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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系月舟 寿命非松乔 ...

  •   毫都今年的冬日来得格外早,冬至后几日便落了雪,一连下了好几日未停。
      姮娥推开窗棂,见天色青灰,地面覆着一层薄雪,庭院中桂树光秃的枝桠垂坠着几根细小的冰凌。同往日没什么区别。

      玉兔的窝早被挪进屋内,毛绒团子不会冬眠却会贪睡,此刻还没醒,在睡梦中贴了贴姮娥的手指。
      她被逗笑,又去隔壁房间察看昏睡的兄妹,依然是老样子。

      羿大哥前几天说征伐戎狄很顺利,逢蒙带兵颇有天赋,所带兵线总在他之前拿下据地,王上大喜,估计很快能还她自由。
      希望那时放勋也能回来,一家团聚,再不起战事,过上安生日子。

      姮娥回到踞织机前,拿起手边布匹继续编织。部族内分工明确,男人主外,耕地游猎;女人负责织布繁衍等内务。
      她及笄未嫁,族中长老早有微词,若非织布捣药的技艺过人,恐怕阿兄也顶不住压力把她嫁出去。

      如今她却跟阿兄陷入了单方面的冷战。
      不是禁足受罚的问题,是理念不和甚至无法沟通解决的分歧。
      他不会因为疼爱妹妹改弦更张,她也不会因为信任哥哥而言听计从。

      粗糙的缫丝磨得手指起茧,和那对兄妹的衣衫云泥之别。
      自及笄时遇险,姮娥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若杨戬再不来接他们,夜长梦多,不知后面会出何祸患。

      注意力一散,手下衣物便织岔,只得拆了重来,许是心不在焉,麻葛越理越乱,连织好的部分也给拆了。

      不是线团乱了。

      姮娥叹气,把乱七八糟的线团随手一掷。

      不止是因为这对兄妹需要见他。

      她走出门,无声抚上桂树干,似乎在求取安慰。
      父帝,母妃,一眼望到头的结局,究竟值不值得开始。

      “阿姮。”
      幻听?
      不,她回头看见了,那人水灵灵地出现在面前。

      许久未联系,终于再见,可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辰光擦过少年清晰的下颌骨,被高挺的鼻梁阻隔,割出一半浅薄的阴影,衬得那半阖着的眼越发深邃,让人看不清。
      他见她从来都是欢喜的,眼里全是明亮的光。

      虽然衣着举动如常,姮娥却发觉,他身上浓稠,厚重,几乎要倾泻而出的悲伤。
      她一时愣了愣神,温柔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觉什么都没捕捉到,视觉陡然闯入一大片阴影——
      他靠得很近,几乎要把她压进怀里。

      叫人清醒的佩兰,和清冽又陌生的男子气息,丝丝缕缕,霸道地侵袭姮娥周身的空气。

      ?
      她抬头,缓缓和他对视,那双无时无刻漾着笑意的眸子,居然泛起水光。
      他哭了?

      杨戬并不想如三妹般回师门,所以下意识对母亲撒谎。
      师父也是久寿之辈,纵然博览群书,可得来终觉浅,未必懂他的心情。

      于是行随心动,直奔东夷。
      许是她见证了他同父母的亲缘情深,许是她有助他冷静恢复元气的本事,或者他就是单纯地想见她。

      “我爹走了。”
      杨戬开口,声音嘶哑至极。

      姮娥一惊,回想起桃山下拜在她跟前的那对夫妻。
      他们一家才重逢多久,这便面临着分离。

      她匆匆把他扯进廊下坐着,又进屋,将茶碗和一碟素饼放在他们中间。
      “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我知道你很不好受。”
      “总之,我在。”

      “要是我没有劈开桃山……我爹是不是不会死……”
      他可以保留容貌,长伴母亲,二人在桃山相守相望就此一生。
      “他们会比现在过得更好…”

      少年将视线移向天空。
      哭泣无声,连哀鸣与抽泣也没有,只是静静落泪。偏偏这样最为惹人心疼。
      半年了,他仍然无法释怀。

      “不,不是这样的。”
      姮娥一点一点搭上他的肩膀,安慰似的轻拍。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你是爹娘的孩子,是恩爱的证明,他们一定特别期待你回到他们身边。”
      “那时你失了神智,他们焦急万分,不惜拜我去救回身处险境的儿子,字字出自真心,爱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怪你。”

      她靠得极近。
      他一直很喜欢她身上的桂香,清淡雅致,不比他周身都是浓重的佩兰气息,时刻提醒着父母在桃山受苦,不许他松懈半分。
      似她体贴的开解,轻飘飘驱散不安和猜忌。

      “果真如此么…”

      “母妃生下我不久后就去了。我也曾怀疑自己的出生是不是个错误。”
      “但父帝说,我和阿兄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正因为有了我们,方才体验到为人父母的喜悦,乐享天伦的妙处。”

      “所以永远不要爱怀疑父母的舐犊情深。父母远比我们想的还要爱子,为之计深远。”
      “我身为外人无从置喙,但你那么聪明,仔细想想,伯父伯母对你态度如何,又为你做了怎样的牺牲。”

      这一句如当头棒喝,是谁替他担了十日之祸,是谁开解他仙凡疑惑,又是谁同他玩笑童年趣事,挂心他政事繁忙压力之大。
      他们在他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担起为人父母的责任。

      阿姮也是凡人,也经历过生离死别,必然明白个中缘由。
      她都这么说了,那父亲定然不是抛弃他们,而是为了他们好。

      见杨戬面色稍霁,姮娥再将自己的五弦琴搬给他。
      “可会弹《华胥引》?”

