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城小巷》柑橘霁

1、第 1 章 路家娶了个

　　1912年，中华民国正式建立，街上喜气洋洋，横幅随处可见，路上的人们个个脸上挂着笑容。
　　陈安笑不出来，因为没几天，她就要嫁到大名鼎鼎的路家，一个在烟城有权有势，谁也不敢惹的人家。
　　陈安出生于一个很贫困的家庭，有个弟弟，就在昨天，她刚从中学回到家，就被告知已经办好了休学手续，准备出嫁。
　　事情发展的如此迅速，陈安压根不知道自己要出嫁的消息，她才十六岁。
　　陈万坤很是高兴，他的姑娘嫁的不是别人，可是路家！他在街头邻坊大声宣布，生怕有人不知道，他就要攀上路家的关系了。
　　吴敏在屋里做饭，听着陈万坤在外面叫嚷，脸色难看极了。陈安但凡是和路家哪个少爷定亲，她脸上都是有光的，可陈安要嫁的，是路家的主人——路兴国，他刚过完六十大寿，说难听点，就是个糟老头子呀！
　　陈万坤倒是不在意这些，他瞧不起吴敏这种没有远见的想法。
　　“路兴国怎么了？路兴国可是掌管着整个路家的财产，陈安嫁过去了，那家产不得有她一份？谁会看笑话？他们想让女儿嫁还嫁不过去呢！”
　　吴敏不敢顶撞他，招呼他吃饭。
　　一家子坐在四个小板凳上，就着一个还没膝盖高的小桌子吃饭。除了陈万坤，没一个人脸上有笑容，这让陈万坤很不高兴。
　　“你们都板着脸干什么？陈安嫁到路家，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们都应该笑！”
　　陈万坤用筷子敲碗，大声说着。
　　三个人只能硬挤出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顿饭吃的不是很愉快，每个人都有心事。
　　吴敏收拾完碗筷后，坐在院子里，偷偷把陈安叫过来，摩挲着陈安的肩膀，用一如既往的温柔语气轻声说。
　　“安安，娘没本事，家里养不起你了。你爹那天给路老爷上门干木活儿，谈到了家里的情况，路老爷知道咱们家有个上中学的女儿，没钱供，主动提出把你娶进路家。”
　　吴敏说着，抹起了眼泪。
　　“娘知道你苦，嫁给一个没见过面，年龄都能当你爷爷的人，可是娘没办法，娘…”
　　吴敏轻声抽泣着，说不下去了。
　　“娘，我知道，我不怪你。”
　　陈安清脆的声音响起，伸手抹去吴敏眼角的泪水。
　　陈安一直这么听话，家里人让她干什么她都会照做，从不抱怨，就是因为她这么懂事，吴敏才心疼。有钱的地方就有纷争，陈安要是嫁过去，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娘。”
　　陈岩走到她们身旁，看了一眼陈安，问吴敏。
　　“姐要走了吗？还会回来吗？”
　　吴敏看着陈岩，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安双手扶在弟弟的肩膀上，前两年还只到自己胸口的陈岩，现在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这个动作做起来有点吃力。
　　“小岩，姐姐要出嫁了，出嫁是喜事，你为姐姐高兴吗？”
　　陈岩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
　　陈岩今年上高小二年级，该懂的他都懂。
　　出嫁是喜事，那是在两厢情愿的前提下，他姐连那人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愿意呢？
　　“姐，我不和你闹了，我把零花钱都给你，你别走。”
　　陈岩是个调皮的孩子，仗着比陈安小两岁，总是抢陈安的零花钱，陈安由着他，反正她也用不上，不如给弟弟补补身子，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连给零花钱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证明陈岩是真的不想和陈安分开。
　　“都在这儿干什么呢！赶紧回屋睡觉！”
　　三人煽情的气氛被陈万坤打破，他是一家之主，他的话说一不二，没有人敢反抗。
　　但是这次，陈岩却开了口。
　　“爹，别让姐走了，我以后听你和娘的话。”
　　“什么不走了！全都安排好了你说不走就不走了？你姐嫁的是路家，路家有多厉害你知道吗？和你姐搞好关系，你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啦！”
　　路家，他知道的。初小的同学路沁儿就是路家的孩子，她每天都能有很多好东西吃，就是…只分给别的同学，从来不给他。
　　“我和我姐本来就是一家人，搞什么关系。”陈岩嘴里嘟囔着。
　　陈万坤没听清，打着陈岩的屁股把他赶到里屋。
　　陈安也随着进去了。她和陈岩从小就住一个屋，小时候没有男女之分，两张床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大床，两个人晚上嬉笑着聊天，或者借着窗外的月光玩儿纸牌。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吴敏强烈要求两人分开，但是家里没有多余的房屋给他们用，于是两张床中间就有了一张陈万坤做的可推拉木板，薄薄的，没有一点隔音作用。
