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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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的冬天一如既往的冷。
费德里克搓了搓手，发动汽车。
圣诞节过后，这座城市的游客终于少了起来，街道总算不至于拥挤得他开不了车。然而雨又开始整晚整晚地下，几乎每天早上出门时都是大雾弥漫。
这是专属于佛罗伦萨的冬日。雨季正式来临。
冰冷的空气在新一年的教堂钟声里湿透，呼吸成为一种酷刑。浓重的水汽里，屋顶被洇成深褐色，配着暗黄的墙面，死气沉沉。
烦。
车载收音机里的本地电台又在放古尔德弹的巴赫。费德里克儿时还曾疑心过，这个叫古尔德的家伙会不会在收音机小小的黑盒子里弹琴弹到过劳死。现在想想，当时真是幼稚得可爱。
他张了个哈欠，抬手把声音调大。
费德里克正在追求的前台姑娘凯瑟琳最近都请病假不在，于是公司便愈加面目可憎。他只能边想着什么时候找个理由去看看她，一边百无聊赖地咬着面包进门，打卡，上班。
唯一值得一提的只有公司来了个新同事，日本人，高材生，东京大学毕业的。
新同事一进门，整个办公室的女人们眼睛全都黏了上去。
日裔在佛罗伦萨并不算太罕见，但这个新人实在是少有的好看。肤色是亚洲人特有的柔白，蓝色头发，靛色眼睛，除了个头小了点，全身上下半点毛病都挑不出来——不，还是有的。
费德里克观察了半天，终于确认，新同事不爱说话，冷冰冰的像个冰块。
冬天的大冰块，真是要冻死人。对这种性格古怪的家伙费德里克只想敬而远之。
不过事实证明，只要长得好看，哪怕是冰块也会有人想把你捂热。
新同事就坐费德里克对面。一连几天，从早到晚都有各种部门老老少少的女人来给新人送小礼物，收的零食倒是多半进了他的肚子，不过各种盆栽挂坠旅行纪念品什么的，他也顺手分了费德里克不少。
一来二去，费德里克跟新同事也就熟了起来。
好吧，是大概。
费德里克不知道是日本人都这样，还是新同事个人的性格问题，那家伙也太疏离了，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是淡淡的，好像跟所有人都这样，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像是阿尔诺河上空的风，抓不住的，永远高高飘着。
不过，拿人手短。费德里克决定收回自己之前的话。像他这样热情洋溢的佛罗伦萨人，是决不会故意疏远新同事的。
多半是托那张脸的福，新同事人缘很不错。好吧，费德里克心想，或许跟他的性格也有点关系。虽然冷了点，但是看着就靠谱得让人安心，工作能力非常出色，也很乐意帮人忙。
总而言之，是个好人。
所以，在观看了一场新同事作为主角下班后站在门口望着外头纠结半天最后打算直接抱着包冲进雨里的戏后，费德里克出声叫住了人：“我送你回家吧。”
新同事半只脚已经踏出了门外，闻声顿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我开了车，送你回去吧。”费德里克露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友善的笑容，殊不知自己两腮边杂乱的胡子让这个笑看上去格外违和。
天色已近昏暗，大团大团青灰的云沉在天际。新同事站在门口，抱着公文包望过来，裹着深色外套的身影视觉上几乎融进雨幕里。
傍晚的风吹得雨迷了方向，数不清的细小水珠摇摇晃晃飘进来，门边地毯湿了大块，脚下原本眩目的色彩被晕得深深浅浅。
“麻烦你了。”
他的声音很凉，散在雨里，顺着冬夜的雨水跌进石砖地面的缝隙，淅淅沥沥，气氛重归于静。
费德里克的车显然不年轻了，雨刮器像是老爷爷年久失修的关节，嘎吱嘎吱叫着，沉重而迟滞地擦过玻璃；空调却还相当敬业，车内很快变得就暖烘烘的，残留着一点今天早晨的黄油面包的味道。
“你刚来佛罗伦萨，大概还不知道，这种突然下雨的情况其实挺正常的。”费德里克不习惯这样沉默的氛围，于是只好没话找话。
车内顶上的灯是沉静的柔黄色，绒绒的。费德里克开着车，余光瞥见副驾上的新同事正对着窗玻璃哈气。
“冬天天气变得快，我们一般都会随身带伞。”
