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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梦残影 平安夜的真 ...


  •   听完秦星朗转述岑暮被焚烧爱人的陈年旧事,沈柯脑海骤然陷入短暂空白,下一秒,大量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破碎记忆碎片,如同狂风席卷漫天碎纸,猝不及防冲进意识深处炸开,转瞬又消散无踪,只留下灼烫余温盘踞神经。

      那是全然陌生的情绪、不属于他的悲欢,却裹挟着滚烫灼烧的痛感,顺着每一寸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皮肉像被明火持续烘烤,连呼吸都带着燎烤般的刺痛。

      狭窄逼仄的石室之内,滚烫火焰吞噬四面岩壁,滚烫的、混着咸涩泪液温度的吻重重落在唇瓣。四周冲天火光翻涌肆虐,厚重黑烟滚滚铺天盖地,呛得人气管灼烧发疼,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细碎火星。耳畔有人颤抖着一遍遍呼喊一个名字,声线抖得如同风中残烛,沈柯拼命伸手,却怎么都抓不住那只单薄冰凉的手。

      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痛真实到刺骨,沈柯下意识猛地攥紧拳头,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胸腔心脏被一只无形冰手狠狠攥住,尖锐悸痛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四肢百骸都浸在冰火交织的撕裂感里。

      等脑海里纷乱碎片稍稍褪去,他才听见自己沙哑低沉的嗓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呢?”

      秦星朗无奈地摊开双手,指尖无意识抠着粗糙土墙,语气裹着探究与后怕:“后面的事没人清楚了。但我有个大胆猜测——那位大祭司,恐怕是把所有入局玩家,都当成了当年害死他爱人的凶手,借着献祭的名义报复所有人。”

      沈柯没有应声,只是垂落眼帘,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掌心,方才记忆里灼烧皮肉的痛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心口沉甸甸压着一团化不开的晦涩。

      世人总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红花祭》副本进入第二日深夜,他蜷缩在寺院冰凉刺骨的青石板地面,刚合上眼皮,整个人便径直坠入一片漫无边际的高原幻境。

      旷野长风里裹挟着藏红花清苦浓烈的淡香,漫山遍野盛放艳红花朵,一直铺到天地交界的尽头。岑暮独行在前方,浅红长发被旷野狂风吹得凌乱翻飞,柔软发尾时不时扫过单薄肩头,深灰色刺绣祭司长袍宽大下摆,跟着缓步走动的动作轻轻晃动。沈柯安静跟在他身后,目光像被磁石牢牢吸附,一瞬不瞬追着那道孤寂深灰背影,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溪云,走快些。”

      前方人影忽然缓缓转过身唤他,声线清浅温软,裹着高原独有的微凉气息。沈柯刚要应声作答,脸颊却骤然贴上一片湿冷黏腻的触感,腥腐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和幻境里温热咸涩的泪水温度截然不同,刺骨寒意瞬间拽回他的意识。

      他猛地睁眼惊醒。

      惨白月光顺着破损木窗棂缝隙渗漏进来,冷白光线完整落在眼前一具完整骷髅骨架上。白骨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皮肉,唯独一条紫黑色细长舌头从齿缝间垂落,一下一下轻轻舔舐着他的脸颊,冰冷黏腻的涎水顺着骨头缝隙滴落,淌在颈侧皮肤,凉得人头皮发麻。

      画面算不上极致血腥惊悚,可这份诡异无声的贴近,让沈柯胃里瞬间翻江倒海,生理性恶心直冲喉头。

      他强压下胸腔翻涌的反胃,抬手狠狠一挥,将这具骷髅径直扫飞出去。白骨重重撞上斑驳土墙,发出“哐当”一声空洞脆响,在地面滚了几圈后,竟抱着自己的头骨飞速窜动,钻进墙面狭窄缝隙,转瞬消失不见,只留下细碎骨头摩擦的刺耳声响。

      直到此刻沈柯才后知后觉看清,整座寺院院落地面,早已遍地散落着同类惨白骸骨。它们方才全都安静趴在熟睡玩家身上,用那条诡异紫舌细细舔舐熟睡之人的肌肤;此刻众人惊醒,整片院落瞬间炸开锅,此起彼伏的惊叫、骨头碰撞声响搅作一团,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滚!全都滚开!”
      “妈呀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秦星朗慌乱抓起身侧粗布外衣,疯狂擦着方才被骸骨舔过的侧脸,一边抬脚驱赶满地乱窜的白骨,少年声音里满是惊魂未定的颤抖:“走开!别靠近我!”

