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明日 ...

  •   我叫明月,是梅花楼的头牌。我经历过洪灾,被亲生父亲卖给了一个拐子;我流离在烽火连天的兵乱里,被不知名的人践踏侮辱过;我受到过一位先生的青睐,被他的夫人打得七窍流血。我总是想,在这个乱世,能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我没想过,有一天,我能找到生命真正的意义。
      【壹】
      苏州城的大善人余先生见我第一面的时候,就猛地站起身,连带着桌案都被他给掀翻了。玉盘珍馐、琼浆玉液洒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只直愣愣地看着我,像第一次到梅花楼来的毛头学生。
      我不是没见过男人这般作态,但像余先生这样位高权重,浮世繁华如过眼云烟的先生,是不会有这样的神态的。我们只是他们的消遣,茶余饭后炫耀的一个罕见的宝物罢了。
      以至于,余先生说要娶我的时候,我怀疑他要将我送给本地驻兵的春山派将军孙濡做礼物。毕竟,余先生从前是春山派的高级军官,与孙将军私交颇深。
      “这些够不够赎她?”
      梅花楼的妈妈没见过那么多奇珍异宝,爽快地答应了余先生。我的平静日子就这么被他搅乱了。不过,也不是不能接受,漂泊半生,依靠谁活着都是活着。他玩弄我也好,把我送给别人玩弄也好,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满足了。
      但余先生是个很认真负责的人。他说要娶我,就是真的会娶我。我离开梅花楼的那天,余先生站在门口迎接我。他穿了一身西服,眼睛里的笑藏不住。或许只见过他深沉如海的眼眸,我从未料想过余先生笑起来的眼睛像银河星辰莹莹闪烁。
      他把一张红纸递给我,是合婚庚帖,他跟我说上面写的是“相濡以沫,白头偕老。”余先生把毛笔递给我,让我也写上一句誓言。只可惜我不会写字,就在旁边画了一朵小兰花和一轮明月。
      余先生看了那朵兰花很久,忧郁沉痛似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他问我为什么要画兰花,我说我只会画兰花。
      “您不喜欢兰花吗?”
      余先生怔怔地看着我,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喜欢。”
      后来,迎亲队伍开始奏乐,欢快的鼓点洒落,余先生又温柔地牵起我的手,把我带进了车里。这时,我才注意到余先生给我的婚礼格外盛大。十里红妆是将新娘子从年轻到老要用的所有物品准备得一应俱全,从车窗里望去,后面的队伍宛若一条蜿蜒连绵的红色小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人在泪涟涟的时候,朦朦胧胧地只能看到些许颜色。我看到满目的红色和探身过来的余先生——一团团的黑色。
      “别哭,今天我们结婚,是大喜事。”
      余先生伸手抹去了我的泪,他的指腹凉凉的,冰得我打了一个寒颤,眼前也清明了许多。
      “不哭了,我只是想家了。”
      其实我根本没有家,余先生知道的。他“嗯”了一声,然后跟我说他也想家。
      我问余先生为什么要娶我。
      他的眼光黯然几分,只说我让他想起了他的家。
      我问他:“你让我做姨太太还是夫人?”
