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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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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翻涌的雪浪自山脊轰然崩塌,雪白洪流顷刻吞没整片狭长山谷,震耳欲聋的轰鸣撞在岩壁上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阵阵发麻。细碎锋利的冰碴裹挟刺骨狂风,如同无数细小冰刃狠狠砸在人脸与衣衫上,原本整齐列队的巡夜队伍瞬间乱作一团,慌乱的呼喊声混在风雪里支离破碎。
山雨几乎是凭着刻入骨血的本能侧身旋身,长臂一揽,将身侧的溪云狠狠按进身后厚实土坡向内凹陷的避风处。宽大厚重的祭司黑袍顺势完整铺开,像一面隔绝风雪的屏障严严实实罩住两人,彻底挡下扑面而来的暴雪碎石。他挺拔单薄的脊背绷成一道毫无退让的坚硬屏障,肩头硬生生扛下数块滚落的厚重冰坨,刺骨寒意穿透粗麻布料狠狠扎进皮肉,冰凉的刺痛顺着骨头缝蔓延全身,他却半分身形未动。掌心死死扣住溪云纤细柔韧的后腰,压低的声线强行压过雪崩震耳的巨响,沉稳笃定:“别抬头,埋在我身后,抓紧我,千万不要松开。”
溪云反手死死箍住他单薄消瘦的腰腹,鼻尖紧紧抵着山雨微凉的后颈,鼻尖萦绕着他衣料间淡淡的清浅酥油花香。方才集市闲谈时暗藏的暧昧温存尽数被漫天风雪冲散,心底只剩下汹涌翻涌的慌乱后怕。他刻意微微抬高上半身,将大半侧胸膛挡在山雨后背外侧,手臂牢牢圈住身前之人,嗓音绷得发紧,藏不住慌乱的护持:“我护着你,雪停之前,我绝不会让碎冰伤你分毫。”
高空航拍的直播无人机被狂暴气流掀得剧烈颠簸,机身不住摇晃,镜头画面晃成一片刺目花白。解说员惊慌失措的呼喊透过机载扬声器断断续续飘落在风雪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突发雪崩!前方草场巡夜队伍遭遇重大险情!工作人员立刻调整飞行器高度,我们持续观测现场人员安全状况!请观众朋友们稍安勿躁!”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漫天慌乱的文字,方才满屏嬉笑嗑糖的调侃彻底消失,密密麻麻滚动的文字里只剩下沉甸甸的担忧。
【救命!雪崩来得太突然了,土坡根本撑不住,那两个人不会出事吧!】
【祭司那件长袍看着根本不厚实,后背完全露在外头,大块冰石头砸上去该有多疼啊,看得我心揪紧了】
【高个子那个全程把人死死护在怀里,手臂圈得紧紧的不肯松手,危难时刻下意识的保护根本装不出来】
【这片山谷往年雪崩威力极大,整片土层都在震颤,希望现场所有人都平平安安!】
厚重汹涌的雪墙持续奔涌了整整半个时辰,震耳欲聋的轰鸣才缓缓顺着山谷褪去,山间只剩下穿谷呼啸的冰冷晚风。天地间彻底落满一望无际的茫茫厚雪,远处连绵的山峦、近处的草场尽数被冰雪覆盖,视野所及只剩一片死寂纯白。
风雪停歇的刹那,山雨第一时间直起身,肩背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酸痛麻木。后背的粗麻布料早已被尖锐碎冰划开数道长短不一的口子,布料底下的皮肤磨出密密麻麻渗着血珠的细密划痕,冰凉雪沫沾在破损伤口上,冻得皮肉发僵。他全然不顾自身翻涌的痛感,抬手急切抚上溪云的脸颊,指尖细细擦去对方发间、肩头堆积的积雪,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人完好无损。直到紧绷许久的下颌线稍稍松弛,他才微微松了口气,声线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有没有哪里磕碰受伤?胳膊、腿,都仔细检查一遍。”
溪云抬手攥住他落在自己脸颊上冰凉的手,视线径直垂落,精准落在他后背渗出淡淡血迹的破损衣料上,眉头骤然紧紧锁起,语气里藏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与愠意:“该问这句话的人是我。你看看你的后背,全是深浅交错的划伤,方才那些沉重冰坨砸下来,你为什么不知道侧身躲闪,非要全部自己扛住?”