      万幸这群骸骨天生胆子极小,只会逃窜躲避,不会主动发起攻击,倒没有酿成更惨烈的伤亡场面。沈柯目光缓缓扫过满地慌乱逃窜的白骨,视线骤然定格。每一副骸骨骨架之上,都残破裹着褪色陈旧布料,衣料的颜色、款式分明是过往无数轮循环里,死去玩家穿过的旧衣物。

      他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院落角落一具格外小巧的骸骨身上。这副骨架比其余骸骨矮上一截,轮廓看起来像半大孩童。见沈柯没有动手驱赶,它胆子渐渐大了些许,安静停在原地,空洞漆黑眼窝直直望着沈柯,那条紫黑色长舌在骨架齿缝间微微晃动。

      秦星朗留意到沈柯反常的举动,刚抬脚想要上前靠近,那具小骸骨却像受惊的幼兽,“嗷”一声细碎尖鸣,四肢骨节并用地往后急退数步,停下后依旧维持高度警戒姿态,小心翼翼侧着头回望,空洞眼窝深处,仿佛盛满浓郁的恐惧。

      “别动。”沈柯抬手示意秦星朗止步不前,声线压得极低。他盯着眼前孩童骸骨,心底已经筹谋妥当计划——食物,永远是引诱生灵放下戒备最好的诱饵。他抬眼看向身侧少年,轻声吩咐:“帮我找找,寺院里有没有能食用的供品。”

      秦星朗愣了一瞬,没能立刻领会他的用意,但还是立刻点头应声:“好。”

      寺院大殿确实存放着少量供品,数量稀少,全是用来供奉吃人神像的干硬面饼,表层蒙着一层淡绿霉斑,散发着沉闷腐朽的霉味。秦星朗刚伸手拿起一块,一道阴鸷凶狠的视线立刻牢牢锁在他身上,是缩在墙角的老玩家林正。

      “新来的,不准动这些食物!”林正声线尖细刻薄,裹着长久循环滋生的扭曲恶意。

      沈柯站在一旁,头也未曾抬起,低沉冷冽的嗓音像浸过冰潭:“你若是想死,大可上前阻拦我。”

      林正干瘦单薄的身躯骤然僵在原地,阴影深处忽然飘来一声阴阳怪气的轻笑。原荆缓步从廊柱后方走出来,唇角挂着凉薄讥讽:“呵,所有人都缺吃食,沈先生却要拿供品喂一堆枯骨头,当真是好心肠。”

      这句话像一根明火火柴,瞬间点燃其余玩家心底积压已久的不满。众人本就看不惯沈柯自入局起,便被大祭司岑暮特殊优待,此刻全都一脸敌视地围拢过来,眼底浓烈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纷纷出言指责。

      沈柯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周遭喧闹人群,从秦星朗手中接过干硬面饼,轻轻掰下一小块碎屑,平稳放在青石板地面,缓缓推到小骸骨面前。

      小骸骨先是往后缩了缩,空洞眼窝浸满警惕,试探着探出头骨,鼻尖骨小心翼翼凑近面饼嗅了数圈,再用齿骨轻轻磕碰碎屑,确认不存在危险后,才小步挪上前,低头小口啃咬。干硬面饼在齿骨间发出清晰“咔嚓”脆响,确认安全后,它立刻狼吞虎咽,仿佛已经饿了无数个循环轮回。

      原荆眯起双眼,见沈柯完全无视自己的挑衅,脸色愈发难看,继续煽风点火挑拨:“也是,毕竟沈先生有人特殊照拂,饿不着自己,自然不在乎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秦星朗早就看不惯原荆屡次阴阳怪气,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张口厉声反驳:“你到底有多狭隘?至于跟一具死了不知道多少年、连皮肉都不剩的枯骨头争抢食物?要点脸面吗?”