      余先生笑着对我说:“我从不娶姨太太。”
      “我是妓女,接过客的。”
      余先生摇摇头:“没关系。”
      我就这样嫁给了余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娶我。
      【贰】
      余先生本名叫余晖,是个暮气沉沉的名字,跟他人一样。
      但是我最讨厌的景色就是夕阳西下,我从不懂欣赏晚霞的美。在我看来,晚霞就跟前半生的我一样,只能靠着太阳维持一时的芳华,太阳沉落了,晚霞也就随之陨落了。
      我从不奢求别人理解我,别怪我不懂就好。
      我们的新婚之夜是在聊天中度过的。余先生看出我并不想行房帷之事,就只跟我说话。
      余先生说他的家原本在北京,后来战乱就随家人一起到了苏州。
      他十几岁的时候就被家里人送到了日本留学,我想余先生应该是很聪明的,因为我在他的书房里看到了好多金灿灿的奖杯。我问余先生能不能教我认字,余先生点点头答应了。从此以后,每天下午三点他会让我去书房学写字。
      余先生什么话都对我说了,我甚至知道他杀了几个人,有多少个仇家,信的是什么。
      我不觉得他是个好人,但也不觉得他是个坏人。
      那晚,余先生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摇摇头,说自己不怪他执意娶我,因为他并没有玩弄我。
      “我本来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
      “那就把这里当做家吧。”
      我答应了他。
      平日里,偌大的家宅只有我们两人和照顾我们生活起居的如萍。如萍不大爱说话,余先生也总是出门,我在家难免觉得冷清。余先生便从外面抱来一只雪白的猫给我,我给它取名叫“和乐”。
      和美安乐,既是我心底最奢望的愿景,也是我对余先生的祝愿。
      我看得出来,余先生并不快乐。
      他什么都告诉我了,但是我依旧看不懂他。我不懂他周身难以舍弃的悲伤从何而来。
      【叁】
      一天晌午,天气闷热得紧。就算是安安生生在椅子上坐着,不一会儿旗袍也会被汗水浸湿。
      我跟如萍开玩笑说,我们跟三岁小孩差不了多少,衣服一趟趟换,回回躲不过潮。
      如萍难得笑了。真别说,这天气确是让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突然,大门外的铃铛响了。这是两个月以来第一位登门拜访余先生的客人。只是不巧,每天晌午余先生都不在家,没人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那位客人还穿着一身长衫,看样子还是个学生。可他很凶的样子,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余先生不在,客人只能忍着满腔的怒火。他双手直颤,额头的汗珠不时地滴在桌案上,像下雨似的。我赶忙给他倒了一杯凉茶,生怕他气昏过去。
      “别气了,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我见到余先生才会说。”
      我没办法,只好问他些别的事。
      “您叫什么名字?”
      “蒋俊茗。”
      我夸他的名字好听,说他的人跟他名字一样,清雅俊逸,是世间少见的名茶。蒋俊茗终于不好意思地抿了一小口凉茶。
      这下好啦,他总不至于会昏过去,不然讹人可怎么办。
      “俊茗,出来。有话去外面说。”
      余先生第一次在晌午时分回来,但他的眼眶红红的,或许是刚刚哭过吧。
      蒋俊茗突然站起身,冲到余先生的身前重重地打了余先生一拳。他目眦欲裂的样子活活像只要吃人的老虎。
      “给我一个公道!你给我一个公道!”
      “外面说,你吓到我夫人了。”
      余先生想往外走,可蒋俊茗死死地攥着他的衣领,他们二人都寸步难行。
      “余晖!你答应过我的!他们全白死了吗?!”
      “俊茗,你……冷静一点。我已经不在那里任职了。外面说,我夫人还在这里。”
      “余晖,你想什么呢?你想过平静的生活,谁允许的?你身上背的那几条人命允许吗?你要寝食难安生不如死才对得起他们!”
      余先生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扯了扯嘴角,而后颓然地说:“俊茗,你要学会接受现实。”
      “什么现实?接受什么现实?那都是我的知己好友,生死之交!”
