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五斗米折腰》西汜

91、第九十一章 “你的执，

　　陆见卿瞳孔一荡，带着挑衅意味地说：“污点？你才是我人生的污点！”

　　陶瓷碗碎在墙面，将在座几人吓了一跳，陆净空面目狰狞，骨头发出悚然的声响，对着万盛海吩咐道：“再拿个碗来。”

　　新的陶瓷碗落地，陆净空似乎从暴怒中清醒，他脸上皮肉抽动着，对着陆见卿一字一顿地说：“得不到师父你的心，得到你的身体也不错。”

　　陆见卿心头一跳，她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
　　陆净空之前的种种所为，他所说的那些话……
　　原来如此。

　　那件陆净空嘴里已经改了的事，原来是这个。
　　陆观南赶走他最大的原因，是她发现了陆净空对她抱有的见不得光的感情。

　　陆净空对陆观南根本不是孺慕之情！

　　陆见卿想到此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一股原始的无法遏制的恶心在胃里翻涌。
　　一个从小养在身边，看着他长大，相当于半个养子的人，竟然在私下存有如此龌龊念头，简直称为畜生也不为过！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师父，你觉得我很恶心对吗？”陆净空眼神阴沉。
　　“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师父，我们是一样的人。”

　　“开始吧。”

　　陆净空没有等陆见卿的回答，将一张符纸点燃悬在陶瓷碗上，燃烧产生的灰烬落入碗中清水。

　　陆净空嘴里振振有词，一声声咒语轻微又震耳欲聋，周遭烛光疯狂摇曳，形成的光影如同舞蹈的幽灵，环绕在阵法中将二人包围。

　　符纸燃烧殆尽，陆净空探出二指把清水搅浑，端碗仰头一口喝下，他的脸在喝完浊水后变得十分怪异，脸上的裂口渗出黑色脓液，看上去极其令人作呕。

　　陆净空表情痛苦，双手僵硬地摆出一个扭曲的手势，陆见卿脸色铁青，脑子里神经不断跳动，牙齿一直在打颤，眼神逐渐失去色彩。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威吓，“万盛海！我们是警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了人质，不要一错再错！”

　　听脚步声，门外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群人，万盛海听完扩音器里的劝降声，怒目看向身边两个人，“警察怎么会知道这里的位置，是谁泄露了消息？！”

　　那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啊老爷，现在怎么办？”

　　仪式绝不能被打断，万盛海掏出手机，准备联系李湛峰，没成想手机显示没有信号。
　　这附近被装上了信号屏蔽器！
　　万盛海气得破口大骂，忙问陆净空，“真人，这该如何是好啊？”

　　“慌什么？”陆净空心底烦躁不已，仪式正在最重要阶段，若是被强行打断，不仅换魂会失败，还会导致他自身的魂魄无法附着。
　　“待我换到陆见卿身上，毫发无损地从这里出去，自然不会不管你，现在给我闭嘴。”

　　“是是是。”万盛海唯唯诺诺地点头。

　　陆净空变换手势，两指相靠抵在陆见卿额间，默念咒语，在没有点燃的情况下，原本贴在陆见卿头上的符纸自下往上开始缓慢燃烧。

　　随着燃烧进度，陆见卿只感觉灵魂要被抽离躯体，那种浑身被碾压过的疼痛，痛得她脸色惨白，几乎晕厥。

　　“陆见卿！”

　　熟悉的声音如同即将坠入深渊时搭过来的手，陆见卿猛然清醒，奋力挣开捆绑住手腕的绳索，在陆净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把扯下燃烧到一半的符纸。

　　一声惊叫划破天际，陆净空眼睁睁看着符纸落地，“怎么会，你怎么解开绳子的？！！”

　　陆见卿脸上笑意残忍，“从你们给我绑上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自救！陆净空，你失算了。”

　　说完，陆见卿猛扑在地，腿上的绳子仍旧束缚着她，但是不妨碍她上半身获得自由。
　　滚烫的蜡油倒落皮肤，陆见卿浑然不觉，挥手把成片的蜡烛推倒。

　　火光在拼尽全力燃烧后一点点熄灭，像是陆净空惨淡的人生即将熄灭一般。
　　陆净空无法接受眼前这一幕，他阴暗扭曲地爬到陆见卿身边，双手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嵌进她的皮肉。
　　“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呸！”陆见卿啐了他一口，目光狠厉，“你也配叫我师父，洞庭湖是吗？当初我就该让你在洞庭湖自生自灭！”

　　“师父。”陆净空看着陆见卿的眼睛，看到她发自内心的厌恶，那目光，仿佛在看一条恶心的蛆虫。
　　陆观南最后一眼，也是这样看他的。
　　她从来没有变过，不论过去多久，不论转了几世，她都一样的嫌恶他。

　　“真人！”万盛海从震惊中回过神，潜意识想到什么，却不愿意接受现实，“仪式还能继续吗？”

　　密不透风的房间外面已经有人开始撬门砸窗，不消多时便能破门而入。
　　陆净空怪笑着爬起来，指着陆见卿，对着万盛海身边的两个人说：“把她抓起来。”

　　之前的换魂大大挫伤了陆见卿的元气，她此刻再没有力气反抗，只是沉着脸盯着陆净空，“我猜你快不行了吧？这等邪术的反噬，你承受不了吧。”

