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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道是当年清仪月 借着点点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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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点点斜阳,夏至未至的黄昏无缘无故就落起雨来,雨点打落在精致的荷花缸里,泛起清浅的涟漪,几尾色泽明艳的小鱼也轻盈的避进莲叶间,满园的玉兰本就要谢,又因这雨淡了几分馥郁,反倒越发显得清丽可人。
雨色渐染了青石,本在廊柱下跟画眉逗乐的澹台青,笑着摇头踱进院子,走到荷花缸边,略扬手抖开手里的象牙骨洒金素面扇,遮在依然趴在缸边,拈着个玉兰引鱼儿上来接喋的夏木夕头上。
“雨密了,廊上避下吧,我正好还要有点事儿交待你。”
聚精会神的夏木夕却被惊了不轻,丢了手里的玉兰,拍拍胸口,皱眉推开扇子,“不带这么轻手轻脚吓唬人的”
澹台青笑笑,依旧将扇子遮了木夕回廊下,又走了一段抄手游廊,澹台青却并不停下,直走到这庭院高处的水榭清仪亭方才立住,面临了流水,一缕肃色刚浮上脸,却已在回身面对夏木夕时消弭了干净,依旧是玩世不恭的笑容。
木夕,我要出一趟远门,办一些私事。山庄的事就只能由你多操心了。
木夕挑了挑眉毛,“私事?莫非又在扬州惹了什么美人官司?”
澹台青收了扇子,在木夕还未反应之时,以落了一记敲,笑道“一个思画画,你到底是要说到几时。”
木夕却收了笑,认真抬脸问道,“几时回来”
澹台青又回了身,低头看水榭下方的流水由高处落下,被下方的湖石撞散,如玉珠四落,随意回道“这两年你游山玩水,想走就走,想回就回,清仪山庄大半的人恐怕连你的面也没见过。怎么也该轮到我逍遥逍遥了吧,晨昏定省的公差当这么一阵也不算亏了你。”
木夕走到亭边,凭栏也看湖石,扳指算道,“江湖上都风传夏木夕聪明绝顶,过目不忘出口成章,前占来世后卜今生,上知天文下晓地理……”
澹台青皱眉摇头,似不堪其扰,“难怪我听到的消息都诸如清仪山庄夏木夕在路边棋摊与老头儿斗残局八个时辰,只为被人称一声服而已。想来不是冰雪聪明,也不能够吧”
木夕却并未如平日一般被澹台青轻轻一个小激就暴怒还击,只是继续扳着手指,“可惜聪明如夏木夕,也算错了日子。今儿不才初十么,我以为澹台青至少要到十五才会跟夏木夕说要出远门呢。”
亭檐垂落的蔷薇微雨轻摇,木夕忽而伸手折了一支,“花期为限吧,差我是不当的,反正一楼二阁四宫十六堂都各自有人负责,汇总的话你就点给紫杉阁吧。”澹台青不置可否的笑道,“苏暮虽然勤勉,但是月桂阁大当家,堂堂清仪山庄右使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对山庄诸事毫不上心也不是很说的过去吧。”
木夕顺手把手里的蔷薇丢给澹台青,捂耳皱眉,“不听你唠叨了,好久没见阁里兄弟了,先走一步了。”说罢便往月桂阁走去,走了十几步又顿住,却不回头道,“这段日子,我会守着山庄。但花落了,你若不回来,我也定是会走的,你知道如果山庄出什么乱子我是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的。”说完不再停步,转而就消失在游廊尽头。
直到看不到木夕的背影,澹台青那仿佛千年不变的微笑才恍有了一瞬的凝重,也只是一瞬而已。转而低头看手中蔷薇,若有所思间忽觉眼前一闪,顺势抖开扇面拦住来物,澹台青心中一凛,什么人内力如此深厚,竟能让自己忽视了他的存在。此番收拢心神,确定附近早已没有陌生气息,方才将目光投向扇面,是一块裹着石子的素色锦帕。打开锦帕,却见题着五个字:越冰山玄鹰
握着锦帕,澹台青沉了面色,“是机会还是一个新的劫数?”这问题在心里过了几遍,还是不得要领。可既然已经有最坏的结果,那么在这之前出现的一切未知都权且当作转机吧,不能也没有放弃的余地,纵然是那个以孤高冷漠闻名的王玄鹰也要去会一会。
入夜了,月光过于明亮,所以显得有些忧伤,而此刻月色下的澹台青,沉默如夜色,