      “求你了,俊茗。我们去外面说。”
      蒋俊茗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承认我确实被吓到了,故而脸色惨白。蒋俊茗便缓缓地松开了手,大步走向了庭院。
      余先生对我说:“没事的,明月,一会儿就好。”
      余先生回来的时候,满脸的伤,一只眼睛变得青紫,肿了起来。我一直在前厅等他,看到他这副样子说不上震魂动魄,可还是觉得心颤。
      如萍去拿药箱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余先生,不知道该怎么去伸手扶他,用多大的力度碰他。
      “别担心,都是小伤。”
      余先生又跟我说了对不起,他说他没办法把所有的事情全告诉我。因为这世上多的是阴差阳错,是非难辨,很难讲清楚谁对谁错。蒋俊茗既不是他的仇家,也不是他要杀的人。
      我好像有些懂余先生的悲伤从何而来了。他今年三十三岁,想必前半生经历了许多难言对错的事,善恶是非难辨,爱恨恩仇不休,确实最折磨人了。
      我想,在这个世道里,只想保住一条命的我活得还算轻松。
      【肆】
      其实我比余先生小不了几岁,但是我记不清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了。我只记得我在梅花楼里待了有七年,终于从普通的姑娘熬成了头牌。
      在梅花楼的那段时日,我见过太多的人间风月,几乎阅遍爱恨嗔痴,明白所谓痴男怨女,不过是两厢情愿的逢场作戏,终究会曲终人散的道理。
      我本不想再探究余先生娶我的原因的,但是近几日余先生与蒋俊茗的谈话总是我耳边回响。尤其是那句“求你了,俊茗。我们去外面说。”
      彼时,余先生教我写字的时候教了我一句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想我也许就是这世道冻出来的一块冰,除了想要活命,就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但是那句话就像热气腾腾的水,浇在了冰上,让我开始去思量余先生为什么要娶我。
      我知道余先生从前有个妻子,名叫裕兰,只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去世了。我猜余先生每日晌午出门就是去祭奠裕兰的,因为他每次出去都会带着一束玉兰花。
      我又想起流行于梅花楼的箴言,只要你长得像某个大人物求而不得的爱人,你就能翻身。我猜,也许是因为我长得很像裕兰或许是我身上某一个地方与裕兰神似,余先生才会娶我的。
      虽然我从不相信什么一见倾心的传说,但却觉得失落。难以言喻的伤感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我这融化了一半的冰里,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漾出了更多我无法言明的情绪。
      【伍】
      余先生还是将他和蒋俊茗的恩怨告诉了我。他说有一些事情虽然讲不清楚,但他不想瞒着我。
      我想,他应该是不想瞒着裕兰,所以才会把这事也说给我听。
      当年,余先生还在春山派任职,遇到了一宗非常棘手的案子——总是有人在苏州的渡口偷运烟土,明明审查制度森严,但总会有漏网之鱼。
      “我年轻气盛,非要查个明白。后来让我查到了那批货物的出处,就在苏州城的一条巷子里。只要我能在下一次运货的时候抓住他们,这宗案子就算是破了。”
      “我在查案的时候遇到了俊茗,那时候他还没上大学,就在那条巷子里住着。这小子被那些狗仗人势的畜牲吓怕了,一见我穿着军装就费尽心思整我。他说他看到烟土藏哪儿了,我当时激动得不得了,想也没想就跟着他走了。谁知道他在门上放了一盆水,我一开门就成了落水狗。”
      说起这个,余先生的眉眼弯弯的。
      “然后我就很生气啊,就说你这小子怎么阻拦我办案呢?要是那些人跑了,烟土流入中国,你担待得起吗?俊茗听后很自责,说要帮我找那些人。”
      后来,余先生和蒋俊茗历经重重困阻,总算是抓到了偷运烟土的那批人。只是,在他们被收监的那天晚上,余先生收到了一通电话。
      “是苏先生打来的,他让我不要再继续查了。”
      新婚之夜,余先生提起过苏先生。他信的就是苏先生,苏先生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奉为神祗,不敢亵渎。他说苏先生要建立一个独立富强民主的国家,让每个国民都自尊、快乐地活着。
      我听不懂余先生说的那些词,我那时只觉得苏先生要让每个国民都活着,那他应该是个好人。可为什么他不许余先生继续查案了呢?烟土是最坏的东西了!有了烟土,百姓还怎么活呀?
      余先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沉痛悲伤又在他眼底蔓延开。他说他当时少年意气,只想查出元凶还国民们一片朗朗青天。他相信如果证据齐全,苏先生是不会姑息的。
      而且,背后的人能够惊动苏先生,一定是某个权贵。彼时,正是权贵们相互争斗的时候,大家都拼命想挑对方的错处。
      于是,余先生想出了一个主意。
      “我跟俊茗说,多找一些人来,街坊邻居也好,同学也行,或在路上宣讲找人都可以。我们来游行,把事情闹大。”
      余先生说只要把事情闹大,引起其他权贵的注意,就能借他们的势力揪出幕后主使。
      确实是一个妙计。
      “游行那天,我特意安排了部下在人群里保护他们的安全。但是,有人开枪了。我不知道是谁,在远处,是狙击枪。”
      余先生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他还没愈合的伤口淌了下来。他想说话,但嘴唇颤得厉害。
      他说,到处充斥着尖叫声,很可怕。事后,地上全是血,过了一个月都没办法清理干净。
      “我害死了好多人。为了挽救政府的声誉,他们被安上了暴民的罪名。俊茗要的就是这个公道。可我没办法给他。”
      “我的目的达到了,背后的人确实被揪出来了。可又是谁开的枪呢?是他狗急跳墙?还是其他的权贵?又或者是别的?我从来都不敢想。”
      “人总要学会接受现实的。至少,苏州城再也没有人偷运烟土了!我只当那是一场妥协,我只能这么想!因为救国救民的路,还要继续!”
