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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郑春和是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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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槽春酒滴珠红,莫匆匆,满金钟。饮散落花流水各西东。后会不知何处是,烟浪远,暮云重。——宋·秦观《江城子·南来飞雁北归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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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我第一次在课堂之外的地方遇见郑春和。周三晚上我有一节课,下课后莫名想起学生时代常去的学校后门那家馄饨铺,便凭借十年前的记忆向小街深处寻去。
      十年前我在这里读大学,少年人常有旺盛的精力和总也填不满的胃口,夜深时的一碗馄饨便成了平息口腹之欲的良方。后来我兜兜转转去过不少地方,再回来这里教书,常有物是人非之感,因此看见街巷深处那间明亮干净的店面时,心中并没有雀跃升腾起的激动,我隐隐怀疑店铺早已易主。推门进去,招呼我坐下扫码点餐的女店员当然不是十年前经营馄饨铺的老婆婆,但眉眼间恍惚有几分相似,出于礼貌,我并未细细打量,只是随便找个空位置坐下。
      大学旁边的小吃店就是这样,夜宵时间常常有很多学生,味道好的小店更是如此,我坐的那张桌子斜对角处已经坐了一个女生,也在等餐。也许是感觉到有人在自己对面坐下,她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向我这边,旋即脱口叫我:“邹老师?”语气微微诧异。
      我也错愕,没想到这么巧,没当几年老师,学生也没教过几个,第一次来后门吃夜宵就能碰见认得出自己的学生,着实稀罕。

      郑春和是隔壁学院的博士生,因为研究内容有所涉及,便来旁听我这学期开的课。来之前郑重其事地给我发了邮件,措辞谨慎又活泼,她在正文里很郑重地陈述自己的研究方向和想来旁听的原因,又在结尾祝我新学期开学愉快。
      邮件联系本就少见,她的个人风格又如此鲜明生动,以至于当她走进教室时,我第一眼就知道这是给我发邮件的那个学生。她很年轻,短发,在白色短袖衫外面穿一件湖蓝色衬衫,袖子挽上去,背着双肩包,因为赶路,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碎发黏在脸上,明晃晃的少年气。我让大家做自我介绍,她说出自己的名字,我果然没有认错人。
      真正记住她是在第二次课。早八的课上总有学生还没彻底清醒,因此我习惯在刚上课时抛出一个轻松点的问题。那次课我们讨论“情感”这个话题,我像往常一样邀请大家随便谈谈自己近来经历的一次最强烈的情感体验。为了快速记住班上学生的名字,最开始的几次课我会按照手中的名单提问。其实我已经记住了郑春和这个名字对应的是哪一位学生,但出于私心里对她的好奇,我还是盯着手中的名单,假装生涩地念出她的名字,请她先来谈谈。也许是刚上课就被提问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思考了片刻才开口。
      她描述的是愤怒。其实那三年里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经历了某种程度上的混乱失序,面对自己无力把控的局面和本不应该由自己承担的后果,我们每个人也都曾或多或少地体验过类似愤怒的情感。只是她的描述似乎有股力量,让人透过她冷静自持的讲述看见她的赤诚和真心。她的发言显然调动起了课堂气氛,也许是她对于细节的描述格外真实,容易引发共鸣,有几个原本昏昏欲睡的学生也举手要求参与讨论。我一边推进课堂进度,一边在心里暗想,大概只有本身就敏感细腻、共情能力很强的人才能有这样的体悟。如果一直如此,那她生活得大概会比较辛苦。
      还有一次课前闲聊时我说起当时被讨论很多的一个事件,其实这个话题很沉重,但是又很荒唐,大部分同学发出嘲讽的笑声时,我注意到她默不作声,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后来我看到她的眼眶慢慢变红,正好也到了上课时间,反正关于这个话题也不适合多加讨论,我就换了话题。听到我话锋一转她本能般地抬眼看我,眼底还留着方才的哀恸和怒火,那个眼神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我早就发现了,她似乎比同龄人更加敏锐,共情能力更强,在这样的环境中她很容易感受到痛苦,而她又太年轻,年轻到难以承受这样的痛苦。所以我心疼,心疼这样好的一颗灵魂要经历这样不堪的人间,所以我愤怒,替她对这个荒诞的世界感到愤怒,所以我怜惜,她的敏感因为少见而弥足珍贵。我希望她足够强大,能从这样的痛苦中保全她那颗赤诚纯洁的灵魂。