他按下心中的诧异。新同事看着冷淡，竟然也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在车窗的水雾上写写画画。
“挺巧的呢，先生，我跟你住的地方正好顺路。”
新同事回头：“结城理。我姓结城，叫我结城（yuuki）就好。”
费德里克对称呼倒是无可无不可，而且叫人先生也确实太过正式：“行，结城。”
雨滴在车窗上飞出斜线，玻璃被划成一格一格，明暗交叠的街景穿梭其间，电影放映一般，短暂停留，而后一帧一帧滑过。
新同事住在圣灵（Santo Spirito ）广场附近。据费德里克所知，那里的房租并不便宜。
新同事不缺钱。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结城，我能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来佛罗伦萨工作吗？”
明明公司在其他地方也有业务，待在别的分公司可比在佛罗伦萨这边有前途多了。而且以新同事的能力，留在东京工作完全不成问题。再说了，事实上，佛罗伦萨是个典型的旅游城市，根本谈不上宜居。
“大概是因为有人说过佛罗伦萨风景很好，”结城理表情放空，似乎陷入了回忆，“说想带我一起来看。”
“啊，这样啊……”费德里克忍不住腹诽，那直接过来旅游不就好了？
“嗯。现在想想，好像有些冲动。有点后悔呢，跟想象中的似乎不太一样。从前以为佛罗伦萨有的一些东西，原来这里并没有，也会有失望。”
新同事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一长串英语说下来，不可避免带了点日式口音，听得费德里克有些想笑。
“如果不嫌弃的话，还请进门喝杯热茶吧。”结城理的语气很是僵硬，听上去简直像是在机械模仿某个人教他说的客套话。
费德里克正拿着手机跟凯瑟琳聊天，一时失误竟把心里想的话直接说了出来。
“的确是埃癸斯教的，”结城理竟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点头回答他的问题，“是一个朋友，教我的礼节性用语。”
费德里克最终还是进门坐了会儿。
新同事租的房子不大。大概是刚搬来的缘故，房子里没什么人气，一只装满东西的大箱子堆在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整理。
费德里克捧着茶坐在床边的沙发上。
“结城你喜欢莫奈啊？”
床正对的墙面上挂了幅《日出》，长长短短的笔触跳跃间，橙红与蓝灰交织出海水、雾气和晨曦。
“还好，”结城理摇摇头看向那幅画，“因为有海。”
是莫奈笔下的，同他所曾幻想过的极为相似的，佛罗伦萨的海。
雨声渐渐小下去，楼上隐隐约约传来点乐音，有人在弹钢琴。费德里克侧耳细听，曲调是模糊的熟悉，却怎么也记不起这是谁的曲子。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费德里克适时告别，接受了新同事又一次僵硬的客套感谢。
估计又是他那个朋友教他的礼节性用语，费德里克漫不经心地想着。
教堂晚钟的声音飘过阿尔诺河，传得很远。费德里克靠在阳台的护栏上点了根烟。
父母给他留下的房子位置很好，楼层简直不能更合适。红顶黄砖的古老建筑矗立在阿尔诺河边，他的阳台享有一片近乎完美的视野。
香烟静默地燃烧。夜色昏沉，雨丝把整座佛罗伦萨的轮廓勾勒得朦朦胧胧，间或有灯光闪烁。
老房子的缺点就是隔音不好。楼上的男人又带了个陌生女人回来做/艾，隔壁那对夫妻从晚餐一直吵到现在，孩童的哭闹与苍老的咳嗽在楼道里混杂。只有阿尔诺河还沉默着穿城而过，悄无声息地接纳每一滴纵身跃下的雨。
费德里克将手机摆在面前的栏杆上。凯瑟琳回他消息一向很慢。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尽，火星在夜里一点一点弱下去。
眼前的一切像块从文艺复兴时代遗留下来的画布，陈旧，斑驳。费德里克忽然想起结城理，那个像阿尔诺河的风一样仿佛随时都要离去的新同事，想起在他家听到的钢琴曲。
他儿时曾练过的。
那是萨蒂的曲子。
是萨蒂，他曾弹过很多遍的。
二十出头的时候，他还可以准确无误地记得；只是现在，房间的琴上不知该落了多少灰，他已经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