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五斗米折腰》西汜

81、第八十一章 “我想我选

　　找来花瓶盛满水，将花枝底部倾斜剪去，插入花瓶中醒花，陆见卿把花瓶摆在茶几正中央，问宁知芜好不好看。

　　宁老板坐在沙发上，撑着下巴姿态懒散，赏脸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点头。

　　“一朵是不是有些单调，要不我再去摘几朵？”陆见卿围绕茶几转了两圈，从各方面观察这朵花。

　　“一朵足矣，俗人才爱一捧。”

　　哪里是俗人爱一捧，分明是不想陆见卿再去花园里祸祸她的花。
　　陆见卿听懂她的意思，忙回应道：“宁老板言之有理。”

　　午后夕阳落地，陆见卿打开电视，问宁知芜有没有什么想看的节目。

　　“你随意，不用管我。”宁知芜翻开之前未看完的书，书签在她手里跃动。

　　陆见卿想了想，“算了，电视声音会吵到你，你看的什么书？好看吗？”
　　说完陆见卿朝她那边挪了挪，书中插画眼熟，她一下就认出了这本书，是《小王子》。

　　宁知芜没料到她直接看过来，眼神略微慌乱，耳朵却是直接红了，她想说些什么掩盖，临到嘴边又放弃。
　　反正不管她怎么说，陆见卿都会调笑。

　　果不其然，当陆见卿看到书页的瞬间，不由得笑了一声，语气里是十足的稠，“我的玫瑰。”

　　“陆见卿！”宁知芜脸也红心也乱，“你不准笑我。”

　　高傲的宁老板此刻像一只哈气的幼猫，三分的可爱足够让陆见卿产生十分的喜爱，她凑近在宁知芜眼前，眼睛里的全是她的身影。

　　“你是全天下最可爱的，我的玫瑰。”

　　从没有人用可爱这个词形容她，宁知芜眼尾也开始发红，嗓音颤颤，“你休要放肆。”

　　陆见卿抬手揉她的发，眼眸深沉，“我怎么敢呢？”

　　嘴上说着不敢，手里的动作反倒越发娴熟，宁知芜抬眼想震慑住陆见卿，叫她收回手不许弄乱她的头发，可刚与她四目相对，却瞧见她眼中翻腾着的，不知名情绪。

　　“别看。”陆见卿蒙住她的眼睛，“污了你的眼。”
　　那种情绪，是陆见卿藏不住的欲念。

　　她不是纯良人，内里不知滔天起浪几番，她耐得住等她回头看，却耐不住偶然间想吻她的贪念。
　　她不敢示于人前，恐玷污圣洁的雪莲。
　　陆见卿等得起，等她点头等她看，看她长久以来的孤枕难眠。

　　—

　　近几日阳光明媚，陆见卿原本的工作又多了一项，陪宁知芜看书。
　　宁知芜拥书南面，书房里的书籍种类比之书店有过之而无不及，陆见卿被她庞大的书籍储存量震撼，一眼扫过去全是古今中外著作。

　　“这些书你都看过？”陆见卿看得眼花缭乱。

　　“有时间会看。”

　　陆见卿啧啧称奇，从里面随便抽出一本打发时间。

　　两人坐在泳池边太阳伞下，借着伞荫安静看书，阳光照耀，静谧美好。

　　直到晚间一条信息落入眼帘，陆见卿将照片打开，相片黑白，一个穿着小裙子的七八岁小姑娘对着镜头笑，看环境似乎是某处别墅后院。

　　画质不甚清晰，就算放大也看不清细节。

　　陆见卿仔细看了半晌，并未发现任何不对劲，周折枝发来消息，说拍了几次只能拍成这样，毕竟是老照片，又被她爸经常拿出来翻看，许多细节都被磨平。

　　难道仅此而已？
　　陆见卿坐在床上，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依旧没有看出任何不合理的地方，这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照片而已。
　　或许周折枝父亲真的只是因为怀念小时候的妹妹，所以才时不时拿出来看。

　　皱眉想了很久，陆见卿神思悠远，在手机上打下几个字发过去，“我现在过去，当面看。”

　　说完也顾不得其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桌上的车钥匙就往门外走，刚走到门口想起来还没有报备，转身又往楼上走。

　　不知宁知芜的房间是哪一间，应该与衣帽间相连，陆见卿走到门口敲门，小声唤她，“宁知芜，我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屋内没有回应，陆见卿抬手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暗想宁知芜是否已经睡下。
　　想着反正不会离开太久，遂没有继续打扰。

　　“我走了。”
　　说完便下楼往车库里赶去。

　　此时天空飘下细密雨丝，寒夜突然侵袭。

　　灼灼的夏日短暂停留，今年的夏天过得尤其快，往年这个时节最难熬，今年却消无声息地划走。
　　秋季如约而至，在所有人都未察觉的时刻，一滴雨落下之际，预示秋风到来。

　　陆见卿开车行驶在高架上，雨刮器时不时刮动挡风玻璃，她思维庞杂，担心宁知芜一个人在家。
　　又有些懊悔没有当面请示，倘若被宁老板发现她悄悄离开，不知道要发多大脾气，而她要哄多久才好。

　　可是她等不及，她等这张照片甚久，好不容易周折枝拿出来，若是今晚不去，恐怕之后要看还得再等。
　　陆见卿不确定照片里有线索，但是不亲眼辨别实在难以安心。
　　想来宁知芜已经睡下，她速去速回应该不会被发现。

　　后视镜一直有车开着远光灯，晃得陆见卿眼花，她刻意放慢速度，想等着那辆车先走。
　　然而那辆车像是故意跟在她车后，她慢后车就慢，她快后车就快。

　　陆见卿摁了两下喇叭提醒，后车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反倒远近光交替，打出要超车的提示。

