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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良乡,是良 ...

  •   史载有云:景阳帝于潼关受旧日部将拥戴即位。五载战,于安仁五年冬,收复杨关,五胡退回草原,与汉人王朝议和,签百年和平条款,互为贸市。

      自此北地困陷战事的局面消失。
      十州之地百姓流离失所,景阳帝昭告天下,重新编订户册,造万万民书,为颠沛而分散的百姓提供追溯亲人的方向。

      安仁六年新旦
      大军归京途中,圣驾行营御晋州。

      是夜,汉王受景阳帝圣诏,不带一兵一卒只身面圣。

      “王爷,不可!”
      幕僚神色焦灼:“北地初定,陛下皇位不稳,眼下您拥军二十万,已成心腹大患!”

      “王爷,此乃鸿门宴。”
      另一议事官拱手:“不准一兵一卒随行,若陛下网罗罪名,吾等便是驰救也不及呐!”

      “父王,儿愿代您去。”
      汉王世子跪于当地:“儿不畏死!”

      汉王沉默不语。
      半晌,起身佩甲。
      “本王不信陛下是如此寡恩之人。”

      “王爷!那右军将军赵四平乃陛下一手提拔,一小小山匪从六品参将,坐到正二品的领将,如今又在何处?”
      幕僚急道:“从龙之功,乃是通天改命的良机,怎会轻易受一场风寒便匆匆过世?!”
      这话就差直接说赵四平之死乃是景阳帝排除手握兵权将军的手段。

      汉王长叹口气。
      说来右将军也曾与他并肩扛战,上过战场的袍泽,却骤然丧命。

      消息甫一传出,好些士兵不敢相信。
      若非有赵将军亲笔手书,只怕右军会有兵变。

      汉王望着自南而来的飞雀,“本王不惧。”
      只是该安顿的不能少。
      “若本王难归,世子出师有名。”
      唯一可惜的是来之不易的太平。

      汉王世子红着眼眶目送汉王上马,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直到马蹄声远去,才慢慢直起身。

      汉王军帐距离圣驾不过十里,快马一个时辰足矣。
      到时一切如常,也并未有人直接上戟押人,反而恭敬地把人引到圣驾帐外。

      “陛下,汉王到了。”

      帐中传来景阳帝沉稳的唤声。

      汉王深吸口气,顺着侍卫撩起的帘帐弯腰迈步。

      帐中只当中支起一花枝灯架,十来只小宫灯随着风卷刹那闪烁,年轻的景阳帝端坐在桌后,神情淡然,抬眸见汉王到,轻笑一下,抬颌示意他不必多礼。

      “汉王叔,坐吧。”

      汉王哪敢,连连推辞。

      景阳帝也没有强逼他,只是放下手中的一个物什,汉王眼神很快掠过那处,见是一枚常见的荷包,颜色有些辨不清,却能看得出应是被人时常盘摸,有些起毛。

      “汉王叔,我今日偷偷进城了。”

      汉王忙道:“天下万土皆是陛下的,何来偷偷一说?陛下莫要吓唬臣了。”

      景阳帝自座起身,从旁绕出,走到屏风后,过会儿端着一个瓷白的花盆走到汉王跟着,献宝似的递过去:“汉王叔,你瞧我今日寻到了什么。”

      汉王道一声臣下斗胆,垂眸伸手接过。
      不算重的份量,汉王微微抬眼,看清瓷白花盆中只是一小节细嫩的...植茎?
      “陛下,微臣见识短浅,竟不知此乃......”

      “汉王叔,这是我从王府中挖的琴叶榕。只是还没长成,刚刚冒出尖来。”

      汉王听他语气惊喜,壮着胆子望一眼他的神色,只见帝王专注地凝视着他手中的小茎,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像是要与自己清算的样子。
      不过帝王心思深沉,汉王立时又警惕起来。

      “陛下是想起王兄了吗?”

      景阳帝嗯了一声。
      “王府被蒙征一把大火烧得没剩什么,后来胡人占着,风蚀沙埋,空荡荡的,也不知这琴叶榕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汉王被他话家常的语气说得愣了下。
      “昔年晋王府已去,陛下莫要太过伤怀。太平临世,待得晋州署官配齐,来日必能修补一座新的王府。”

      新王府,又是新的人住。
      沈景淮一瞬想到四哥告别时的话,那时他也以为四哥是伤心,如今才领悟到,后世之事难改前尘旧梦。
      父王、阿娘和阿妹,从此后只活在他一人的记忆中了。

      “汉王叔,你想当皇帝吗?”

      汉王神色一变,扑通跪在地上,连声告罪。
      “陛下容禀,自当年河州军投效,微臣从未有过二心......”
      他的真心辩白止于景阳帝突然的靠近。

      沈景淮扯了一旁的软毡垫到他身前半步外,整个人懒散地一屁股坐在上头,温和地笑着:“王叔,真的就一点没想过自己当皇帝吗?”