      余先生落寞地问我:“明月,我错了吗?”
      我只反问他:“你确定苏州城再也没有人偷运烟土了吗?或许是换了一家权贵偷运呢?你要救的是所有的百姓吗?那为什么想要妥协呢?”
      余先生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可我快步离开了那间屋子,无名怒火几乎要燃遍我全身。
      或许余先生与那些达官贵人一样,认为这世道里的百姓分三六九等:有些百姓聪明绝顶能够为他所用,那便是他说的已开化的良民,或许哄他高兴了,还能讨个一官半职;有些百姓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受玩弄摆布,这便是他说的愚昧无知,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们若想要在他们的博弈中活命,有多难。
      【陆】
      我很后悔那天我对余先生的态度并不温和,男人都喜欢女人温柔沉静,将他们捧得高高的。我这般揭他的短,想必会引起他的不满。他要是越想越气,觉得我一点也不像裕兰,索性在雨夜把我丢出门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还好,从那天起,余先生再也没回过家。总之,我是少了几分心惊胆战的感觉,乐得自在。
      如萍虽不爱说话,却是个心思细腻的丫头。她还以为我是因为裕兰在跟余先生怄气,打扫厅堂时不经意地说:“余先生吩咐过每月打扫一次西厢房,裕兰夫人以前就住在那里。夫人,您想去看看吗?”
      说起西厢房,我是去过的。余先生喜欢把笔墨砚台放在那里,教我写字的时候会让我去西厢房拿墨锭。我细细想来,那里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而且,我也不想知道我和裕兰有哪些地方相似了。所以我对如萍摇了摇头,说不想去看。
      哪知如萍竟哭了起来,求我不要因为裕兰夫人跟余先生吵架。说什么余先生是想跟我好好过日子的。
      好吧,我看不得姑娘流泪,无奈随如萍走进了西厢房。西厢房是整个府上最僻静的地方,紧挨着一片竹林,层层叠叠的竹叶堆在一起,见不到一点天光,昏暗得仿似大雾弥漫。
      裕兰该是个很喜欢安静的人吧,她应该如朗月芝兰般美好,有一腔婉转缠绵的愁绪,一颦一笑宛若苏州的烟雨那般潋滟多姿。
      我倒觉得余先生是有些配不上裕兰的。
      如萍带我走上楼梯,到了裕兰的卧房。抬眼望去,整整一面墙挂满了裕兰的相片。她跟我想得不一样,相片上的她笑靥如花,明媚动人,像冉冉升起的朝阳,一看就是个活泼好动的姑娘。
      “您看,裕兰夫人跟您一点都不像。”
      确实不像,我是千年寒冰,裕兰是耀眼骄阳,我心里其实更喜欢裕兰一点。
      如萍说裕兰和余先生是在日本的同学,在一次读书会中相识,顺其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只是新婚夫妻什么都不懂,他们都不知道裕兰的身体不适合生养孩子,裕兰怀孕后,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直到有一天晌午,余先生抱着浑身是血的裕兰回到了家,那时候,她已经去世了。
      “余先生都快疯了。他不让我们碰裕兰夫人,好几天不吃不喝,有一天还开枪打了自己,险些随夫人去了。”
      “裕兰夫人已经死了十年了。余先生是还念着她,但绝不是因为她才娶您的。夫人,您不要因为这个跟他置气吧?他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的。”
      我转头看向一边,裕兰的书桌上有一摞陈旧的书,书封上写着一句话——“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资以乐其无涯之生。”
      真巧,上面的字我都认识,但我不知其意。可它们组合在一起有无穷的魔力,让我情不自禁想要探究它的含义。
      这是说我……就是……我,能够凭借自己……自己创造家庭、国家、民族、人类、地球、宇宙这等我看不懂的浩瀚如海的词汇吗?