      此曲为黄帝所作,用以提醒自己治理天下以梦中长治久安的“华胥国”为目标,他正好会。

      “父帝曾说,母妃最喜此曲,并为之作舞。后来每逢母妃忌日,我都会在碑前跳给她,父帝抚琴,阿兄吹笛,引来清风吟百鸟鸣,总觉得母妃未曾离开。”
      “它是我们一家人的系带,如今我跳给你看,你定能懂世间亲情的可贵。”

      杨戬接过琴,随手试了音:“是你在悬崖下跳的那支舞?”

      “我会的不止那支舞。”

      一舞毕,杨戬心情已然平复: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神仙要易天命,也并非易如反掌。爹早就知道…所以不准我和三妹出手…”

      姮娥点头:“令尊正是懂得此理才回绝你。易地而处,若我大限将至,也不会希望你为我逆天续命。”
      话刚出口,她就觉着不妥,恨不得时光倒流收回这句——
      她是他的谁?才认识几年的朋友,怎么就和他父亲相提并论了。

      听者有心,杨戬醍醐灌顶般起身,差点撞上她前额:
      “阿姮,我教你修道!”

      完全没管她愣怔的表情,杨戬强行叫她席地而坐,刚教如何聚气吐纳,姮娥便口吐鲜血,失了意识。

      杨戬大惊,忙把姮娥揽在怀里,扣上手腕切脉。
      气血倒冲,急火攻心,怎会如此?!
      可他正是为了挽救她的脆弱生命,才授人长生之法,怎会适得其反?

      他慌得六神无主,要重演把人抱到师父跟前的旧事,姮娥颈间珠链再次光芒大盛,将人包进光里。他再探姮娥脉象,已经恢复平稳了。

      怪哉。
      但心惊肉跳,忐忑不安的感觉久久不能平复。
      差一点,他就又失去了。

      “杨戬?”
      她瞳孔迷蒙,却先安慰杨戬,“别担心,我没事。”

      他被恐惧和后怕死死抓住,手脚冰凉,说不出回应。

      “对不起,我好像,修不了你教的法术。”
      “体内有股力量在排斥,很难受。”

      “是我该对不起。”
      杨戬回魂般握紧她的手,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是不是……”没有仙缘。

      “不是!”杨戬断然否认,“是我太急功近利,是我的错。”

      他以俯下身来的姿势拥着她,小心呵护。
      腰间的手臂揽得很紧,足以把她整个人圈住,紧靠进他的胸膛,听到他崩乱的心跳。
      这种触感由表及里,仿佛烙印进骨血。
      要她永远记得般深刻。

      杨戬离开得太过匆忙,自责和懊恼让他看起来像是落荒而逃。

      姮娥还没来得及说那对兄妹的事情。
      徒劳地看他远去,转身回屋,在刹那间顿住——

      她永远只能等他来找她。她永远只能得知他愿意告诉她的事情。
      无法突破的界限,无法跨越的阶层,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

      不管有多少共同点,多少共同话题,他们的关系始终不对等,她成不了仙人,而他…
      她更不愿他来当凡人。

      手眼通天的本事,该用在实现抱负,造福三界上。
      拉高岭之花下神坛,她自忖没那个本事,更没那个心思。

      线团缩在角落,好像比之前更乱了,姮娥认命般蹲下去捡。

      这时传来叩门声,格外急促,她匆匆跑去门口,看见面色严肃的羿。

      今日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面色难看。

      “羿大哥。”
      很不好意思叫羿看见自己织的乱七八糟的布帛,姮娥把双手藏在背后,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羿一言不发,上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攥着的指尖无意识的用了力道, 姮娥被他握得有些疼, 有意发问:
      “?怎么了吗…”

      速度和力度同时缓了下,羿似乎在犹豫。
      “戎狄拿下了。”
      虽然首领带着几个部下逃了,不足为惧。

      “真的吗?那是好事啊。”

      “…”

      他一路牵着她到首领的屋内。
      药草味弥漫,巫祝煎药在旁,见她前来颔首致意。
      而榻上昏迷的人脸色苍白,唇色泛紫,任何人都能一眼瞧出是昏迷不是沉睡。

      “阿兄!”
      她一声惊呼扑向榻上,所有思绪抛之脑后。

      生死无常,神仙都为之烦恼,何况普通凡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系月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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