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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走出去 孤儿院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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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的大门是拿不知道哪儿捡来的铁棍焊起来的,猩红的锈铁像是晚秋将落的枯叶将要剥落,看起来有一段年头了。
裴絮跟在陆平川身后,垂头盯着自己搭在他掌心的手。厚重的铁锁没挡住他们,反而顺着推力带着门又向外晃了些,展示着视野里的公路、沙砾滩与海洋的边缘,似乎它的作用不是阻拦而是迎接。
眼见着一小段路,走起来却是很长。
裴絮的眼球像是被带有颗粒感的热风糊住了,表面干涩,继而又刺剌剌地疼。他没由来地联想到被蒸干的谷底的水潭,而风还要掀起湖底的石头作戈壁。
阳光很烈,映着他浅棕色的瞳孔从内而外反射琥珀色的透亮的金色光芒,他不得不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背挡在睫毛前方。从指尖漏进来的光也奇异地亮,好像太阳在他掌心挖了个窑洞住进去。
他盯着太阳看了几秒,垂下眼睑望着在热浪翻滚下显得不那么清晰的柏油马路。那是一罐清澈透亮的油在地下的火里沸腾,他对自己说,我就在罐子里走着。踢踏着没那么合脚的鞋子,他觉得柏油路在用他的鞋底溜缝。
“快到了,快到了。”陆平川说着无意义的话来打破这池宁静,也让裴絮回了神。
他眨眨眼睛,眼前刷新过几秒的罩染在大地的深浅不一的普兰后,被切断一瞬的思路悄然被水彩画上打底的水冲跑。于是面前的路不再像油罐那样黏答答的,反而有种被夏天的凉水迎面泼洒的凉爽感。热风里的沙砾不知在何时被替换成了水珠,沙沙地像雾在摇铃。
既然快到了,那么海边的风应该是这样,他对自己说。石的裂缝里能钻出苔藓的孢子,是刚被水洗过一番的云母片般的透明的青葱色,聚不起湖倒也有几分阴凉散散地落在一旁。
沙滩愈发近了,就像陆平川说的那样。
只不过方才的遐想还没收住尾巴,有一小节毛茸茸地扫在海边。大半的沙砾都混杂了星星点点的绿,像无数海藻球在其上繁衍生息。
这是沙滩吗,裴絮暗自嘟囔着,好像不是这样。他在脑子里搜罗着,在阁楼翻箱倒柜地找合适的填充物,但积灰的箱子里抽出的布料也是黯淡的,垂下来将他掩成一团茧。不,这也不是。
掩耳盗铃般地,顷刻间各种色彩都冒出来了,毫无道理地在那儿溜达融合,像儿童乐园的海洋球池点缀上节日氛围的光带,奇异地闪着跳着。裴絮的左脚抬起又放下,拽着陆平川的手一顿。
好在交握的手掌没有分离,于是陆平川在这儿的事实是不容质疑的。
但海呢,会不会只是一团被人涂了色的空气被摆在那里,吸引所有人向前?他不确定自己走的方向是否正确了,就如同他质疑自己为什么想走近海。
他要回去,他不想走了。
莫名的哀伤在他胸腔里浮现,如同一滴墨掉进了一小汪水,不用特意去晃,墨色的失落已然萦绕在他的肩头,像倒扣的鱼缸结结实实地砸进他的肩胛骨,把他整个脑袋包裹进其中。
会淹死吗,好像不会。会窒息吗,好像不太重要。还能活着吗。他的思绪越来越重了,冒出一个字都是奢侈。
沾了水的棉花卡在了金属的齿轮上,转不动又不见得坏地彻底。有什么东西要捏着他的眼球观赏着他一点点锈蚀腐化,变得无药可救,连最后的价值都消失不见。
这是一部主角是他,但却没有哪怕一个字的发言权的默片。他不想看,也不想演。
抬头,乌云沉沉地压过来了。
陆平川盯着手上戴的孤儿院防丢失手环——与裴絮戴着的一圈相同,但他不会直接意识到,在模型推测中大概率会直接忽略——只有他能看见的屏幕投影在眼前,各项数值跳得厉害,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虚拟现实引擎运行正常,各项物理状态倒还在,至少裴絮的潜意识没让他们飞到天上或怎么地,卡在世界边缘。传感勉勉强强,抓握和踏步的的实感还在,渲染确是出了些问题。
说实在的,现在他对地形植被和材质纹理这类原本应该仔细处理的技术不在意,甚至对即将生成的环境都不能有所估计。
陆平川的指尖悬在面板前的删除并退出或保存并退出的选项中间,而前者和后者的实时模拟计算的成功率都在不断下跌。
原先他庆幸这一段路运行下来没让裴絮应激,但走出大门,或者说让他离开心理层面的庇护所的行为还是有些勉强。
得马上作出决定了,就像之前几十次那样,裴絮的游移与无时无刻不在冒出的想法是向前走最大的阻碍,而这也是他想刨出根源与解决的内容。这几项环节搭牢了、扣住了,头衔尾地连接着,以至于乱糟糟的毛球中,线头还躲在抓不住的角落。
在回收这一次的任务前,陆平川还想再支撑一会儿。按理说只要他们能往前走,只要不迷失就是成功。但,裴絮的状态还能支撑吗?