　　“师父，你总是这么聪明。”陆净空抽出身旁人腰间的刀，将陆见卿腿上的绳子割断。
　　“我做这么多，等待这么久，就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陆净空直起身在陆见卿脸上比划，锋利的刀刃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我是真的爱你啊师父，你怎么就不肯回头看我一眼呢？”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陆见卿冷笑着，“你的执，把你自己都骗了。”

　　“那你的执呢？”陆净空嘴角嘲弄，“你没想过你的执，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么？”

　　“我没有执。”陆见卿眉间微微皱起。

　　大门的撬动声越来越干脆，陆净空往后看了万盛海一眼，见他一脸殷切地盯着自己，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了信任和恭敬。
　　陆净空不屑地嗤笑一声，回过头看着陆见卿，在这一刻下定决心，低声在她耳边，“你永远无法知道，自己的执是什么。师父，就算是死，你也得跟我死在一起。”

　　说完，陆净空眼神一暗，握刀用力捅进陆见卿腹腔，鲜血霎时呈喷射状涌出，如注的鲜血溅到陆净空身上，他痴痴发笑，灵魂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盈。

　　身旁两人因这场变故吓得脸色大变，他们没想到陆净空会直接动手，两人慌忙松开钳制住陆见卿的手，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陆净空笑得更加放肆，万淮州本就是将死之人，万盛海启用他创造的招魂术把他招来，原想救万淮州一命，却不想人死不可复生。
　　他用了半辈子研究招魂术，只为有朝一日得到长生秘法，可惜他的计划终究还是失败，失败的源头正是他一直景仰的师父。

　　既然师父有长生不老药，为什么就是不肯给他。
　　陆净空太恨。
　　恨陆观南的狠心，也恨她的懦弱。

　　清风霁月一般的人物，内里却也会自欺欺人。

　　法阵失效，陆净空感觉到这具身体逐渐脱离掌控，纵使万淮州的命格与他相似，也无法完全融合，况且这具身体已经不能用了。

　　不过也好。
　　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孤独的死去，他的师父会陪着他，跟他一起下地狱。

　　没了依托，陆见卿浑身软绵栽在地上，用力捂住腹部，鲜血从她指缝溢出。
　　那种肠子绞痛，浑身被撕裂的剧痛使她精神涣散。
　　在剧痛之下，她甚至连哀嚎都没了力气，只能缩在地上，感受生命流逝。

　　恍惚中，陆见卿仰起头，看着陆净空面目全非的脸，她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陆净空看到了她的动作，目光霎时变得复杂，身体不受控地跪在陆见卿身边。
　　陆见卿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按在陆净空脸上，“有此孽徒，吾余生难安。”

　　“师父。”陆净空声音颤抖，他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我于洞庭湖捡到你，至此介入你的因果，我撼动了你的因，于是便要承受你的果。”
　　“世上万般，历来如此。”
　　“这是我的报应，却不是你如此行径的理由。”
　　“你恶事做尽，胆敢倒置阴阳，如今我要散你的魂，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你可服气？”

　　陆净空分不清眼前说话的人，是陆见卿还是陆观南，或者她们本就是一个人。
　　“我想长生，有错吗？我想陪着师父，有错吗？”

　　“妄想，只能想。”

　　“我的想是妄想，你的呢？”陆净空不甘心地问。

　　“我的也是。”陆见卿语气平淡，这一刻，她仿佛看透了一切。

　　“你的也是、你的也是……”
　　陆净空喃喃念着这句话，心底那点不甘蓦地散了。
　　“徒儿知道了。”

　　“你本就是已死之人，我只能散了你的魂，至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执念一旦破除，魂体再难稳固。
　　陆见卿胸中郁结的一口气难以消散，她赶紧念起咒词，“太上敕令，散汝孤魂。”

　　陆净空嘴里发出惨叫，像是空洞的阴风穿过细小缝隙，刺耳难听。
　　他终究没有躲，他也躲不掉。
　　换魂术的反噬使陆净空极其虚弱，从他知道可以长生的时候，他就开始精心策划，然而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徒劳。

　　不论是陆观南还是陆见卿，他都不是对手。
　　他没有陆观南的天赋，也没有陆见卿的果决。

　　周遭还未熄灭的蜡烛随着陆净空的惨叫声一根根暗下火光，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陆见卿尝试推了一下陆净空，后者身躯往后一倒，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不确定祛魂是否成功，陆见卿已经无法顾及，她瘫倒在地面，感觉到身下黏腻湿滑，想必流了不少血，腹部剧痛渐渐平淡。
　　当疼痛感完全消失的时候，就是人之将死之时。

　　陆见卿意识逐渐模糊，她很想宁知芜。

　　在闭眼的前一秒，一丝光亮洒在眼前，柔和的晨光落在地面，像是踏入轮回的路。

　　身边兵荒马乱的嘈杂声陆见卿已经听不清楚，她能感受到周围来回走动许多人，却仿佛陷入一个无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的灵魂出窍，神志不清。

　　直到她看到一个人影慌张朝她奔来。
　　是她的月光。

　　“陆见卿。”

　　急切的嗓音悬在耳边，陆见卿努力保持清醒，她想抬手去触碰眼前的身影，可满手的鲜血又让她却步。
　　她仍不愿弄脏宁知芜干净的眼。
　　只能长久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