周遭巡夜的族人纷纷从各自寻找的掩体里缓步走出,彼此互相搀扶着清点人数。万幸整场雪崩下来无人重伤,只是每个人肩头、发梢都落满积雪,一张张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山雨身为部落大祭司,迅速收敛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过身从容安抚慌乱不安的族人,条理清晰地安排所有人就近转移到避风石屋暂时躲避,清冷平稳的嗓音稳稳压住人群里此起彼伏的慌乱不安。
溪云安静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山雨单薄隐忍的背影上,指尖不自觉攥紧。满心满眼都回荡着方才雪崩来临那一刻,那人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独独将所有风雪伤害隔绝在外的模样,心口酸涩得发涨。
航拍无人机终于稳住颠簸的机身,镜头缓缓拉近,将石屋前相互依靠安抚族人的两人清晰送入千家万户的屏幕。解说员缓缓平复下急促的呼吸,语气依旧带着未散尽的后怕,轻声缓缓开口:“万幸这场雪崩没有造成人员伤亡,部落大祭司临危不乱,险情消退第一时间妥善安置受惊族人。他身旁这位男子全程寸步不离守在祭司身侧,危难过后彼此牵挂、相互依靠的模样,在这片荒芜凶险的雪域之中,格外动人。”
直播间滚动的弹幕慢慢平复下来,柔软细碎的文字一层一层铺满屏幕。
【刚刚吓得我心跳骤停,还好两个人都平平安安,万幸万幸】
【大祭司的责任感直接拉满,刚从雪崩里脱险,转头就操心全族族人,看得人心疼】
【高个子眼底藏不住的担心,受伤的明明是祭司,他却比自己身受重伤还要难受】
【雪山亲眼见证的感情,连摧山覆谷的雪崩都拆不散他们,太戳人了】
妥善安置好所有受惊族人,深夜空旷的石屋里终于只剩下二人独处。屋内燃着一捧暖烘烘的牛粪火堆,橘红色跳动火光将两道相依的人影拉长,淡淡投射在粗糙冰冷的石墙之上,驱散了屋外漫无边际的酷寒。
溪云让山雨背对着自己坐在老旧木凳上,指尖轻柔拆开祭司后背破损撕裂的衣料,看清底下纵横交错、渗着淡红血印的划伤时,指尖动作下意识放得更轻。他取过随身携带的疗伤草药膏,指尖蘸取微凉药膏,一点一点细细涂抹在每一道破损皮肉上。微凉药膏触碰撕裂伤口的瞬间,山雨脊背细微地颤了一下,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粗糙的木凳扶手,却全程没有发出半分痛呼。
“疼就同我说,不必硬撑着瞒我。”溪云微微俯身,温热呼吸轻轻落在山雨单薄的肩窝,嗓音低沉又温柔,裹挟着浓重的愧疚,“方才若是我反应再快些许,便不会让你独自承受所有落雪冰碴。”
山雨微微侧过头,侧脸被跳动火光烘出一层柔和暖意,耳尖淡淡泛起浅红,轻轻摇头,语调平静却藏着笃定:“无妨,祭司本就该护住部落族人,更何况是你。”
短短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溪云心头骤然一软,手上涂药的动作顿在半空。他轻轻从身后环住山雨纤细柔韧的腰腹,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酥油气息。屋外呼啸风雪依旧撞击厚重石屋顶,屋内却被一捧篝火烘得满是安稳暖意,隔绝了外界所有严寒凶险。