      我……我……我……
      似乎有一道天雷在我耳边模模糊糊地炸响,我把它当做裕兰给我的启示。或许,我可以不做晚霞,我也能跟裕兰一样做明媚的太阳。
      回过神后,我问如萍这些事都是余先生说的吗,如萍说不是,这些都是她自己看到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裕兰不是这样死的。
      【柒】
      余先生是在半个月后回来的,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布告,怎么扯都扯不开。
      他喊我的名字:“明月,明月。”
      我吓坏了,只一遍遍地跟他说:“我在,我在。”
      余先生似乎竭尽全力吸了一口气,而后他轻轻地摸了摸我的手。“别害怕。”
      我第一次体会到是非难辨、五味杂陈的情绪,强烈的冲击让我的头脑一片空白,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不,我不想余先生死。
      他说,你看,我为他们求来了公道。
      原来布告是政府对那次游行的澄清,我只能看懂一句最简单的:“凡游行者,皆无辜。”可在此刻那些无名怒火、孤芳叹息统统不算什么,我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哭着重复一句话:“我们去医院,去医院!”
      无论在什么时候回忆起那天晚上,我都觉得惊心动魄。哪怕经历过热浪滚滚的轰炸、声嘶力竭的坍塌,都不如那天晚上令人心慌。
      我从未在惊惶冻结的冰窟里待这么长久,无法脱身。
      余先生是在第二天凌晨脱离生命危险的,医生说他受伤很严重,以后想要维持正常的行走姿势会很难。不过,已经很好了,能保住命已经很好了。
      余先生也许是做梦了,梦到了裕兰,不停地说胡话。
      “对不起,裕兰。我早些明白该多好。”
      “我那天不该去柳条巷,不该去抓夜莺,不该草率地开枪。”
      “裕兰,别走,别走。”
      医生叮嘱我一定要快些让余先生醒过来,可余先生总是做梦说胡话,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我无计可施,只好唱小曲儿给他听:
      明月携春风
      海浪流银触手可及
      怎知我哀苦离离
      春风十里酥人心意
      欢笑夜舞动音律
      记得那时醺醉情谊
      皆是明月应许
      盈盈姣姣生死不弃
      今生怎可相离
      这首《彩云追月》的小调,是我见余先生第一面的时候唱的。我想,他应该喜欢。
      我唱了两遍,余先生渐渐地安静下来,不再说胡话了。过了一会儿,他颤动着睫毛,缓缓睁开了眼睛。我喜极而泣,余先生的眼睛就如同接我从梅花楼离开的那天一般,似星河莹莹闪烁。
      我能感觉到余先生在离家的半个月里斩断了属于他的什么东西,他的生命不再完整,却如释重负。
      余先生能够下地走动的那天,迫不及待地带着我去了春月楼看戏。春月楼一年只演一出戏,这次演的剧目是《牡丹亭》。
      似梦似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而有情,因情成梦。
      情教人死,情教人生。
      余先生在戏谢幕的时候,轻声在我耳边说:“明月,遇见你之前,我也梦见过你。”
      我呆愣地看向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余先生怕我不信,继续说:“你坐在藤椅上,院子里有葡萄架。你唱了一首小曲儿,唱的是弯弯月儿照窗棂,夜深人静,少年人你听,夜的声音沉静。”
      这不是梦。
      那年还没有洪灾,我在家,晚上睡不着就会坐在葡萄架前唱歌。这首小曲儿是我娘教我唱的。
      我没告诉余先生,这首曲子后面几句是“白幡泠泠,地府清净,少年人你跟我走莫要停。”讲的是海边女妖用声音引诱少年去死的故事。即便如此,在我家乡的所有海边女妖还是被称为引路神。
      余先生最后带我去的地方是照相馆。他说他想留下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
      其实我不爱照相。我在梅花楼时,每隔半个月就要照一次相,然后把相片放在花名册上,供人观瞻挑选。但这次不一样,余先生说我们照的是婚纱照,每张照片都是两个人在一起的。
      余先生特意将一张小小的婚纱照放进了他的怀表里,那是我们笑得最开心的一张。