      夜宵店里人声鼎沸,我的思绪也难停留在关于课堂的回忆上。打过招呼后不久,郑春和点的馄饨就被端上来了,她抬头冲店员道谢,眼神像声音一样清澈明亮,嘴角眉梢都带笑。我示意她趁热吃,不必等我,她大大方方地取来筷子和汤勺,很自然地与我寒暄,问我都点了些什么,告诉我她觉得店里最好吃的就是最简单的鲜肉小馄饨,又在得知这家店很可能十年前就在此地时惊讶地瞪大眼睛。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都还记得,简陋逼仄的深夜小店里,坐在我对面的女生唇红齿白,生动明媚,烟火气十足,像是小街里氤氲缭绕了十年之久的柴火香气。
      她把袖子卷到小臂上,露出一截纤细修长的手腕,舀起一只馄饨,轻轻吹两口,又像突然想起似地问我十年前的事情:“你们真的像书里写的那样,写作到深夜,然后翻墙出来吃宵夜吗?”我笑,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个作家在追忆往昔时说的故事,可是人家说的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况且我也不是作家,大学时不曾写作到深夜。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似乎是为自己找的拙劣话题而感到抱歉,随后便不再主动挑起话题,只是埋头吃饭,吃得热火朝天,看得出来的确很饿,而且一点也不担心这么晚了吃夜宵会发胖。我莫名感到嫉妒,心想只有年轻旺盛的生命才会有这样好的胃口。她吃得很安静,一碗馄饨吃光后又舀了两勺汤来喝,最后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擦嘴,很好的吃相。我看到她的额头上又沁出细密的汗珠。吃完她着急要走,我说等等我,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目无尊长。我没告诉她,留她等我不为别的,就是担心她出过汗后马上出门吹冷风,会感冒。也可能他们年轻人不担心这个,只是我不放心罢了。

      学期中间我安排学生进行了一次课堂汇报。因为是讨论课,我要求包括旁听生在内的所有学生都参加。郑春和选了与自己的研究方向很接近的主题,在规定时间里讲完了所有重要内容,表达十分流利顺畅,连一次卡顿都没有,她说的话有着书面语言般的精确和严谨,有些表达在我看来甚至十分优美。汇报结束后我说,果然学文学的人表达能力就是不一般。她很没所谓地笑笑,表示礼貌的回应,可能以为我在说些客套的场面话。其实不是随便说说,我仿佛已经能看到几年后她博士毕业走上讲台讲课时的样子,只会比现在更加意气风发,到时候不知要吸引台下多少比她更年轻的孩子。
      我时常觉得,她身上有种很特殊的气质,与她这个年纪的大多数女孩子都不一样,应该是长期的阅读和思考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但和从事了多年科研工作的学者身上具有的气质还不一样,她还很年轻,有时甚至像个孩子,因而总是很谦虚,有初出茅庐之人常有的谨慎,甚或羞怯,可她又很认真,尤其是在解释她自己坚信的观点时。所以她表现出的,是一种孩童般的、未经雕琢的天真和热情。此外她还有着一种不自知的美,这就让她彻底摆脱了凡俗的矫揉造作之态。
      我觉得她很像古希腊人,热衷于思考和论辩,有着蓬勃旺盛的思想和生命力。我见过她晨跑,那天我早起了一会儿,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到学校,开车路过学校小树林的时候正碰见她要穿过马路。过马路前她回头看见了我的车,见我减速便冲我招手以示感谢,她应该不知道车里的人是我,招过手后就很快跑远了。当时她把短发勉强扎起来,为了收拢碎发,在头上花花绿绿地用了很多个发卡。她跑得很轻盈,路过那片小树林的时候像一头来自山野却误入城市的小鹿。

      学期末的时候各种工作安排都多起来,我渐渐发现一星期当中课最多的那天自己忙到没有时间吃午饭和晚饭,只来得及在下午开完会后和晚上上课前冲进便利店里买个饭团。有一次晚课前我在便利店碰见郑春和买咖啡,眼神依然明亮,只是眼睛下面挂着明晃晃的黑眼圈,想必临近期末,她也有各种各样的琐事缠身。我们不约而同地扬起手中要付钱的商品冲对方打招呼,又在看见对方与自己别无二致的狼狈和疲态时心领神会地苦笑。
      那天的晚课就是郑春和来旁听的课,走出便利店时我问她期末这么忙,还来不来旁听。她将眉毛一挑,有几分骄傲地说当然要来,不然晚上买咖啡是为了什么。我们一起往学院走,路上聊了什么已经记不清楚了,无非就是各自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到学院后我回办公室吃刚买的饭团,郑春和直接去教室等候上课。那天我们平时用的教室在开研讨会,所以课改在了学院的阶梯教室。我到教室后还有几分钟才上课,讲台下面没几个学生,那间教室有很宽敞的讲台和很耀眼的灯光,她好像有点不太习惯,正式上课前一直在低头看手机,或许是因为她一抬头我们就能对视,又是在那么明晃晃的灯光下,彼此都有点无处可逃的尴尬。这间教室的灯光把她的脸庞照耀得容光焕发,那么年轻,那么明朗,黑眼圈还在,但她不经意间扬起脸时,竟然丁点倦容都没有,眼睛里还闪着亮晶晶的光,方才在便利店时我瞥见的疲态似乎只是我的想象,又似乎只停留在我自己的神色中。年轻真好啊。平时我不愿意强调自己和学生的年龄差距,一方面是我也没比他们年长几岁,另一方面是我自认为还有着锋芒毕露的思维,算不得“年长”。但自从她来到我课上,我不自觉地说了好几次,你们年轻人应该如何如何,我这个年纪就不再如何如何了。尽管是开玩笑的口吻,但我的确觉得,和她鲜活得有些刺目的生命比起来,我的生命之河确实算不上奔腾了。她只是在我开类似玩笑的时候垂下眼睛抿嘴笑,额角的碎发落下来盖住她的眼睛和一部分脸颊,我总是很想用手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

