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西沉》度洛西停

148、男友 男朋友。

　　意识像是浸在温凉的深水之中，缓慢上浮。
　　岑暮最先捕捉到一缕暖融融的温度，而后才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蒙着一层轻薄水雾，房间里的光线柔和暗淡，一道模糊人影静静坐在视野中央，轮廓在昏光里轻轻晃动。

　　破碎的幻影不受控制涌入脑海。火光冲天的废墟，喧嚣纷乱的厮杀人群，一道身影踉跄着孤身向前奔赴，背影孤绝，带着近乎偏执的执拗。画面转瞬消散，伸手便抓不住分毫，只剩下胸腔里漫开一阵闷涩发酸的钝痛。

　　他微微扭动肩背，浑身筋骨酸胀无力，仿佛历经一场漫长消耗。指尖撑住床垫，缓缓直起身，视线一点点对焦，终于看清坐在床沿的沈柯。

　　一室静谧，只剩下两人交叠绵长的呼吸声。
　　岑暮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一时间失语，只是一瞬不瞬地定定望着眼前人。

　　沈柯察觉到动静，抬眼望过来，漆黑的眼眸沉静柔和。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拢住薄被的边角，小心翼翼向上提拉，盖住岑暮裸露在外的肩头。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长久静坐等候的温润：“醒了？先坐稳妥些，喝点粥。”

　　床头柜放着一碗白粥，袅袅热气缓缓升腾，清淡的米香安静弥漫在狭小客房里。
　　昨夜缠绵相拥、情欲缱绻的画面再度翻涌上来，岑暮脸颊迅速染上一层薄红。他张了张嘴，舌尖微微发紧，半晌只挤出一个颤抖的字：“你……”

　　千言万语死死堵在喉头。跨越五百年的重逢，循环往复逃不开的宿命，积攒了无数个长夜的思念，到这一刻，他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沈柯见状，抬起食指轻轻抵在他的唇前。
　　“嘘，别急着说话。”

　　瓷勺舀起温热米粥，递到岑暮唇边。沈柯的目光牢牢锁在他泛红的眼尾，语速放得很轻：“你救了我。”

　　岑暮微微一怔，长长的睫毛急促颤动两下。
　　他心里清楚，以沈柯的实力，昨夜那群人根本无法真正困住他。哪怕自己没有及时冲上去阻拦，沈柯依旧能够从容脱身。可迎上沈柯无比认真的眼神，已经到唇边的辩解，又悄无声息咽了回去。

　　沈柯内心同样清楚这个事实。
　　理智能够清晰分辨利弊，明白昨夜那场危机之中，岑暮的奔赴算不上无可替代的救赎。可心底汹涌的情绪从来不受逻辑管束。当看见岑暮不顾一切朝自己奔来的瞬间，埋藏在灵魂深处的共鸣轰然苏醒。

　　哪怕此刻脑海中空空如也，没有半分前世记忆。
　　所有前尘过往尽数清零。他不记得荒芜雪原，不记得无尽长夜，不记得相隔百年遥遥无期的等候。
　　但本能一遍又一遍提醒他。
　　是这个人。
　　他的救世主。

　　沈柯收回勺子，安静等待岑暮缓缓咽下米粥，视线自始至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岑暮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攥紧身下床单，声音压得极低，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小心翼翼开口：“你叫沈柯，对吗？”
　　这一声问询里，装着沉甸甸的期盼，又裹着无边无际的恐惧。他害怕得到否定的答复，害怕眼前一切，又只是一场转瞬破碎的幻梦。

　　“嗯，是我。”沈柯弯了弯唇角，浅浅笑意落在眼底。他十分自然抬起手臂，揽住岑暮单薄的肩头，轻轻将人往自己这边带近几分，温热气息落在岑暮耳畔，轻声试探，“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肌肤相触的刹那，汹涌的熟悉感瞬间席卷全身。
　　仿佛千万次重复过这个拥抱，触碰这个人的触感早已刻入灵魂深处。深入骨髓的安稳与满足填满胸腔，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唯有岑暮身上的气息，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他说不清这份由来已久的悸动源于何处，只能顺从心底汹涌的直觉发问。

　　岑暮浑身微微僵硬，垂落的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不知道。

　　只能短暂避开沈柯充满探寻的目光，语气平淡地敷衍：“或许吧。”

　　话音落下，岑暮正要试图转移话题，门外骤然传来清晰响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客房门外，一道尖利的男声穿透门板，正是王云：“就是这里！一个红发alpha抢走了我的同学，人一定就在这间房里面！”

　　沈柯眉峰轻轻一挑，眼底温和的笑意淡淡褪去。
　　房间内短暂陷入死寂。岑暮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心口微微一沉。

　　下一秒，粗暴沉重的砸门声骤然响起。
　　砰！砰！砰！
　　猛烈撞击震动木门，声响连绵不断。
　　“开门！快点开门！”

　　门锁支撑不了多久，伴随着咔嗒一声轻响，房门被直接推开。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室内景象。
　　床铺尚且凌乱，岑暮倚靠在床头，指尖漫不经心滑动手机屏幕，长发松散铺在肩头；沈柯坐在床边，姿态松弛从容。

　　警察视线来回打量两人，转头看向门外怒气冲冲的王云，开口询问：“哪一位是你所说的同学？床上这位？”

　　王云正要冲进房间的动作猛地僵住，望着屋内光景，瞬间语塞，呆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岑暮没有出声，安静侧过头，望向身侧的沈柯。

　　“是我。”
　　沈柯缓缓站起身，挺拔的身形不动声色挡在床铺前方。

　　警察皱起眉头，拿出笔录本：“说说情况，发生了什么纠纷？有人报案称你被人强行带走。”

　　沈柯侧过头，深深望了一眼床上的岑暮，随后回身面向警察，唇角扬起坦荡从容的笑意，语气平静自然，掷地有声。
　　“没有什么纠纷。”
　　“我和我男朋友出来开房而已，警察先生，恐怕是有人产生误会，你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凝固。
　　王云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们二人。
　　岑暮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耳尖彻底烧得滚烫，抬眼直直撞进沈柯含笑的眼眸。

　　隔着不远的距离，沈柯的目光滚烫直白，没有半分躲闪，清清楚楚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