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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那个尸傀也 ...

  •   “为什么会这样?”玉延灵也不明白,“我以为逃出了神陵,却原来还是被困住了。苗吾,我被困在这里了,我永永远远被困在神陵左右,再也跑不出去了吗?”

      从此,那尊鬼神将要一直成为她的阴影盘踞在她头顶上,阴魂不散便是如此了。

      “祂之所以消失,并不是因为百姓的祈愿,而是知道我……根本走不了,对吗?”

      苗吾面上生出几分惋惜,再开口,语气泰然:“玉延灵,祂是鬼,你也是鬼,有什么好怕的?无非祂的鬼后边多了个神字,那还不是众生信奉祂把祂抬到神明的高度,若非铸下滔天大错,遭了天谴,受苍生唾弃,祂何至于沦落成要威胁人才能得到侍奉?”

      “你现在可是有西悬镇镇民的拥戴,有他们发自内心的信仰,即使离不开,你依然可以在镇民的愿力之下变得强大。强大到比肩鬼神,将祂反杀。”

      “可能么……”她真的能信赖西悬镇的子民吗?

      “玉延灵,你振作点!你可是凶煞,今早是谁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找拓灵师算账的?这还没过一天,你就变成烂泥,岂不是叫仇人看笑话?”

      “奉神全族的阴灵还在地下叫嚣着要活吞了你,丰夭夜还给跑了,你的仇算哪门子得报了?”

      玉延灵迟疑,先前见丰夭夜那般仓惶乱窜,一定是见过族人阴灵,受到某种刺激了。“你告诉我,你引丰夭夜下墓室后,他都做了些什么?”

      苗吾挠挠头,一脸茫然:“我引那活死人下墓了?”

      玉延灵的眼神倏而凌厉,“你不是答应我了么。”

      “好像是……诶?我怎么记不清了?”苗吾含糊其辞后,见她面色阴沉,又认真且笃定地说道,“引了,引了,肯定是那活死人把我打晕了过去,我才想不起来的。总之,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在墓室里,丰夭夜突然从我面前窜过去,嘴里还喊着什么弑神……失败了……”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这句话,他疯疯癫癫的,奉神族的阴灵也在鬼吼鬼叫,吵得我听不清。”

      “回到地面,丰夭夜就不知去向,问了家仆也说没追上。再后来,就是我相公刚到家门口,天上出现了鬼神的身影,他说你散心去了,担心你有危险,让我赶紧去找你……”

      玉延灵喃喃:“弑神失败?那个尸傀也要杀鬼神?”

      是了。

      拓灵五老告诉她,丰夭夜当年就是去神陵弑神失败,所以死了。

      苗吾见她愣怔的模样,啧了一声:“怎么,你又心软了?要我说一定是我听岔了,否则鬼神现世的时候,他都跑没影了,还谈什么弑神?救你?可笑!”

      玉延灵摇摇头,不做争论,“苗吾,我累了。”

      苗吾这次二话不说,变回高大的巨猫形态,屈下四肢,用尾巴把玉延灵卷起来放到背上,“哎,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玉延灵整个人都趴进软茸茸里的猫毛里,身心安适了下来,再翻身平躺着,好像在一片宽阔草地上望月望苍穹的失意之人,“我不知道,回家吧。”

      一路上,苗吾背着她在移动,月亮也在跟着她们走。像要对她诉说什么秘密,欲言又止的,只默默跟随。

      跟的那么紧,穿越云海,避走星辰,是不是它其实一直在急急密密地说着什么。毕竟它在天上俯瞰众生千万年,一定目睹了一切。只是天高地远,她听不见。

      她听不见月亮说的话,就像不知道丰夭夜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足足恨了他一百年。

      这个傻瓜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很难过?