　　既然想超车就赶紧超啊。
　　陆见卿神色不耐，转念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万盛海的人吧？

　　想到此处，不由得换挡踩油门加速，车窗上的雨珠随着强大风力连成线往后飘。
　　往后一看，果然见后车提速，猛跟上她。

　　陆见卿在心底怒骂万盛海，眼睛却不时望向后视镜，直到下了高架，进入主路，车速不得不减慢。

　　这车怎么有些眼熟？

　　陆见卿眯眼看了一阵，忽然瞪大眼睛。
　　这不是宁知芜的车吗？

　　来不及多想，陆见卿慢踩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后车紧接着停下。
　　陆见卿视线依旧落在后视镜，单手解开安全带，还未等她下车，后车便打开车门，走下来一个人。

　　车灯照射在雨夜，雨丝缠绵如同柳絮，宁知芜撑伞而来，透着绵密的灯光，她的身影如同降世的神明。
　　灯光打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的窄肩细腰，一步一款，一步一念。
　　彷徨的雨雾缠绕，她从暮色中来。

　　陆见卿见之忘俗，推开车门的手有些微的颤，她快步走向她，“你怎么来了？”

　　宁知芜举伞过她头，“我来给你送伞。”

　　陆见卿心底柔和似清泉，“我开车，不需要伞。”

　　宁知芜脸色惨白，笑得腼腆，“却是我忘了。”

　　陆见卿注意到她不似往常的神色，心间的愧如同骤雨袭来，“又不舒服了？”

　　宁知芜轻轻摇头，“你别走，好吗？”

　　“我没有想走，只是暂时出门一趟。”陆见卿抚过她额角碎发，眼底柔情盛满险些溢出来。
　　“你别着急，瞧你，头发都乱了。”

　　“为什么不再等等呢，我应你了啊。”宁知芜认真看她。

　　“我想你睡了，不便打扰。”

　　“你总是这般识礼，连追人都不会，还要我教么？”

　　陆见卿眉间舒展，浅浅地笑，“你高看我了，我恨不得你立刻答应我，免叫我终日悬心。”

　　宁知芜注视着她，只注视她。
　　在房间里听见陆见卿说“我走了”，那个时候的她忽然从阵痛中清醒，她踉跄从窗台跌落，身子砸在地面，她顾不得疼。

　　宁知芜想说“别走”、“别离开我”，可是她发不出声音。
　　她的身体在刀剑斧钺中艰难求生，她想让陆见卿救她，结束她十年如一日的熬煎。

　　“倘若、倘若……”宁知芜语气有些许哽咽，一句话停了又停，扬起的眼眸被雨雾浸湿，她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伞柄被她掐出几道白痕。

　　“倘若，我不久于人世，你……”

　　语句又停下，她战战兢兢、叩桥不渡，连咽泪都牵痛，终究还是叹出声。

　　“你怎么办呢？”

　　陆见卿被她问到深处，难过先于难过本身穿过她的身体，她立在原处，久久无法醒神。
　　一直萦绕在她心间，最不愿接受的噩耗还是出现，秋风细雨都变成刀剑利刃，刮在她身上，犹如刮去她半身血肉。

　　原来这便是她逃避的缘由。
　　眼眶蓦地发红，陆见卿注视她清冷的眼，仰头止泪。
　　“你不必想我。”
　　“我曾遇见你，深刻地喜欢你，我得到了最想要的，所以你不要想我，让我来想你。”
　　“若有朝一日，我再留不住你，至少留住你今时今日，盈满我来时来日。”
　　“宁知芜，你不要怕，把你交给我，让我来做你的底。”

　　陆见卿语句断续，好几次说到一半险些说不下去，她不会把宁知芜的话当做“倘若”，在数次暗流中，她已经潜移默化接受这个事实。
　　其实她早有预感，只是还抱着一丝侥幸，她想过很难，却不敢去想绝对。

　　宁知芜没有再寻求治病之法，因为她知道，上天已经判了她死刑。

　　陆见卿的话真切，蕴含着绵绵情意，宁知芜的心因她的话起伏，陆见卿救不了她的命，却能救她的心。
　　可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想陆见卿教她。
　　“喜欢，是什么？”

　　陆见卿眼眸低垂，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个。
　　她不假思索，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是主观意志的选择，是自主意识的沉沦，是我选择你，是我沉沦于你。”

　　这便是喜欢。从来都简单明了，不需要夜里几番愁索，也不需要反复多次的试探。
　　宁知芜抬眼，嘴角的笑苍白又秀气，“我想我选择了你，也为你沉沦。”

　　宁知芜终于放任了自己的心，从初见时的惊讶，到后来的试探算计，她曾把陆见卿当做棋子，对她冷言冷语。
　　她用钱财买她的忠心，也用皮囊诱她上钩，可这么好用的工具，某一日她忽然又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她以为的利用心计，渐渐变成牵挂在意。

　　“所以，你是否喜欢我呢？”陆见卿四肢有如电流通过，她惊喜于宁知芜的直白，想要再确认一遍。

　　“喜欢……”

　　话未落地，陆见卿抬手握住她撑伞的手，微微用力往前一拉，将她拥入怀里。
　　一手搂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压低伞面，二人被雨伞笼罩，隔绝世界，隔绝雨。

　　陆见卿低头，温热气息扑面，宁知芜还未说完的“你”，被她乍来的吻湮没在无声的温柔里。

　　在这无人之境，车灯形成的视线范围内，头顶的月洒下泠泠的幽清，地上的水洼炸开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