“可我不想你再为我受伤。”溪云的声音闷闷落在他耳畔,藏着无法割舍的偏执,“往后无论冰川独行,或是深夜巡夜守山,世间所有凶险磨难,我都要同你一同分担。我再也不愿看见,你独自挡在危险之前,将我护在身后。”
山雨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覆上腰间溪云交叠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对方修长指节,眼底盛着能融化万古冰雪的柔软笑意,轻声应下:“好,往后岁岁年年,风雪险情,我们不分彼此。”
完整涂好疗伤药膏,溪云取过厚实柔软的羊皮披风,小心翼翼裹住山雨单薄肩头,伸手将人完整圈进自己温暖怀抱。两人并肩依偎坐在跳动的火堆前,静静望着眼前跃动的橘红火光。窗外是无边无际皑皑雪原,刚刚经历过雪崩的山谷寂静荒芜,可身侧有彼此相伴,再凛冽刺骨的高原寒冬,都失了逼人的寒意。
山雨忽然想起白日穿行冰川之上时,溪云随口吹起的悠长笛声,轻声开口询问:“今早去往克勒青河谷,你吹的那支曲子,我从前从未听过。”
溪云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指尖扫过发梢残留的细碎落雪:“是吗?我很喜欢这支曲子的歌词。”
“什么歌词?”山雨微微偏头追问。
溪云没有立刻作答,屋内陷入片刻安静,只有柴火噼啪燃烧的轻响在石屋里回荡。
与此同时,窗外的航拍镜头隔着一层薄薄石窗,恰好捕捉到石屋内相拥闲谈的两道温柔身影。解说员放缓语调,配合屋外苍茫落雪的风光,轻声缓缓诉说这片昆仑山脉独有的温柔:“喀喇昆仑的风雪向来凛冽无情,常年藏匿着未知凶险,可这片苍茫雪山之中,永远藏着独属于雪域的相守与温柔。有人挣脱漫长桎梏奔赴彼此,有人危难时刻甘愿以身相护,万里冰川为证,漫天风雪作伴。”
弹幕缓缓流淌,满是细腻动容的文字。
【世间最好的感情,莫过于危难来临时下意识护住对方】
【等纪录片结束,我一定要去一趟喀喇昆仑,看一看他们并肩看过的雪山日出】
火堆柴火噼啪轻响,山雨靠在溪云温暖的胸膛,眼皮微微发沉。连日大典奔波劳碌,再加上方才雪崩惊魂未定,浓重疲惫席卷全身。溪云敏锐察觉他困意浓重,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轻轻收紧,稳稳托住他疲惫的后背,低声温柔安抚:“困了便靠着我歇息,我守着火,守着你。”
山雨轻轻蹭了蹭溪云衣襟,呼吸渐渐绵长,指尖依旧牢牢攥着溪云的衣摆,像是生怕下一秒对方便会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迷迷糊糊再次轻声追问:“那首曲子……是什么歌词?”
溪云低头,鼻尖抵着他鬓角,低低笑出声,温柔嗓音漫过安静石屋:“错过了旭日东升,我便等你看白日西沉;错过了大雪封山,我就同你共赏银装素裹。是我专门写给你的。”
山雨安静靠在他怀里,绵长呼吸落在溪云心口,沉沉睡去。溪云垂眸静静望着怀中之人安静柔和的睡颜,低头在他发顶落下极轻一吻,目光遥遥投向窗外无边无尽的苍茫雪景。
雪崩倾覆山河又如何,万古冰封雪山又如何。纵使前路风雪千里、万丈冰原,只要身侧是他,每一场绝境风雪,最终都会落得雪归人伴,岁岁相依。
航拍飞行器电量渐渐耗尽,镜头在石窗外定格最后一帧画面:漫天白雪落在山谷,橘红火光透过石缝漏出温柔微光,两道相拥依偎的身影安静融在漫长雪域深夜。航拍镜头缓缓落下,大型直播纪录片《藏北青岸》,在这一刻安静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