他张开口鼻仰头尽力呼吸,观测着海平面反复闪烁后的稳定状态。感受湿润的又带着一丝薄荷味的海风充斥整个肺腔,迫使着自己冷静下来。就像他将虚拟构建全权放给裴絮那样,引导里的行为不能有任何令他下意识起疑的地方。
要放松,要以最沉浸的姿态让他相信这是真实的,而这样的真实又满载着愉悦。陆平川把手掌拢在裴絮的视野前,掌心被他的睫毛扑闪扑闪地挠得发痒。
“在干什么?”裴絮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来,把脸颊凑到他的掌纹上轻轻地蹭着。陆平川一愣,两只牵着的手依旧没放开,而裴絮原先用去眺望远方的手指攀上了他的手腕,顺着他的意思闭上眼睛。
陆平川轻声诱哄着,往斜前方踏出一小步,絮叨着海浪与岸沿是平静一片,气氛是初夏穿短袖还会觉得从袖子里透进来凉。陆平川没选文科,信口而来的话平白直叙,为了能让裴絮思考地更久些更真实些,在话里又捏造了不少作为一个自然人对周遭的感受。
到后来完全他就像在即兴编辑什么地图模拟器说明书,大段尽可能还原地描述他觉得裴絮脑袋里可能记得的景色。偶尔发现景象生成速度变缓,他就捏一捏裴絮的手指,对着眼前应当处理起来堪称棘手的裂隙温声提醒前面有小堆碎石挡着路,而裴絮又似乎从梦中惊醒了一回,垂下的脑袋抬起的瞬间面前的空洞被弥补,取而代之的是蜿蜒但又的确能到达终点的小路。
沿路走来,裴絮像是单薄的悬在他手腕下的用纸浆糊起来的小纸人,随着他的步伐左右轻轻地摇晃,最终轻巧地落在远看是金色的,而用手捧一把起来是由无数银白的细沙构成的沙滩里。
直到并排躺下,流淌的沙滩印出了两条立体的人影又结结实实地将他们托住,感受着海风咸猎猎地拂过面颊,陆平川才知道自己或许成功了。放心地长舒一口气又转头望向沉浸在这整个已然运行起来的小空间里的裴絮,见他没注意,悄悄退出并保存这可贵的一步。
睁开双眼,摆动的窗帘隐约透着窗外街道上闪烁的霓虹灯,斜斜地照进来打在卧房里,陆平川把头上连接用的设备摘下,随手归拢到一团放回原位。他走出昏暗的房间,看了眼客厅墙上的挂钟才七点半,转念一想先跨进了厨房熟练地洗刷起他和裴絮晚餐用的碗碟。
陆平川一般选择在傍晚时让裴絮进行治疗——当然,没有任何医学上的权威曾称之为疗愈,设备和想法都有种异想天开的仓促,但好像确实在缓慢地起效——既不影响他第二天正常的行程安排,也正是他吃饱了饭犯困的时候。
在哗哗的水声中,他和这两月以来的一样,终归是有些惴惴不安地反省自己,这么做真的对吗?他几乎是有些不遗余力地试图去扭转什么了,而万一他眼中的需要纠正帮助实际上是铺在他人人生正轨上的障眼布呢?那他就是将别人推离本就该如此的轨迹的真凶。在永远不会实际到达的未来到来以前,没有人知道某样东西应该是什么样的,塑造的过程又当是如何,而擅自改动的后果终究会带来什么。
很早以前陆平川也想过这个道德悖论,可那时的他觉得那时裴絮的状态不允许他再拖了。站在境况略微有所好转的现在指责以前的自己不太人道,再来一回他也会这样做。纷乱的思绪被手机设下的闹钟打断,他擦干净手,把不大的厨房整理妥当,八点整准时卡点登入宗教授的小组线上会议。
预计一个小时的会议流程不过是最常规的项目进程抽查讨论,先各自将阶段性数据模型提交讲演,汇报后续研究计划再由宗老提点几句。
陆平川在本科表现优异,也常常混迹在学长学姐的项目组里做课题,自然而然地保研,又自然而然地被宗老这位计算机科学的学科带头人收入麾下。所有流程按部就班地和以前一般进行着,眼见着时间差不多,陆平川走神琢磨着有关裴絮的意念引导之后该往哪方面做。
“好,辛苦大家继续推进,先散了吧。小陆你留一下。”听他应了声,宗石接着道,“关于你最近额外在做的那个呃,项目,和神经科学还有生物医学工程他们也有些关系的,我不好直接和你书面沟通,但你要知道目前对于受试者来说这项技术的危害性还没有具体的定论,甚至技术本身都还存在质疑声,你看情况悠着点试。”
