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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雏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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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非常讨厌她。
她像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跟着那个喷着劣质香水味的女人一起,住进了我的家里。
那个女人还把母亲和父亲的合照放进了储藏室,换上了他们新拍的丑陋的照片。
“恶心死了。”我看到那张合照的时候,忍不住嗤笑道。
父亲和那个女人都没听见我说的话,只有她听见了。她怯生生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要狡辩的愤怒,像是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说辞;那是当然的,因为就算是小狗,也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那年我八岁,发誓要在十八岁的时候把她们扫地出门。
2
“我叫冉禾。”这是她第五年的第二十一次告诉我她的名字。
“难听,记不住。”也是我第五年的第二十一次拒绝记住她的名字,刚开始是不屑,现在是单纯地要气她。
她咬着下嘴唇,没有再说话。
装可怜是她最擅长的,要是我父亲在这里,她还会含着眼泪,就等着父亲教训我呢。和她那个母亲一样,令人厌烦。
要不是我的自行车轮胎突然破了,我也不至于被她怜悯。
“把你的车给我骑。”我不想和她继续呆站在这里了,像傻子一样。
“我可以载你。”她抬起眼看着我说,“我比你重一点。”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是在说我比她矮,她也就这一点可以得意的了。我冷笑一声,坚持道:“我不喜欢坐别人后座。”
她脑子转的真慢,思考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把那脏兮兮的车把手交到我手上。慢吞吞地开口道:“那你载我吧。”
我飞快地骑上车,不等她坐上来,就蹬着脚踏板溜走了。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化作了风,把讨厌的人和事都丢在了身后。
我没想到会下雨。
但是父亲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好像天上下雨也是我造成的。
她发烧了,我又挨了一顿骂。
周六的时候,父亲和那个女人说有很重要的工作,把流浪狗就那么扔在家里,偏偏流浪狗还要故作坚强说自己“好多了”。
如果我母亲还在的话,一定不会因为工作丢下生病的我。
流浪狗的脸红得很,特别难看。路过我的时候还在咳嗽,肯定是想把病传染给我!
我皱着眉冲她喊道:“你病没好就躺着,不要在这里瞎晃!”
她装作被吓到的样子,狠狠哆嗦了一下,害怕地看着我,与我对视几秒之后,就跑回了房间里。
说到这个房间,当初是母亲专门为我布置的琴房,偏偏她来了,父亲说要么我们睡在一起,要么就要在琴房里摆一张床,真是令人讨厌的选择,但是我怕和她睡在一起我会做噩梦,所以只能贡献出了琴房。当然我警告过她了,不许动我的琴。
电话响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叮铃铃的真的很烦人,我不想跑去那边接电话,只能喊她:“喂!你去接一下电话!”
没人理我。她肯定睡着了。真讨厌。
我只能跑过去接电话。是父亲打来的,开口就责问我为什么这么久不接电话。
我翻着白眼解释说:“我在上厕所啊。”
父亲的声音有点急躁:“工厂这边出了点问题,我们要很晚回去,你在柜子上拿点钱,去楼下买点吃的,给妹妹买清淡一点的,记得烧水给妹妹冲药吃……”
“好恶心。”我脱口而出,“她不是我妹妹。”
“喻冬如!等我回去收拾你!”父亲音量变高,警告我说,“按照我说的去做!妹妹生病了你要照顾她……”
“知道她病了你们还不留在家里。”我低声吐槽道。
“工作也很重要,不然你吃什么喝什么!”父亲生气之后语气又软下来,对我说,“你听点话,爸爸也很累。”
父亲先挂了电话,我“切”了一声,又跑回沙发上看电视,肚子饿了才想起来抬头看钟,没想到这么晚了。而那个流浪狗居然一下都没出来,不会死了吧?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快去敲琴房的门,她没有像之前一样很快地跑来开门,我只能推门进去了。
她真的很瘦,被子都被她踢到一边去了,整张脸烧的通红,眉毛紧紧皱着,嘴巴好像在呢喃些什么,也许是在做着噩梦。
这也成了我的噩梦。
我不知道正常的人类,是不是都会在13岁的时候沾染上感情的,但是那天下午八点过几分,我在熟悉的琴房里,对着一副发着高烧的同性的躯体,产生了恋慕之情。
多可笑——
父亲和那个女人回来了,惊呼声、责骂声、哭泣……父亲和那个女人把她送去医院了。
房间一下子又恢复了安静,我呆呆站在原地,也可能不是原地,毕竟他们方才情绪激动的时候,可能推搡了我。而我没什么知觉,我还在反思那个并不正确的令人恶心的妄想。
可能我也病了——
他们都走了,也没人问我吃饭没有。
3
那天之后,父亲对我越来越冷淡。
也许不是变化,而是他本来就没有多爱我,以前是因为母亲的缘故,勉强装□□我的样子。
但是他们三个,倒是其乐融融,好像是世界上顶幸福的一家三口。父亲可能有精神问题,不然怎么会忽略我才是他的亲生女儿呢。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我也没有多爱他,更不渴望他的关爱。
但是流浪狗变成了一种威胁。
我害怕看见她,害怕面对自己那种愚蠢的感情。
我呵斥她“滚远点”,跟同学们说一百次“她不是我妹妹”,却还是被迫回到那个房子里,和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听父亲和那个女人同她讲那些故作温馨的假话,听见她关上琴房的门。
琴房就在我隔壁,我警告自己无数次,甚至扇自己巴掌,却还是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爬起来,把我的左脸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企图听到她的呼吸声——事实上根本听不见,只有我的心跳声重如擂鼓。
窗外月光如洗,我走到窗边,无力地问自己:“会不会有一天,我们能坐在一起看一眼月亮呢?”
痴心妄想。她痴心妄想,我也痴心妄想。
我于是希望自己快点长大,长大了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长大了可以爱上其他人。长大了就不用在深夜坐在这里,把新买的雏菊花瓣全都拆了,向雏菊问卜爱情,我真是个蠢货。
她当然不爱我。
我当然也不爱她。所谓“我爱她”是一种假象,是那一天被蛊惑的假象。
但如果她爱我的话,我不介意沉浸在虚假里,装作我也很爱她。
怎么可能?!雏菊最后一瓣也告诉我了,“她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