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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京城来人   南蕙与 ...

  •   南蕙与王小顺好奇心起,本来想蹑手蹑脚跟在骑士后面,打听打听对方为何而来。

      结果才走到半山坡,就被快步冲到他们前面的覃百药给拦住了。

      覃百药一身黑衣,挺拔如枪,寒冷似冰,横刀于前,眼睛看到二人又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二人,只喝了一声:

      “止步!”

      仅仅两个字,冰冷拒绝之意,溢于言表。

      南蕙和小顺互相看了一眼,眸光中尽是觉得倒霉。

      遇见谁不好,偏偏遇上覃百药。

      覃百药是李家的仆人,那神气一点儿也没有做仆人的自觉,目高于顶,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天之骄子的神气,简直像个少将军。

      李家还有一个老仆人,两个粗使婢女,三个加一起也没有覃百药对他们这些小民的鄙薄厌恶多。

      今天覃百药出去采买东西了,老仆人陪着老主人去河边散步钓鱼去了,南蕙抽了个空儿才找鹏鹏做笼子的,没想到这档口,他们一家子倒像是得到什么消息,匆匆回来了。

      王小顺眯细了眼,警惕地盯着覃百药。

      覃百药挑衅一样横握着乌黑刀鞘,小顺全是土灰的手也摸上腰间雪亮柴刀。

      猎人之子王小顺之前打遍村里无敌手,自从四年前李家搬过来了,李鹏不屑于和他动手,覃百药跟他可打过两回,上次把他踢翻在地,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虽然打是打不过,小顺可是天生一股凶悍,不怕他。

      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哎,覃百药,你们家好像来远客啦,”南蕙翘着脚尖,手搭在眉上远观李家,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两个人火花四溅快打起来了。

      “是又怎样?!”覃百药看也不看南蕙,眉毛都不动一根,继续跟小顺彼此用眼角余光“杀死对方”。

      “招待远客你走得开吗?需要买菜吗?我可以替你们跑腿去镇子上买烧鸡肴肉,鱼虾青菜,”南蕙很诚恳地推销:“都是熟人啦,我南蕙不会在你们危机时刻提高单价的,不仅不给你们趁机涨价,还优惠打八折,你需不需要呀?”

      覃百药:“……”

      覃百药悻悻收起长刀挂在腰间,抿了一会嘴巴,不情不愿掏钱,让南蕙替他去买菜。因南蕙一直在他耳边啰嗦,甚至顺手把小顺的柴火也买了。小顺比南蕙直白,他直接临阵抬价,多卖了两成。

      总之,覃百药堵在这儿,他们别想靠近李家打听消息了。

      不过赚到一点儿小钱,倒也可以稍微弥补好奇心的损失。

      *

      李家。

      茅屋草厅。

      华衣锦衣骑士见了布衣木簪的李家父子二人,退后一步,倒头便拜:“小人房敬泰,拜见庆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拜见世子殿下,小殿下贵体金安!”

      四年了。

      自从当年被贬为庶人,仓皇离京已经整整四年了。

      父子二人已经足足有四年没有听到这个往昔熟悉的尊称。

      李执璧从十三岁来到这荒凉偏僻的地方,甚至不能以真名示人,只得以李鹏的名字生活,如今长到了十七岁,他对这个称呼还淡定一些,他阿父李申可是直到了里屋写信的时候,还是如坠美梦里,简直恍恍惚惚。

      “鹏儿,”李申唤着儿子的乳名,此时他的儿子正在从容地磨墨铺纸,“傅相这次肯鼎力相助,助我回京,真是天想不到的好事情!咱们这封信该怎么写?我想,需好生谢谢他,告诉他,我……我李申不会忘记他今日的情谊的。”

      李申是当今皇上的五皇子。当年因故被贬谪在羚州。

      房敬泰带来消息说,皇城不幸,流行瘟疫,如今太子病逝,皇上也病重了。

      老皇上是个心重多疑的人,几个皇子死的死,杀的杀,如今临近驾崩的时候,居然就单剩下羚州的庆王一支。

      皇后卢氏,当年为了亲生太子,和庆王这个庶子有些龃龉,听说为免去麻烦,打算从宗室中另外挑个小孩子当继承人。

      傅相爷则看法相反,觉得庆王尚在,大位岂能旁落他人?于是秘密联络朝廷内外,想推举被贬谪的五皇子继承大统。

      李执璧手按着宣纸,抬眸看向父亲,父亲一脸喜不自禁。此时,李申也意外看到儿子的平静冷淡。

      “鹏儿,怎么快回皇城了,你不高兴吗?”

      李执璧:“快回皇城了,是值得高兴。只是父亲,咱们跟着傅启臣,真能回得去吗?”