      两人争执声越来越嘈杂刺耳,沈柯却全然恍若未闻,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埋头进食的小骸骨身上,迟疑许久,才放轻语调,生怕惊扰对方,轻声开口:“你……是以前循环里死去的玩家吗?”

      仿佛精准捕捉到关键字眼,小骸骨啃咬面饼的动作猛地停滞,整副骨架剧烈震颤,齿骨间挤出细碎呜咽声响,像积压无数轮回的委屈终于找到宣泄出口。沈柯刻意放软语气,安静等候片刻,才继续温和追问:“你当年是怎么死的?”

      小骸骨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细弱的悲鸣,声音里裹着深入骨髓的极致恐惧,一边咀嚼面饼,一边从齿缝间挤出含糊破碎的音节,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献祭……”

      沈柯垂下眼睫,纤长睫毛遮盖眼底翻涌的沉郁,心底猜想果然印证。他轻轻叹了口气,睫毛微微颤动,继续低声试探:“献祭抽签的环节,是完全公平随机的吗?”

      小骸骨咽下最后一点面饼碎屑,空洞头骨抬起来望向他,沉寂许久,才断断续续吐出清晰字句,声响微弱却字字确凿:“不……不是……”

      字句破碎零散、磕磕绊绊,沈柯却精准从中梳理出副本隐藏的残酷核心规则。
      献祭抽签从来不存在公平一说。新玩家入局的当天,被抽中送上祭台的概率是全场最高;而那些长久存活、多次躲过献祭的玩家,随着循环天数推移,被选中献祭的概率会逐日暴涨,直到终究被挑中,沦为泥塑神像口中的食物。

      沈柯还想追问更多隐秘线索,天边天际已然泛起稀薄鱼肚白,天光缓缓浸透寺院院墙。小骸骨像是惧怕白日天光,慌乱叼起剩下半块面饼,飞速窜进墙面缝隙,任凭如何轻声呼唤,再也不肯现身。

      沈柯缓缓站起身,抬手拍干净掌心沾染的尘土,刚一转头,便对上一双浸满霜雪的浅白瞳仁。

      岑暮不知何时静立在寺院山门之内,一身深灰刺绣祭司长袍,细碎银饰缀在发间、衣摆,沾着一层薄薄清晨白霜。他安静望着沈柯,眼底看不出半分温度,深处却又藏着一团繁杂难解、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沈柯望着他,脑海里无数碎片化字句走马灯般疯狂翻涌:
      “今晚是个平安夜。”
      “沈柯,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
      “这地方每天都会死人,可偏偏,你进来的当天晚上,永远是平安夜。”
      “靠山找的不错呀,新来的。”
      “新玩家来的当天,被抽中的概率最大。”
      “你只要知道,你是我的队友,我不会让你死。”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密冰针,狠狠扎进胸腔深处。

      他静静注视岑暮那张冷若冰霜的单薄面容,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这样一个冷漠到近乎残酷、手握生杀大权的NPC,为什么偏偏会因为自己,一次次打破副本既定规则?为什么独独对自己说出温柔偏执的告白?为什么每一次对视,心底都会翻涌快要窒息的熟悉感?

      烈火灼烧的石室、唇上温热的泪水、漫山遍野的高原藏红花……幻境里破碎画面和眼前人影重重交叠,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彻底模糊,几乎无法分辨。

      “祭司。”沈柯缓缓开口,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直直戳破核心疑问,“抽签不公平的规则,是你篡改的吗?”

      岑暮浅白瞳仁微微晃动,没有给出任何答复,只是缓步朝他走近。清晨微风卷起他肩头浅红长发,发丝轻轻擦过沈柯脸颊,裹挟着一缕清淡藏花香,和昨夜幻境旷野里的气味分毫不差。

      “沈柯。”他清晰完整唤出他的名字,声线轻柔,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偏执力量,“别问不该问的问题。”

      沈柯抬眼直直迎上他的视线,忽然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藏着层层叠叠的试探与执拗:“如果我偏要问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断梦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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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