他顿了顿,“这玩意概念出来得早,临床也算有吧,但你的想法和最初的恢复增强人体又不是一个概念……虽然你清楚,但我还得再强调一遍。撇开道德层面的问题,首先最明确的,是关于受试者的虚拟依赖状况,可能在长时间试用后会在思维上模糊现实世界和渲染世界导致精神难以脱离。其次你的想法也会影响实时生成,所以对受试者的深层思维探索会极大程度受限,还有……”
“我知道的,宗教授。您提到的概念模糊主要是由于受试者该阶段频繁出现轻生想法,也算是弦到箭上了,之后症状减弱我会再及时调整的。而且该技术呈现的形式和梦境较为相似,从潜意识的轻松愉悦调整现实的想法,应该不会过多造成混淆。至于受限,我目前是将链接输出和构建权全权交给他,所以应该能最大幅度了解到……”
“你脑子进水了?”宗石瞥了他一眼,“你把你的意识完全放到这种被动状态,然后把全部过程交给一个你之前提到的精神不稳定的思维迟缓意志活动衰退的抑郁患者来主导?啊?”
“教授,他不是……”
“打住,就算那是个情绪稳定认知良好的人,你这么干相当于那整个是他的潜意识思维世界,假如他的深层认知里倾向于独处呢?他甚至可以直接否认你的存在,你想过没有?更何况……算了,你好自为之吧,再加几项定时断联上个保险。”
宗石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你为了保护受试者隐私,让我看到的报告缺胳膊少腿的,不妨带他直接去医院看看呢?”
“去过了,医生只给开了些血清素,药物干预似乎效果不大。”陆平川抿了抿唇,把后面的半句我很担心他咽回了喉咙里,那是他的个人情感,其他人完全没有义务理解。
他坚持人得先意识到自己活着再谈自由,假如连向外探索的想法都没有,那他们在外走的每一步都拖着枷锁,越走越空虚越无力,最后只会重蹈覆辙。
“唉,你自己都明白就行,虽然进度不多但每个场景的变化应该各有其含义,你再挖挖看。别太冒进,不然把机械还回来,我可是一把年纪了,不陪你们小年轻折腾。”
电脑熄屏,陆平川望向左手边厚厚一沓有关心理治疗和相关前沿技术的资料,最上面的是他这几个月额外提交的报告与他个人的详细记录裴絮状况的笔记本。海边的孤儿院……这代表了什么呢,假如孤儿院指代的是裴絮认知中陆平川的出身,那海边会是什么?
在陆平川的印象中,裴絮从小没去过海边,没住在海边,甚至这十多年也没听他提起过这类的念头,但为什么次次的尝试中他都能从孤儿院随机一段本不该出现的缝隙中看到海,听到海上的风声?而当他们真切地向海走去,它又变得如此地不真实。
陆平川走向仍熟睡着的裴絮。他常说怕冷,但总踢被子。晚春了还盖着床厚实的棉被,陆平川收进衣橱里的毛毯也被翻出来让他拖去用,有时盖着有时卷成一团塞进褥子里抱着,而现在他正把脑袋贴在毛毯团上,两只胳膊甩在被子外。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纯棉米白色家居服,交错的红痕从袖口的手腕内侧显露出来,有旧疤,也有新伤。旧的淡到只剩下不仔细看瞧不见的白线,新的涂了药膏也没消退,依旧大剌剌地横陈其上,触目惊心。陆平川坐到他身侧的床榻上,像往常一样把他整个儿包裹进被子里,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
好像睡得不太安稳啊,陆平川想着,心想时间也还早,不如尝试第二次登入试着抚慰他的情绪。
这项技术其实原先针对的是文娱产业。陆平川参加过通过几次软件技术和生物物理学上脑机研究的跨专业项目合作,其中的一个课题正是脑绘虚拟场景实时渲染,通过大脑信号的捕捉和转化实现实时输出,但被他悄悄添加内容开发,试图对一些抑郁症患者提供辅助治疗。
潜意识中裴絮构造的世界天马行空,又因为他那时想到的内容不够清晰而模模糊糊,本质上是梦境的拼凑以及具象化。凭借陆平川的研究能力和裴絮潜意识里给予他的绝对信任,他也确实阻止了几回噩梦的出现,但还不够。
在没有外力干预的情况下,裴絮总像一只原先在天上翱翔却突然被击中的鸟雀,情绪和求生意志在缓慢爬升后又会直坠而下,不受控地消失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