      汉王满头大汗:“陛下!微臣绝对没有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那你胆子太小了。”
      景阳帝嘀咕了下。

      汉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怎么这话反倒像是在笑话自己。

      一个跪着,另一个抱膝坐着。
      汉王用最为真诚的目光,证明自己绝对没有撒谎。
      景阳帝恶趣味的心思终于收起,神情渐渐端正:“汉王叔,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日我崩逝,您愿意当这个皇帝吗?”

      “陛下何出此言?”
      汉王一抖,“陛下年轻力壮,正是我朝中兴之源头,何以道出如此不祥的话?”

      “哎呀,王叔,我都说了,是如果嘛。”
      “虽有些抱歉,但真有那么一日,就要劳烦王叔多费心了。”

      帝王的眼神清澈真诚,毫无试探之意。
      汉王突然失语,他忍不住在想景阳帝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偷偷观察皇帝脸色。

      嗯~~面色红润,唇色正常,气息也平稳,看起来是能活到七八十的面相。
      汉王觉得如果今日自己不死的话,陛下绝对能活到送走他这个王爷的年纪。

      “如果,我未能入京,便突然薨了。汉王叔来日临朝,可否在帝庙中给我父王补一个帝位?”
      景阳帝有些不好意思:“不须什么太重基业的帝号,就是帝谱上头有那么一笔就行。帝陵里头随便寻个宽敞的地方,安置上些衣物,让我父王灵柩有去处。”
      往后历代子孙祭天,父王在那头也得沾点荣禄。

      汉王愣住。
      这些本该是景阳帝这个儿子要做的事情。
      他心里隐约有些预感,恐惧淡去,在景阳帝恳切的目光中不知怎么就点头了。

      完了!
      这一点头,可不就是间接承认自己有觊觎皇位之心!
      汉王后背冷汗丛生,就要叩首求饶恕时,身前的景阳帝却像是了却什么大事,长长地舒口气,而后伸臂搂上了汉王宽阔的肩头。

      “陛下...”

      沈景淮:“王叔应是我在这世上不多的亲缘了。”
      “侄儿所求有些强人所难,来日盼叔父莫要怪罪。”

      汉王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待告退帐中,借着营中的火光偏头一瞧,肩头衣衫上氤氲开的暗色昭告一切都真实地发生过。
      陛下方才是靠在他肩头哭过了!

      他晕晕乎乎地走出军营,在近卫急切的目光中翻身上马。
      夜色浓郁,一切都藏在黑暗中,唯有属于帝王的圣帐光辉久久地留在汉王眼底。

      翌日天亮
      汉王在王军行营中跪领传位圣旨。
      景阳帝沉疴在身,药石无用,已于昨日深夜在梦中溘然离世。

      “王爷,陛下临终,只托微臣给您一句私话。”
      帝王天使、中台年纪轻轻的文官王安眼神复杂,一字不差地传达了话语。
      “陛下说——‘叔父,恕侄儿任性,万望担待’。”

      汉王举着圣旨仰天痛哭。
      后世史书少有笔墨记载那一夜景阳帝究竟与当时的汉王夜话了什么,只清晰写明汉王哭着接了圣旨,归京继位后,顶着中台和百姓非议,破例将景阳帝生父晋王追封帝尊,史称圣帝。又从族中承嗣,保此脉香火不绝。

      *
      三月的春风,似温存喃语,绵延北地高山雪溪,一路刮到江南。
      堤岸冒青时,景阳帝薨世的消息也到了淮线。

      热闹的街道铺面林立,招幡迎风招展。
      说书先生醒目一拍,一把嘹亮的嗓子响彻空堂:“话说景阳帝一去,后嗣无人,这便便宜了当时驻扎了十里外的汉王殿下!说起这汉王......”

      此言被一阵尖锐的马匹嘶鸣打断。
      堂中众人不由满怀责怪地回眸看向身后闹出动静的方向,却见人流如织的街道一道黑色马匹背负一魁梧高壮的汉子如闪电般朝着城门方向刮去。

      怎么可能呢?
      水井怎么可能会伤重不治而亡呢?明明他走前,水井还平平安安的!
      是汉王发了兵变?还是中台出了叛臣?难道是杨关一战,水井受了伤?