      他承受了她的痛觉、甘为犬马护她周全、欺师背族为她争取自由……

      一恍神,玉延灵心头泛起奇怪的感觉,空落落的,缺了什么似的。

      “……几次三番告诉了你真相,没少受大师兄惩罚。”

      玉延灵抬手擦去眼角湿濡,她记得拓灵五老就是这么说的。

      ***

      玉宅。

      玉令秋在檐下长廊里来回踱步,好一阵懊恼,“夫人,你可知今日我看到姑祖母生生的把几个活人扒皮抽肠,我、我几度吓昏了过去,唉!太可怜了!”

      苗吾冷哼:“可怜个鬼,那是他们活该,活埋了你姑祖母,害死了你未出生的孩子,毁你夫人百年修为,要是我去拓灵司,非把他们挫骨扬灰不可!”

      玉令秋更正:“不,我是说姑祖母太可怜了!遇人不淑,年纪轻轻惨遭背叛活埋,还要日日面对那么可怕的鬼神长达百年之久!”

      “难怪她会有那么强烈的恨意,那么毒辣的手段。夫人,我们今后要对姑祖母更加好些,你莫要再气她了,不求她忘记前尘仇,只希望她在恨余能感受到这世上还有人是真心为她好,多少也开心些。”

      ……

      时逢玉延灵在屋顶上吸灵,这回倒不是为了滋身补炁,而是想收集关于丰夭夜的情况。

      他若是活着离开神陵,她便能捕捉到他的气息。

      “曾经对我好的人全都背叛了我。”玉延灵悄无声息下了屋檐,鬼魅般出现在玉令秋夫妇身后。

      他们吓了一跳,回首欲言时,玉延灵已经进了房间,甩袖阖上门。

      玉令秋的叹息趁隙溜进屋中,余音瞬间冻结在冷寂里。

      房内梁上挂满了大红色的绸子,红灯笼悬在半空中,风从雕花窗桕溜进来,烛火飘摇,映照得整间屋子红殷殷的鬼影幢幢。

      曳地的红幔帐也不安分地飘动着,时不时露出帐后一副漆黑的棺材。棺材底除了一床红色锦被,还有,一袭深色羽襟袍。

      玉延灵每夜就睡在那里面,阖上棺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紧紧挤在角落里。

      百年来,在神陵之中,她就是这么睡的,睡成了习惯,就好像棺材是隔绝鬼神侵扰她的结界,乃至于到现在,她无比依恋棺材的狭小丨逼仄所带来的安全感。

      夜不知又深了几许,一片浓稠的寂静里传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强烈的怨气一寸一寸靠近鬼屋。

      已而,棺盖应声滑落,玉延灵睫羽颤动。

      他回来了。

      *

      偌大的神陵里九曲通幽,壁画上神魔法相恢宏摄魂,八方镇墓俑间,摆放着十九副建木冥棺。

      地面开始微震,不稍时愈演愈烈。

      一阵地动山摇,流沙落土,壁墙势如破竹崩坏。

      有头庞然巨甲兽嘶声咆哮着从地底窜出,粗重的尾巴哐哐拍碎了几具棺椁,捣得尸骸散乱遍地。

      倏忽间,几缕赤红色炁体脱骨而出,带着声势猛烈的怨女哭号化成数道人形凶灵冲向龙鲤巨兽,将其围困在炁阵里。

      阵中杀意汹涌,戾气如镰,接连剐下龙鲤的鳞片,致使它鲜血淋漓。

      玉延灵支起破败的身体,凸挂在眶外的眼珠子犹见身上浸血褴褛的银绣镶珠蓝底袍裳透着精贵,溃不成形的唇角勾起,在深深自嘲。

      她一双露出了根根骨节的手僵硬地结印,凝聚出蓝色光芒奋力朝那些凶灵瞄射过去。

      嘭地一声,灵力碰撞间,激荡出震波像涟漪一样圈圈传扩开来。

      玉延灵和龙鲤被震飞,狠狠撞上壁体又骨碌滚到地面。

      长长的龙鲤尾巴正好砸在玉延灵眼前,她要伸手去勾住,不想难以再自如驱使这副身子。

      那群血色凶灵趁机融为一体欺面而来,抻出魔爪紧紧箍住玉延灵的脖颈贴着墙壁往上发力。

      “胆敢逃?你离开神陵就只有死路一条!”

