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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的委托 受害者or ...


  •   第一章

      不死途事务所的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旁白」正在数这个月收到的第三张电费催缴单。

      「旁白」:此刻,我们这位名侦探的财务状况,比他上次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破沙发的弹簧还要松弛。电力公司的人大概已经在路上磨刀了,而我们的主角依然以一种令人钦佩的从容,保持着与这个世界的物理绝缘。

      不死途整个人陷在那张旧皮沙发里,两条长腿搭在茶几边缘,脸上盖着一本《犯罪心理学导论》,胸口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旁白」:但他没有睡着。那本书的书脊上露出了一小截耳机线,连着他藏在头发底下的那只耳朵,里面循环播放着一档犯罪纪实播客。不死途先生拥有一种天赋——他能在接收最血腥的案件细节的同时,面不改色地假装自己是个废人。

      不死途从书底下伸出一只手,懒洋洋地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几乎是同一时刻,门铃响了第二声。

      「旁白」:这就是不死途另一个让人恼火的天赋——那种被他本人美其名曰“巡猎的直觉”的东西。作为一只常年与这位名侦探形影不离的猴子,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诸位,这种所谓的直觉,和他每次月底准时发现冰箱里最后一盒牛奶过期了的敏锐,本质上同出一源。

      不死途慢吞吞地把书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少年气,但那双眼睛却不像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样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旁白」:他的母亲曾经说过,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别的婴儿饿了就哭,他只睁着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审视这个世界的入场券是不是买贵了。

      门外站着的男人衣着考究,面色却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两只手死死攥着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他的目光在开门的一瞬间就锁定了沙发上的不死途,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最后一块浮木。

      “不死途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我……我需要您的帮助。有人要杀我。”

      「旁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指尖在颤抖,甚至连他那件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上的绒毛都在颤抖。但有趣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在商场上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眼睛——却在某个瞬间,闪过了一丝不属于恐惧的东西。那是愧疚。是那种被藏了太久、已经发酵成另一种物质的愧疚。

      不死途打了个哈欠,随手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哦。那您先坐下,慢慢说。”

      委托人姓赵,做外贸生意,自我介绍的时候双手递上了一张名片,动作娴熟而得体,是那种在无数商务场合里打磨出来的肌肉记忆。但名片的一角已经被他捏皱了,上面浸着一层薄薄的汗渍。

      「旁白」:赵先生的名片上印着三个头衔、两个公司地址和一个烫金的Logo。但此刻坐在沙发上的这个男人,和他名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商人判若两人。恐惧是一种奇妙的溶剂,它能在一瞬间就把一个人几十年精心堆砌起来的体面溶解得干干净净。

      赵先生的故事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听起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叙事。他说自己最近遭遇了一连串离奇的事件,身边的同伴接连意外身亡,每一个都死得毫无征兆又合情合理。警方查不出任何疑点,所有人都说是巧合、是意外、是命运。但他知道不是。

      “他们都死了,下一个就是我。”赵先生的声音在发抖,“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不是那种普通的害怕,就好像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你明知道它存在但就是看不见摸不着。”

      “你们做过什么亏心事吗?”

      不死途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像是不经意间随口问出来的闲话。

      「旁白」:在这一秒,赵先生的身体给出了一个远比他的嘴巴诚实的答案。他的肩膀猛地收紧,脊椎僵硬地挺直,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整整两秒钟——这些细微的生理反应在名侦探眼里,大概比一整份认罪书还要响亮。不死途或许付不起电费,但他从来不会错过猎物暴露弱点的瞬间。

      “没、没有……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好。既然您不明白,那这个委托我没法接。老白,送客。”

      「旁白」:送客。说的好像这个事务所还有门卫似的。但我知道他指的是我——一只在他身边待了多年的猴子,同时兼任助手、吐槽担当和免费的心理咨询师。我的报酬是包吃包住,目前两项都处于拖欠状态。

      赵先生愣住了。他大概没有想到这位据说破案率极高的私家侦探会是这个态度,更没有料到自己精心准备的、半真半假的陈情会被对方在第一回合就轻描淡写地戳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终发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好……我说。我说实话。求您——求您别赶我走。”

      赵先生的故事重新开始的时候,开头往回倒了五年。

      「旁白」:五年前的夏天,这座沿海城市的风里带着比往年更重的腥味。四个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带着啤酒、烧烤架和满不在乎的笑容,把车停在了海崖公路的尽头。他们之中有做外贸的,有搞金融的,有做广告的——都是些见过世面的人,至少在简历上是这么写的。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从别的城市过来玩的女孩。她的名字,赵先生到现在也不愿意说出口。

      “她是个很安静的女孩。”赵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盯着茶几上那片被水渍洇湿的区域,“不太爱说话,但画画很好看。她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走到哪里就画到哪里。有时候在餐馆等菜的时候画,有时候在海边的礁石上坐着画,画的都是些花花草草、海鸟渔船之类的东西。画得很简单,但特别好看——那种好看说不上来是哪里好,就是看了让人觉得心里很安静。”

      “你们把她推下了悬崖。”