      *

      李执璧有种天生的,超越常人,过于敏锐的直觉。

      很久以后,南蕙才搞明白,当时情报多么奇缺,形势多么复杂,而李执璧仅仅凭借极少的几点碎片信息,蒙眼走钢丝一般,颤颤巍巍在九十九条必死之路中,瞎猫撞死耗子一样,奇迹般走出的一条生路。

      据他后来跟南蕙说,傅启臣当年的条件虽然诱人,但来的这个人让他观感不好,觉得不靠谱。

      其一,使者骑骏马,着锦衣,从皇都一路来到羚州,太招摇了,密事不密,难以事成。

      其二,最重要的一点,傅启臣势力弱。

      傅启臣势力弱,还不甘心。他是单独一派,目前西北造反的韩王,和皇后卢家这派,无论谁上位,一朝天子一朝臣,他都会失去权利,所以他想怂恿让原王起复。

      如果胜利,傅就是从龙之功,庆王没有根基,他自然继续把持朝政。

      但如果卢家杀了庆王,傅启臣也无所谓,他正好以为其报仇的名义起兵,扶持宗室好控制的小孩子做新皇帝。

      “傅相这边靠不住,咱们不如走更宽的路。”当年的李执璧对父亲说。

      “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两边都是拿我们爷俩当棋子,咱们人微力轻,左右不了局势。如果走错了路呢?”李申声音颤抖道。

      李执璧默然半天,淡淡笑道:“左右不了的事情,就不要想了。父亲,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一切有我呢。就算最坏的情形,我也可带您逃往深山。可如果走对了路,咱们就可以重返京师了。”
      *

      南蕙不知道,使者拿着庆王亲笔密信走了之后,李家在等待消息的那几天,有多煎熬。

      别人是赌钱,他们家是赌命。

      不过,这一次,他的赌运不错。

      不被李执璧看好的傅相一派,还没等使者到皇都,就已经被卢家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消灭,全家被发配到比羚州还荒凉偏远的苦寒地方。

      使者在皇城郊外被一箭射穿喉咙,杀死他的人从他身上搜到密信,秘密送到皇宫之中。

      正焦头烂额,顶着内外压力与韩王对抗的皇后卢氏一族,用烛火融化封漆,打开了这封信,看者都不由得睁大眼睛。

      原以为是庶人李申与罪臣傅启臣合谋造反的证据,没想到被发配的庶人五皇子居然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李申在信里,委婉拒绝了傅启臣的邀请,认为这不符合孝道,更有违臣伦,并且抒发了自己对当年罪行的忏悔,对父皇母后深厚的孺慕之情和忧虑惦念之情。

      这封投名状倒也没感动皇后和卢家。

      但不巧的是,信是当着众位亲贵大臣念的,其本意是为了讨伐逆臣贼子,没想到倒念出一个忠臣孝子,众位大臣自然交口赞叹庆王忠孝两全,皇后母仪天下,教育的好。

      卢家颇有点儿骑虎难下,思来想去,倒也想开了,与其让别人拿着庆王当幌子,不如他们直接拿捏着庆王,看谁还能以庆王名义行造反夺位之举?

      于是干脆顺水推舟,召庆王父子进京。

      卢皇后派出的使者出了皇城,造反韩王一派听了,那叫一个不开心。

      韩王是当今的叔叔嘛,打的就是吃绝户篡夺皇位的主意,这绝了一半突然又不绝户了,怎么能这么不讲诚信呢?

      皇上这一家子简直太不尊重他啦,又突然有了儿子,问过他和他手里的兵吗?

      于是皇家派来迎接庆王父子的秘密队伍,也就是第二波使者还没到芦花村呢,韩王那边派来的第三波使者已经先快马到了。

      *

      昨晚上春雷阵阵下了雨,今早天不亮,南蕙被光亮和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床帐上起身,揉着眼睛。

      一灯如豆。蓦地闯进眼帘的,是阿娘廉娘子的脸。

      阿娘的脸本来就不黑,敷了粉以后,更白,在这潮湿黑暗的凌晨,静静抬眼看来,除了一张白脸,发髻都融入黑暗里,简直女鬼幽灵一样。

      南蕙一眼就惊醒了。

      “阿娘,大半夜的你不要吓人呀!”她打个哈欠,望着黑暗的窗棂。

      廉娘子像对待一件工艺品一样,很认真拾掇她的脸,用梳子蘸水抹整齐鬓发,包上蓝布头巾。在村庄里,她着实是个很讲究的小老太太。

      “哎呀,胆子那么小,自己亲娘,看了十几年的脸啦,有什么好害怕。阿娘就是变成鬼也不会害你呀。”廉娘子说。

      南蕙伸了个大懒腰,长出一口气,起床穿衣,“起这么早干嘛?”