      尖锐的狞叫声瞬间击碎了无数镇墓俑,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墓门被打开了。

      凶灵已裹挟着一团微弱的蓝色散雾状灵炁从玉延灵口中退出来,下一刻她的尸身瘫软在地上,说是烂泥也不为过。

      凶灵转而朝闯入神陵的生人嘶吼叫嚣,又发出狞笑。拓灵师不约而同地捏诀画伽,联手祭出金光浩荡的咒文法阵对抗这些贪婪血口。

      双方势力如水光月光交融,搅碎在一起,混混沄沄,谁也逃不开谁的束缚。

      属于玉延灵的那团微弱灵识就在两相交战时,悄然遁入龙鲤身上的鳞片底下。

      外头轰雷阵阵,更如千军万马奔腾,在磅礴天地间震荡,惊骇无比。

      龙鲤冲破山体,蜷缩成团一直滚落到山脚下才伸展开身子。

      由玉延灵所化的蓝色光影悠悠凌空而上,四方夜露清风,天地精华皆如众流归海一般朝她汇去,她逐渐有了形。

      ……

      夜风夹杂着凉凉湿意沁入心脾,玉延灵睁开眼睛,从神陵出逃前后的光景落潮般迅速退去。

      那股带有与她同葬神陵的历代灵姬怨气依旧伫立在屋外。

      玉延灵爬出棺材,推开半掩的窗户,风迫不及待往她脸上扑,被吹起的发丝轻盈优美。

      她撑着窗台,上半身往外探,发现下雨了。

      屋外还是长长久久的暮色,目之可及的几盏石灯笼静默在幽处,仿佛小小的草庵,朴实无华又小巧玲珑。

      听那从四下里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有律动的,格外催人入眠。

      玉延灵看着窗外,融融夜色——那个身形瘦削且高挑的少年就站在其中。她无悲无喜,轻嗔道:“这么快就出来了,真是不解恨。”

      玉延灵盈盈走到少年身前,这会儿近距离看他剑眉长睫,嘴唇澹薄,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庞上伤痕累累,淌着雨水。

      而白日辰时才换的黎色新衣已经湿透,也有多处挂破,掩盖在底下的每一个创口都不知有多深,血顺着雨滴汇聚在脚边,石灯笼的光照亮的水色都通红了。

      少年像一座千疮百孔的假山,岌岌可危,却又屹立不倒,也一言不发。玉延灵只好带他去客房。

      衣衫落尽,丰夭夜胸腔上早前用太岁填补的窟窿再次空洞无物,显得他这只碎过的琉璃玉器更加残破了。

      想来,必是在神陵中经过一场惨烈厮杀,丰夭夜胜在尸傀之躯,不死不灭;而历代灵姬嬗变成的凶煞恶灵多半是叫他打散了,有些许怨力弥留其身。玉延灵一呼一吸,不动声色将它们纳入口中。

      伤成这样都不死,哪怕死了还可以把他的意识勾出来寄存在新的躯壳里,加之,他不是真正的丰夭夜,所以玉延灵并不急于给人疗伤,反而带着一股审问的气势看他,“你丢的东西,找到了吗?”

      丰夭夜就跟木头桩子一样杵着不动,眼神涣散,什么也不说。

      玉延灵原以为融凶灵残怨入识海,能探取出一点讯息,结果连只言片语都显示不出来。她没了耐心,卸下伪装,指覆丰夭夜的天灵盖,抓出他的灵识。

      她逃出神陵之前,那些凶灵就是这么对她的。她们钻进她的七窍之中,揪出她的灵识,试图摧毁她的意志,将她变成它们的同类。

      彼时,凶灵们找出了她的怖,狞笑着说:“胆敢逃?你离开神陵就只有死路一条!”

      “世间再无真心待你之人,你所愿皆不得偿,神陵才是你的宿命!”

      可现在——

      “怎么会这样?”灰白蒙蒙的一片炁雾,玉延灵什么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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