      我不知道为什么,离开照相馆的时候,余先生又跟我说了对不起。
      【终章】
      自从在裕兰的书封上看到那句话,我时常思考我……我这条命能做什么。
      我不像余先生、裕兰那样学识渊博,懂得许多道理;我在五个月前才知道原来我......我也许能够靠自己,创造这个世道里没有的东西。
      这跟我以往有的任何感觉都不甚相似。仿佛我突然轻灵起来,可以站在云端,点石成金,挥墨成画。
      “明月,我想跟你谈谈。”
      深夜,余先生来找我。他现在已经完成恢复了,只是走路比常人慢一些。
      他说他想告诉我裕兰的事情。这是余先生第一次跟我提起裕兰。
      他们相遇的时候烽火连天,国破城败,残山剩水,只余丹心凋零,遗民泪尽。
      读书会上,日本人在看中国的新闻:租界的法国人酒驾撞死了一名中国车夫,却被租界法庭判无罪。他们都说,中国已经是西方的殖民地了,中国人慢慢地会变成西方人,中国的文化会消亡,西方的文明会传遍世界。
      裕兰和余先生都哭了。他们是泪眼朦胧中看到彼此的。
      后来,新政府建立。他们两个都义无反顾地回到了祖国,想靠自己的绵薄之力建设祖国。
      余先生看到了春山派引领的政体政党的完善,下定决心为苏先生做事;而裕兰的眼光更广阔,她看到的是在世道里求生挣扎的所有人,逐渐走向了余先生的对立面。
      “我是个烂人,也不是个好丈夫。我只是想抓住他们派过来的卧底夜莺,不论生死。我不知道裕兰为了保护她,跟她换了衣服。”
      “我以为跑在前面的是夜莺。我开枪了,打中的却是裕兰。”
      “我不懂究竟是什么样的信仰能够支撑裕兰抛弃生命,用自己的灵魂换取一次胜利。现在我懂了,妥协——保护的不是国家,不是尊严,更不是百姓,而是那些达官贵人,是苏先生!”
      我知道,余先生现在也不是很懂。余先生的爱国,是爱自己和国。我说他一开始回国就不只是为了救国救民,应该还为了一些别的。
      余先生沉默了。
      良久,他说:“明月,我不想活着了。”
      我也懂。生命的空缺不是一首小曲儿能填补的,就像我这块被冻了这么久的冰,如梦似幻、绵延燃烧的爱火还不足以让我沸腾。
      余先生说他饿了。
      我立马起身去厨房为他煮了一锅粥,热气腾腾的粥端起来十分烫手,我走到余先生面前时,眼里蓄满了泪。
      我问他:“烫吗?”
      余先生摇摇头说:“不烫。”然后将粥一饮而尽。
      这是我和余先生的最后一次对话。
      第二天,我听到一声枪响,余先生死了。
      我哭了,但不只是为他哭,也为裕兰哭。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爱上了余先生,现在我还是会梦到他抹去我的眼泪说:““别哭,今天我们结婚,是大喜事。”有时,恍恍惚惚还会听到一声:“明月,遇见你之前,我也梦见过你。”
      不过,我知道,壮烈的死亡改变不了什么,只是余先生自己的灵魂得到了解放。
      余先生给我留下一封信,他说谢谢我,因为娶了我,他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懂裕兰的信仰,因为他只是觉得爱我,从未理解过我。他永远不会理解不属于他这个阶层的感情。他说我是他的引路人。虽然他死的时候没有那么多痛苦,只有环绕不散的迷惘。
      我仍旧在想自己这条命能够创造什么,毕竟,我还没有信仰。
      直到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她笑得宛若朝阳。
      她问我:“你愿意了解共产党吗?”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我们的存在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获得光明的未来。”
      我问:“是真的所有人吗?包括妓女?黄包车夫?还有曾经犯过错的人?”
      小女孩笑得很让人安心:“是的,包括妓女,黄包车夫以及曾经犯过错的人。”
      我颤抖着嘴唇,说:“愿意!”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望着天边的太阳,说:“我叫明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明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