      赵四平面沉如水,用力挥斥良驹,不顾城门关上守卫,直接闯了关口,消失在北上官道。

      赵四平接连在驿站换马,一连半月少有休息,白天黑夜往回奔。
      一路北上,有关于帝位更迭的消息越来越详细。
      听到的消息越多,心里越发绝望,渐渐不抱希望。

      这一日马匹行至一处,突然嘶鸣,任赵四平如何挥鞭就是不肯再迈一下马蹄。
      赵四平放眼一望,目光愣怔。
      原是到了万重山脚下。

      只是万重山已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他从军第二年,北地多地地龙翻身,万重山千里山脉如翻江倒海,遭了天灾,整个南寨恰好处于群山深处,许多人在梦中陷入巨石泥沙掩埋,仅有二十几人幸存。

      当时大军正在跟胡人打仗,赵四平拜托王老爷子帮忙。
      只是地龙翻身,许多道路大改模样,等到救援的人历经万重难关到了地方,已经是两个月后,所见只有疮痍。

      王老爷的人把艰辛活下来的人安顿在一处乡里,再多的便无能为力。
      这一片群山曾是赵四平赖以为家的地方,容纳数百百姓于乱世中桃源般幸福安康。继而天道无情,一夜成了收割人命掩埋魂灵的死地。

      他南下时,也路过这里。
      当日忙着去寻钱重阳的尸骨,只听说附近有流民占据灾后的山头,不断冒出的新人一如这座山历代的主人做起了山贼的买卖。

      赵四平寻了隐秘处栓好倔强的马驹。
      左右看看,突然意念生出,沿着陌生的山道追溯往事般慢慢往里走着。

      偶尔也会见到微末旧日痕迹,一瞬高兴过后,却又被无限的愁绪冲消。

      万重山经年有不散的风,会刮出呜呜像是婴孩哭的响声,有时也像是什么精怪嘿嘿叫,赵四平记得自己曾和寨子里的兄弟们为截胡北寨的东西,躲在石窝里,静静听着这座山用它自己的山语陪伴此间过客。

      也记得窗外呼啸,自己和水井蜷手蜷脚,大大的被窝里却非要挤得一点缝隙没有,暖和地生汗,温暖又安心。

      赵四平呼吸顿了下。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老了,明明才二十出头,却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怎么也转不动了。

      算了,不进去了。
      赵四平生出退缩之心,只是才转身,有什么微妙的直觉催着他回了下头。

      什么都没有,陌生的石,陌生的道。
      就连山风也忘了这位曾经的主人。

      往前走....
      再往前走...
      别停....

      赵四平觉得自己魔怔了,不然怎么会在这儿听到水井的唤声。
      风声止息,咚咚心跳。
      赵四平重新迈开步子。

      不知走了多久,好像中途还摔了一跤。
      视野俶尔敞亮,坡下空野,有一间矮小的茅舍,歪斜着,一阵风都能吹散的那种脆弱。

      赵四平呼吸渐紧。

      茅舍门边明暗交错,有人在走动。
      一道瘦削的身影突然闪出门外,灰头土脸地咳嗽着。

      赵四平眼前一片模糊,喃道:“水井.....”

      “这火怎么这么难生?我记得四哥生火很容易的呀......”
      沮丧的人没注意到舍外山坡上出现的人,盯着屋中起烟的坑犯难。

      “水井,是你吗?”

      蹲在地上的人一僵,偏头去望。
      坡上的赵四平看清他面目的刹那,踉跄却又冲锋般奔下山坡。

      沈景淮重重地撞在他的怀里,被四哥近乎窒息的力道勒得险些没气。
      他的手搭上四哥颤栗的肩膀,摸着他粗涩茬硬的下巴,见他像个沙漠中断了餐饮走了许久的野客般不修边幅,心疼怜爱:“你不是在淮水嘛...”

      赵四平双手抱住他脸颊,急促又慌张地亲吻着他。
      沈景淮心头狂跳,炽热而眷恋地回应过去。

      直到舌根发疼,确认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赵四平才缓慢地回过神来。
      “我以为....”

      “假的!那是假的!”
      沈景淮抱着惊魂未定的爱人,解释着坊间传闻下的真相。

      赵四平的魂有一半不知去处,另一半紧紧宿在爱人温柔的声音里。

      “我本来是要去南边找你的。只是你行踪不定,侍卫一时打听不到,我在平城坐不住,便想着来万重山散散心。”
      一散心,搭了间茅舍,闲来无聊住一晚上,怀念着从前的日子。

      “四哥,往后就没有景阳帝了。”
      沈水井眨眨水亮水亮的眼睛:“天地浩大,我往后就和四哥过一辈子!”

      赵四平俯首靠在他的水井颈侧,如经世旅人终于到家放下半生疲倦。
      有湿意划线落入肩窝,沈水井鼻头一酸,同样涌出泪意。

      许久之后

      “四哥,咱们往后去哪里?”

      “良乡。”
      万重山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被安置在一处名唤良乡的地方。

      良乡,是良人故乡。
      “听说那里种了一里远的槐树林,四月槐花盛开,是归乡良时。”

      槐通音‘还’。
      归园田居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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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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