      再后来秋冬换季,华亭的秋本就温暖如春,近来几场冷雨下过,气温遽然下跌,她感冒了。鼻塞得厉害,说话时有了浓重的鼻音,呼吸时双唇微启,眼睛里似乎还含着泪花,上课时我更加不敢看她。
      我们的课程只持续了一个学期的时间,那个学期在严寒中结束,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酒红色的围巾,刚进教室时,眼眶和鼻头被冷风吹得发红。
      春天再开学,我开的课和秋季学期不同,她也没有再给我写邮件申请旁听我的哪门课,但第一周上课,我走进教室时还是浅浅地期待了一下,期待在教室前排角落的座位上看见她。但我没有。她好像突然在校园里消失了一样。想想也是,两万人的校园,我们只因为一门课程浅浅地相识,就连最初取得联系的方式也是略显落伍的电邮。课程结束时也没有互换私人联系方式,虽然她的微信头像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门课的课程群成员列表中。我曾经很多次打开列表,向下滑,看到她的头像,然后关掉成员列表。也有几个早早醒来的清晨,我提前到学校,路过曾经碰见她晨跑的那片小树林,但我也没再见到她。

      春季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天气已经慢慢热起来了,我参加学校举办的一个跨学科研讨论坛,不期然间看见了她。
      她那位在业界赫赫有名的导师坐在会议室巨大的圆桌旁,给我安排的座位在她导师对面,几乎是直径的两端。所以我一坐下就看见了她,坐在她导师身后的听众席第一排。
      半年过去,她的短发已经超过了肩膀,依然是自然富有光泽的黑色,漫不经心地散落在她结实端正的肩膀上。和上课时的休闲打扮不同,她穿了稍显正式的衬衫,袖口打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修长紧致,隐约可见肌肉线条。我早就说,她像个古希腊人,健康,自然,聪明,又有一种介乎少男和少女之间的气质,有大多数同龄女孩子的甜美和活泼,却又有着大多数同龄女孩子没有的强壮和力量。也许她有健身的习惯,我想。
      她毫无征兆地抬眸,对上我的眼神,得承认我有些慌乱,盯着她看了这么久,已经来不及移开眼神了,只好生生受着她清澈明亮到让人几乎难以直视的目光。她向我露出一个礼貌友好的微笑。当时论坛还没开始,刚进场的老师们还在互相打招呼,所以会场内人声嘈杂,可是她的笑容显得那么安静,安静到有那么一瞬,我几乎听不到会场内嘈杂的声响,只听见这大半年的时光流走的声音,那是一种潮汐般的声音。
      论坛持续两天,我的发言被排在第二天,这天早上,我出门前对着穿衣镜打领带的时候,不再像往常一样想“这条领带和我的衬衫以及会场气氛是否协调”,而是想“这条领带的花色会不会有点太沉闷了,她看到后会不会偷偷笑我一本正经”。意识到自己在担心她的看法,我的心跳实实在在地打了一个跌宕。
      在会场里再见到她时,她还是坐在前一天的座位上,换了一件墨绿色的衬衫,把头发向后束成马尾,露出线条流畅的脖颈。衬衫的颜色将她脸庞的色泽衬托得清丽端庄。
      我发言之后的的茶歇时间,大家都聚在会场旁边被临时征用做茶水间的那个小房间,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同事带着本科生来找我,说学生想跟我读研,和学生交谈一番后嘱她好好读书,欢迎报考,学生离开后我抬头看见她,在房间的另一端,恰好也看向我这边。眼神相遇后她又是安静礼貌地笑一笑,然后端着纸杯装的咖啡向我走过来。
      她穿过人群的时候我不知该不该一直盯着她的脸,于是垂下目光,见她在墨绿色衬衫下面穿着黑色束脚九分裤和平底皮鞋,露出的脚踝和脚背竟然出人意料地纤细瘦弱,“盈盈一握”,我想到了这个词,又赶紧把目光抬起来正视她的脸庞,慌忙地驱赶脑袋里所有疑似有违师德的念头。
      她走过来,问好,关于我的发言谈了谈她的看法,我问她这学期过得怎样,毕业论文进度如何,之后便是会务组志愿者过来提醒大家茶歇结束,下半场会要开始了。分别前她匆匆问我,是否方便留下微信,我突然意识到,以后我不必再打开那个课程群的成员列表,然后下滑找她的头像了。我找出自己的二维码名片,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扫码,还给我时我看见她的手腕,像我刚才不小心瞥见的脚踝一样,纤细瘦弱,盈盈一握。

      那两年我常去小酒馆独自喝酒,意识涣散之前我总能想到那次论坛的茶歇,和当时想把她脆弱的手腕轻轻握住的冲动,后来我才知道,那种冲动,大概出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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