　　天色已晚，陈安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姐。”陈岩轻声叫她。
　　陈安答应了一声。
　　“你明天是不是不用上学了？”
　　陈安想想，吴敏今天确实告诉她已经办了休学。
　　“是。”
　　“那你明天送我去上学好不好啊？”
　　陈岩期待的语气里有些许不舍，如果陈安不过几天就要离开这个家，那他想让姐姐多陪陪自己。
　　“好呀。”
　　陈岩听到陈安的回答，安心睡着了。
　　陈安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以后的事儿她现在考虑什么呢？反正都是要嫁的，那就等真正嫁过去的那一天再说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陈安翻了个身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陈安就醒来，拉开动起来会嘎吱响的木板门。
　　陈万坤觉得谁里谁外都一样，但吴敏坚决说女孩子住里面安全，于是陈安每次早起都要拉开木板，刚开始陈岩还会被吵醒，时间长了，他就习惯了，再说陈安每次动作很小心，所以陈岩总能继续他的美梦。
　　陈安拍拍还呼呼大睡的陈岩。
　　“起床了。”
　　陈岩装作没听见，翻过身继续睡。
　　“不是要我送你上学吗？你起晚了我就不管了。”
　　以前都要赖个几分钟床的陈岩听到这话，麻溜起来，还一反常态叠了被子。
　　“呦，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被子不用别人帮忙叠了。”
　　吴敏边往外端碗边对着从屋里跑出来的陈岩调侃。三个人都笑出声，可看到下一秒从主屋出来的陈万坤，都闭了嘴。
　　有时候陈安想，如果这个家没有陈万坤，是不是会幸福很多。
　　“娘，我们走了。”
　　陈安背好吴敏给自己做的书包跟上已经跑出门的陈岩。
　　“路上慢点儿！”正收拾碗筷的吴敏叮嘱他们。
　　一路上，陈安总是能听到行人的议论声。
　　“你听说了吗？陈安要嫁到路家了。”
　　“哪个陈安啊？每次成绩单霸榜的陈安？”
　　“对啊！而且是嫁给路老爷！”
　　“啊？那不就是做小媳妇儿吗？”
　　“嘘嘘！别让别人听到！”
　　声音这么大，别人想听不到都难。
　　陈安在学校算不上出名，如果非要说她的优点，那就是成绩，每次考试她都能排上第一。
　　“诶…”陈安被人从后面撞过来，轻呼一声，差点摔倒，幸好有陈岩扶着，抬头一看是几名同班同学。
　　“不好意思啊！我急着上课！”
　　说话的是撞到她的女生，笑得明媚张扬，陈安眼熟却想不起名字，这是她的毛病，除非特别熟悉，不然她是记不得名字的。
　　“哎呀你小心点，人家将来可是路家阔太太！”
　　旁边的人怼了怼刚刚道歉的女生说道，几个人哄笑着走了。
　　“怎么说话呢你们！”陈岩指着走过去的人喊。
　　陈安这一路被说了多少次，陈岩就愤愤不平多少次，要不是陈安拉着，陈岩早就和他们打起来了。
　　“好了好了，你快去上课吧。”
　　陈安推着陈岩往里走，正好遇见几个陈岩的伙伴，和陈安打了声招呼就拉着陈岩进去了。
　　陈安准备往回走的时候，肩膀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陈安回头，却没看到人，正疑惑，肖婷从另一个方向出现。
　　“怎么样，被我吓到没？我新学的一招，这叫声东击西。”
　　肖婷是陈安在学校唯一说的上话的人。
　　“幼稚。”
　　说话的是路永清，肖婷从小玩儿到大的青梅竹马。
　　肖婷听到他说话，冲着他吐舌头，样子活泼极了。
　　哦对了，路永清是陈安唯二说的上话的人。
　　“走啊，一起上学。”
　　肖婷挽着陈安的胳膊就要往前走。
　　“我…我休学了。”
　　“不是你认真的啊？你学习那么好干嘛休学，他们昨天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果然，休学的消息大家也知道了。
　　“那你还背着书包？”路永清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上要嫁到路家这个身份，陈安现在面对路永清，有些许的尴尬。
　　陈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斜挎包，今天出门就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就背上了。
　　肖婷看出陈安的窘迫，转头就埋汰路永清。
　　“我看你是幸灾乐祸，陈安休学之后第一的位置就是你的了吧！”
　　“我可没这么想。”
　　陈安看着眼前象征性斗嘴的两人，突然感慨，这样平常的场景她以后就看不到了。
　　“你们快去上学吧，要迟到了。”
　　陈安挣脱开肖婷挽着的手臂，对他们说。
　　“哎呀还真是，都怪你路永清！你今天出来晚了！”
　　“也不知道半路才发现自己忘带课本的人是谁。”
　　两人推搡着向前跑去，迎着朝阳，迎着他们未来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