜白。
      兰西西:你演电视剧来了啊。
      江孜白:怎么样男主是我你满意吗。
      电视剧里没演过的是,大雨天的交通状况尤其糟糕,三公里的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家。一开始兰西西还安慰他没事,多坐一会车没什么不好的,只坐着不动坐久了也很烦,音响压不过外面的雨声,高斯模糊后的车后灯红黄交错,兰西西开玩笑说还不如两个人下去推车快呢。
      车是哪来的。江孜白说是师兄借的,没说的是他编的理由是为了接女朋友下班。主语和宾语都对,也不能说是多恶劣的谎言。开到第三个路口等红灯时他问兰西西打算毕业了以后去哪,兰西西说没想好,简历还在投,大概率会在南方,找不到大厂可能就去个小厂混混日子,具体会在哪,谁知道。
      她又被时间的流逝吓到,过了六月她的身份就会转变成社畜,漫长的十六年学生生涯就这么结束,而江孜白还在念书,而江孜白还在北京。
      江孜白的北京早就不是北平,大概只是一个进不去又出不来的围城。
      那一段回家的路是兰西西走过最漫长的一个小时,比大雪纷飞时坐在陆丰家的车后座更漫长无比,那一次她安静的在后面想江孜白,想他为什么之前不和自己打仗,这一次明明只有江孜白,她却没有像那样的想他,而是想到白梦说的那句神奇,她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做神奇。
      五月结束,兰西西实习结束回学校答辩,投出去的简历还都没有回音,兰西西却不再着急,去白梦的城市呆了两天又拉着白梦在南方逛了一圈,白梦说这种毕业旅行不应该跟什么阶段毕业就跟什么阶段的同学一起吗。兰西西说可是高中毕业的时候她还欠她一场毕业旅行。
      两个人在海边喝酒,同样年轻的男性过来问她们是只有两个人吗,兰西西在心里翻白眼,说她们俩就是一对有什么问题吗。陌生人被噎的哑口,走了之后兰西西和白梦碰杯庆祝胜利。外面就是这样,兰西西并不恼,她们噎他的主要原因还是对方不够帅,旅途中碰到的人又能走多久呢。
      她们在沙滩上散步,海水刚好漫过脚踝,白梦走着走着湿了裙角,兰西西还在前面捡贝壳。她给江孜白拍大海,发过去之后和白梦牵手,白梦问她和那个初中同学现在怎么样了,没怎么样,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
      但是合租了三个月,你怎么定义那个人,还是只是初中同学吗?
      不然呢,初中同学兼实习期合租搭子,统一算作朋友吧。
      难道是友谊之上恋人未满。
      兰西西摇摇头。
      如果她还是高中生,她当然会对一个天天在她身边晃来晃去一直陪她的男人上头,但是她都要大学毕业了。兰西西从来没听到过江孜白说喜欢你,他没有李景坚定,她也不想确定一段不确定的感情。
      后来换她问白梦的未来,她们最不喜欢讲实际的未来,越实际就越飘渺,大不了就回家,回家总有一口饭吃。
      就这么疯了半个月,兰西西回北京收拾行李,江孜白也不再问,因为只有选择尘埃落定落在实地,兰西西才会确定自己要做什么。
      兰西西最后和江孜白告别,在高铁站,她挥手讲着再见。什么时候见,反正不是明天见。临走说抱一个吧,他们好像再也不能在暑假相约,兰西西再也没有暑假了。
      如果呢,如果那天她看见了手机消息,如果她曾为江孜白停留,如果江孜白给她写同学录,如果他去了那天的初中同学聚会,如果在第一次一起听歌时江孜白就听出来那是情歌,如果他们早一点见面,如果兰西西听到江孜白醉酒时说的爱是爱你。是不是她也会留在北京呢。
      时间表显示还有五分钟开始检票,兰西西从兜里拿出来利群,打开烟盒夹起其中一支,偏着头对江孜白说。
      借个火。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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