      “今天庙里做法事,施舍斋饭,我当然要赶在最前面啦,最前面的斋饭,又吉利,又新鲜。”

      寡妇带大孤儿,廉娘子是个极会过日子的人。像是城里官府或者富人做好事施舍粥米啦,庙里免费供应斋饭啦,她总是消息灵通,一个也不放过。

      廉娘子很希望南蕙也跟着免费蹭饭,庙里的和尚成天不能吃肉,逼的他们那个斋饭做的格外好吃,比大酒楼里的素菜还要好吃。不过南蕙兴致缺缺。

      跑那么好几十里路,就为了吃一顿饭,还要装作虔诚跪在那儿老长时间,听和尚们念老半天叽里咕噜跟哭似的听不懂的经……

      她就去过一回,我靠,跟领导开那种又臭又长的会一样,听得她昏昏欲睡,还跪的腿疼。

      算了吧,她宁愿窝在家里多睡会儿觉。

      廉娘子弄利索自己,就招呼女儿过来给她梳头,拆开男孩子发髻,乌黑的长发顺滑散开在背上,半旧桃木梳一下一下梳着黑发。

      “昨儿打雷轰隆隆的,电闪雷鸣的,我没怎么睡着觉。”廉娘子说,“我就起来算了一卦。”

      廉娘子是跑江湖卖草药的出身,会的东西挺杂的,武功,算卦,都会一点儿。虽然不精通,偶尔也灵光,忽悠村民挣点儿外快是没问题的。

      “大吉大利?”南蕙眯着眼睛打盹,笑着说。

      “不太吉利呢?”廉娘子说,“我不甘心,我又重新算了几卦,八个不太吉利的,好容易到了第九个才算吉利一些。”

      廉娘子迷信的很有原则,只要算出不利于自己的卦,她就跟老天爷杠上了,一定要多算几遍,直到算出吉利的卦才算完。

      南蕙笑嘻嘻:“老天爷都得叫您烦死啦。”

      “烦就烦。它都叫我不安心啦,它有良心也该得烦一烦。”

      廉娘子扯长了头绳,一圈圈绑好南蕙的发髻,“我就是担心,觉都没有睡好。这个不太吉利的卦……要么在外,兵荒马乱的快打仗了,别再不讲道理把你抓了壮丁……要么在里,别是我这次去庙会,那些死和尚想花言巧语骗我捐香火。”

      ——所以未雨绸缪,她老人家直接把唯一的银戒指,银耳环都摘下来藏在家里啦。清风明月,空着一个肚子去吃斋饭,吃完了,挥一挥衣袖,一个铜子不捐,自己溜达着几十里路化化食儿再回来。

      “赚了一顿饭钱,省下的钱正好给你买几块点心吃。想要蜜果子还是枣泥糕呀?”

      “枣泥糕!”

      “好呀,就买枣泥糕。”

      南蕙由着阿娘梳好了头,手支在桌子上,信手拿起阿娘的银戒指套手指上玩。银戒指很厚重,是老款式,冰凉凉的挺有分量。

      廉娘子替她收拾好头发,看着镜子里利利索索清秀干净的“小少年”,眸中的感情很复杂,疼爱,温柔,喜欢,又有点儿歉疚。

      一双带着皱纹的手摸着她光滑紧致的小脸,廉娘子从背后抱着女儿,两张笑眯眯的脸贴在一起,对着铜镜子。

      “一眨眼,长这么大了……长得真标致。有时候真想叫你别长了,就停在这儿,就停十三四岁……”

      南蕙想说,我要是这时候挂了,就永远停留在这儿了。不过她忍住这个抖机灵的话没说,知道阿娘会急眼的。

      但是,但是。

      次日,南蕙遇到人生最大的一次血光之灾,她不由得回想起阿娘的这句话,真是感慨万千。

      此时。

      南蕙打着呵欠说:“那可不太好……我可是想快快长大了,赶紧给你多挣钱啊。阿娘,回头我挣多多的钱,叫咱们娘俩都过好日子,有钱人的好日子。”

      “小嘴真甜。”廉娘子喜滋滋贴贴女儿的脸,“不过,谁说长大了就能挣钱,你娘活了几十年了,也没挣多少钱啊。再说,小时候你病病歪歪的,好容易长得健健壮壮的了,阿娘什么也不图啦,平平安安就好。”

      “我的小蕙蕙,长大了,事情多着呢,烦恼也就来了……哎,不是,我昨天算的那卦……血光之灾……”

      “ 没事儿,别多想啦,”南蕙伸手拍一拍木桌子:“你看,我也说一遍好啦。血光之灾,血光之灾。血光之灾怎么样呢?我还没成年呢,所以童言无忌,不灵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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