一袭月色轻袍立在窗边,乌黑长发也拆了白天冠带,只用月色绣金软缎松松绾住。四年前的某一天一向鲜衣怒马的澹台青开始只穿月白色,这几年来已成了江湖上蜚短流长的热闹八卦,有人说是澹台青决意复仇,所以不着鲜衣;有人说是因为澹台青深爱一个单名月的女子却有缘无份;有人说是因为澹台青有着古怪洁癖,甚至在一次武林大会上因为对手踩了自己的袍角,一向温和的澹台青竟然手上失了分寸,直接一扇子废了那人右脚……而故事主角却并不在意这些传闻,虽山庄长老都曾因为风传太多,婉转建议他不必专于一色,澹台青却依旧一袭月袍山庄内外。
而此时的澹台青举头依旧是一片月光,低头却再也见不到那些故人,四年前的那场末日一般的武林浩劫,清仪山庄一楼二阁四宫七位师父均死于其间,年仅十六岁的澹台青被奄奄一息的庄主委以重命接任庄主。后有人不服新庄主年少言轻起乱造反,山庄内一度人心不安,乌烟瘴气,却最终被看似云淡风轻的澹台青一桩桩梳理利落,渐渐立了威信,近两年稍稍平顺,却又……
正出神之间,又是一朵蔷薇直扑面门,澹台青不禁摇头,今日已是第二次不曾察觉就被人近身了,不同的是这次是木夕罢了。随着蔷薇,木夕已从窗外翻落了进来,“我来看看你行李打点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缺的?”澹台青皱眉抱怨,“说过多少回,请走大门可好?”木夕满不在乎的拍拍手道,“等你娶了媳妇我就从大门走了,而且一定敲门”。澹台青无可奈何的笑笑,从袖子里拿出个油青翡翠镯子递给木夕道,“今年三月在苏州翠玉庄遇到的,想来你喜欢,原以为我从苏州回来,你怎么也该回来了,谁知道你竟然一走就是五个月,今天本来想拿给你,结果你又急急走了。”木夕迎着月光细看镯子,眉眼顿时弯了许多,“这镯子翠的可真好,水也好,哎,这可真是个值钱宝贝。”澹台青叹气,“可别哪天输给什么街边摆残局的无名老头儿。”一面又端了桌上的点心,“好了,这个拿回去吃,我要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
木夕拈了块梨花酥尝了口道,“你没什么关照我的,这就走了,只是我来交给你这个。”木夕伸手摘下颈间的一块碧玉佩,递给澹台青。
“这是?”
“玉佩,上好的,别给我弄丢了”
澹台青疑惑道,“不是送给我的?”
“当然不是,你得给我好好的带回来还给我,这还是宋长老给我打的呢”
澹台青温文尔雅的脸上突然挂上一丝坏笑,“那么是让我想着你”
木夕一呛,差点被梨花酥噎住,伸手把玉佩翻过来,指着背面刻着的“木夕”二字道,“看清楚了,值钱的在这里。你不是要去越冰山么,山脚下有个望客楼,把这个交给客栈的掌柜格罗蜜,她看到之后会安排你上山。”
澹台青正在帮木夕倒茶的手停住了,亦只是常人无法察觉的一瞬,又淡淡的继续倒茶递给木夕道,“果然天下没有灵妙子夏木夕不知道的事。”木夕看着澹台青道,“是的,我还知道澹台庄主端午节那日收到了一张帖子。”澹台青转身望向窗外月色,不再回答。
木夕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我从来都以为我是可以站在你身边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我唯一的手足。无论你是玩世不恭的嬉戏公子,或者恩威严明的少年庄主,而我,都是可以与你站在一起的,被信任的。而‘冥帖’的事你从未打算告诉我是吗?”
“是”
“我帮不上忙是么?”
“我需要你留在山庄。”
“我会的”,木夕的眼睛终于闪闪烁烁,如汪起了月光。
澹台青面对木夕温暖笑道,“也许会有转机,我这不是要去越冰山一趟吗?”
木夕点头,“我与王玄鹰曾有过几次交道,不然我去吧。”
澹台青微笑却坚定,“锦帕是送在我手上的,自然是我去。你的责任也很重大,在我回来前帮我守护好山庄。”
木夕点头,不再说话,半晌才说,“王玄鹰性格孤傲,轻易不会外客,多半去找他的人都过不了山下的望客楼。客栈的老板格罗蜜是蒙古贵族,我在草原认识她的故事有点长,等你回来再说吧。总之你把玉佩交给她,相信她会帮你的。”
澹台青笑着点头,“灵妙子不仅知道天下事,朋友也是遍天下的。等我回来,再听你的草原故事”
木夕也努力轻松的笑了,“也许带两提篮菱藕糯米糕,也跟玉佩一样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