      不死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被证实的、不需要任何情绪修饰的事实。

      「旁白」: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赵先生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额头退到下巴,最后消失在他紧紧抿着的嘴唇里。那个他藏了五年的秘密,那个他以为只要不说出口就会随着时间风干成化石的秘密,被不死途用八个字就击得粉碎。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不是故意的!”赵先生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拼命地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试图说服五年前的自己,“那天我们在悬崖边上玩,大家喝了点酒。她站在崖边看风景,我们——我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真的,我不知道。当时太混乱了,大家在闹、在笑,然后……然后她就掉下去了。我们都慌了,全慌了。我们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海浪的声音。”

      “你们没有报警。”

      “我们……我们不敢。我们商量好了,就说她提前离开了,我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后来她的家人报了案,警方来问过我们,我们都这么说。警方查了一阵子,找不到人,也找不到证据,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旁白」:请注意赵先生在这里使用的措辞——“查了一阵子”、“找不到人”、“不了了之”。他将一场谋杀用行政术语包装得如此干净,仿佛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孩消失在海浪里的夏天,而只是一份被盖上“已处理”印章的过期档案。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他在这个过程中,甚至成功地说服了自己相信这个版本的故事。

      “那之后,你们四个人还继续联系吗?”

      “联系过一段时间。但大家心里都有刺,每次见面都特别别扭,后来慢慢地就不怎么来往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以为……”赵先生的声音哽住了,“直到上个月。”

      第一个死的是刘明远,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当年也是最先提议“不要报警”的那一个。他死在一家市中心的热门餐厅里,死因是过敏性休克引发的急性心脏衰竭。

      「旁白」:刘明远有花生过敏的病史,这一点和他同桌吃饭的三个人都知道——那三个人恰好就是当年一起站在崖边的另外三个同伴。命运的巧合让人毛骨悚然,但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个“巧合”精准得像是有人用游标卡尺量过。那道菜是宫保鸡丁,传统做法里需要加一勺花生酱提味,但菜单上没有标注。刘明远不知道那道菜里含花生,以前没出事纯粹是因为运气好。警方调取监控、询问证人、检查厨房——一切正常。没有投毒痕迹,没有可疑人员,没有任何人动过那盘菜。最终,案件被定性为意外。

      第二个死的是周航,四个人里性格最张扬的那个,也是当年把那个女孩带到旅游社团里的人。他死在一家户外滑雪场,死因是在高速下滑的过程中偏离了滑道,一头撞上了场边一棵粗壮的松树,颈椎当场断裂。

      「旁白」:事发时滑雪场里游客众多,目击者超过二十人。所有人都看到周航在出发前喝了半瓶白酒,拍着胸脯吹嘘自己的滑雪技术天下第一,然后踉踉跄跄地上了雪道,连安全头盔都没戴正。他的死被一致认为是酒后作死、乐极生悲的典型案例。滑雪场甚至因此被勒令整改安全措施。没有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疑之处——没有人,除了一个当时也在滑雪场里的人,也就是当时正在滑雪场查滑雪装备失窃案的不死途。他看着被埋在雪里面的尸体,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第三个死的是王建峰。一块年久失修的广告牌从三楼的高度脱落,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身上,救护车一路鸣笛把人拉到医院,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

      「旁白」:当时和他在一起的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此刻坐在不死途面前的赵先生。两人因为前两个同伴的接连死亡而吓得不敢分开,出门吃饭、购物全都形影不离,像是只要两个人贴得够近,死神就找不到下手的空隙。但广告牌掉下来的时候,只砸中了王建峰一个人。赵先生毫发无伤,只是被溅了一身的血,当场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三次意外,三次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三个死了的人和三个毫发无伤的目击者——其中一个目击者的毫发无伤,在统计学上已经开始变得可疑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不死途歪着头看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沙发扶手,“你们四个人,死了三个,每一个都死得那么合情合理。可偏偏只有你,三次都完美地躲了过去。你不觉得,那位复仇者对你格外优待吗?”

      赵先生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旁白」:优待。这个词语用得太妙了。它既不是“照顾”,也不是“手下留情”,而是“优待”——带着一种细思极恐的仪式感。仿佛那位复仇者不是在杀人,而是在精心编排一出戏剧,而赵先生被特意安排在了观众席最前排的位置上,被迫看完每一场演出。

      “你们当年把她推下悬崖的时候,真的看清楚了吗?”不死途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一直懒洋洋半阖着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你们确定她死了?”

      “我们……我们没找到她。”赵先生的声音几乎要听不见了,“崖下面是礁石,海浪特别大。我们在上面喊了几声没人应,就……就跑了。警方后来也搜过,什么都没找到。我一直以为她肯定死了,那种地方掉下去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所以你们连她的生死都没有确认,就心安理得地用了五年时间来说服自己这件事已经翻篇了。”不死途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扎进了赵先生最脆弱的那根神经里,“你们替她立过碑吗?上过一炷香吗?给她的家人道过一句歉吗?什么都没有。你们只是把那个名字从通讯录里删掉,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旁白」:赵先生没有回答。他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膝盖里,肩膀不住地颤抖。在这一刻,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事业有成的商人,倒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只不过他做错的那件事,不是抄作业或者打碎玻璃窗那么简单。他做错的那件事,是一条人命。而那条人命的主人,此刻或许正在这个房间里的某个角落,安静地听着他的忏悔——如果那颤抖的肩膀和通红的眼眶,真的能被称之为忏悔的话。

      不死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委托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

      “走吧。”他说,“带我去那个地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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