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投喂 ...
-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人跳上台站得笔挺，虽有几分难得的勇气，个子却跟没长熟的萝卜似的。
这能挨得住几下？
一片议论中，被叫住的女子缓缓转过身。
覆在脸上的银质面具雕着凶狠夸张的豹子头，在渐暗的天幕下寒光闪闪，瞧上一眼便叫人不寒而栗。
而她对面，登台挑战的姑娘也同样戴着一张木雕面具。
那做工，该说是原始还是糊弄呢，头顶还用皮筋绑着两把小孩玩的弹弓，似乎是作角…龙角？
陆青遥险些笑出声来，虽然她一向看不得龙首面具，但丑成这样，反倒多了几分滑稽。
想不到那天之后再次相见会是这种情形，若不是之前趣方斋门口见过这丫头的衣着，或许现在都认不出来。
收回思绪，她回到之前的位置站好，态度散漫道：“不必多言，出招吧。”
灵熙似乎得到赏赐一般，恭敬道：“多谢前辈。”
两人各站一边，战斗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擂台下方不仅聚集了看热闹的，还有一帮修士持刀走来，粗暴地搡开人群，四处搜索着什么。
领头的一把揪来个卖糖老汉：“老东西，可曾见过三个结伴的小丫头？”
老汉被吓得腿软，说不出话，领队皱眉将他丢开。
分辨着眼前数百个来来往往的面孔，领队冷哼一声：“得罪了我家小姐还想跑？区区三个炼气期，肯定跑不远，分头找！”
一声令下，其余侍卫纷纷散开。
在一名侍卫路过的一处木桶堆中，于家两姐妹悄悄探出头。
“这儿人流混杂，她们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着，咱们快趁现在离开。”
“等等！”三妹拉住她姐，“灵熙呢，灵熙不见了！”
“什么，刚刚不是在你旁边吗？”
于二姐够着头看了一圈，果然不见灵熙踪影，心顿时跌入谷底。
“糟了阿姐，你快看擂台上！”
三妹往台上一指，她们找寻的那人不知何时竟蹦到了上面，暴露在众人视野中。
于二姐吓得魂都飞了，她们仨不是在逃命吗，灵熙上擂台凑什么热闹。
而且才刚入门三天，她拿什么跟人家打！
搜寻的侍卫也发现台上的女孩正是追捕中的一人，纷纷狞笑着围过去看戏。
这帮人被引开，倒是给了暗处的两姐妹绝佳的逃跑机会。
于二姐神色一凛，忽然反应过来，灵熙莫不是想帮她们拖住那群人？
“都怪我，”三妹满脸沮丧，“要是我不跟那个坏女人斗嘴，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了。”
一个时辰前。
三人正在百宝阁挑选着心仪的法器，忽逢一富家小姐路过，非要抢走三妹看中的东西，两边为此争吵起来。
最后那小姐争不过便恼羞成怒，竟唤来八九个筑基期的侍卫追杀她们。
回想这一趟下山，于二姐唏嘘不已。什么黑衣人、老妖道、找茬的碰瓷的，一路上就没消停过，跟犯了黄历似的。
她摇了摇头，宽慰道：“这怎么能怪你，本来那就是群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
思索片刻，她握住三妹的手：“阿诉，我掩护你离开，你快回宗门找帮手。”
三妹，也就是于如诉，闻言反手抓住她：“不行，那你们两个怎么办！”
“灵熙一个人在这恐生不测，阿姐留在这看着点儿，阿诉腿脚利索，去给我们搬几个救兵来。”
“可是…”于如诉依然不放心。
“阿姐修为比你高，别磨磨蹭蹭了，快走！”
被训一通，于如诉欲言又止，含泪转身往重华宗的方向狂奔。
而此时擂台之上，灵熙蓄足力气，将今早学来的招式比划得有模有样，一头青丝无风自动，气势颇为唬人。
却有看客一语点破：“啊？我没看错吧，她用的这是基础功法第一式？”
“谁家小徒子跑出来丢人显眼，还不趁早滚下台来！”
“就是，赶紧上，一拳把她揍下台！”
谩骂声与嘲笑声入耳，陆青遥拳头一紧。灵熙见此，面具下的笑容反倒加深。
她继续运转真气，骤然间双腿发力，化作离弦之箭朝对手冲去。
却是刚突进一寸，便被陆青遥一道掌风掀起。而后笨重地摔到地上，骨碌骨碌滚出数丈之远，像绣花枕头被打得草絮乱掉，一直滚到擂台边缘才停下。
陆青遥也一愣，没想到灵熙这么菜，她对天发誓，方才只用了三成力。
…不会把孩子打哭了吧？
大伙都以为这小姑娘估计已散架，却见她利落地撑地跃起，抹了把侧脸的灰，像个没事人一般，笑问对手：“前辈，我那一招可还能入眼？”
陆青遥：？
看来不是打哭，是打傻了。
“惨不忍睹。”
说罢，陆青遥再度挥臂，将那扑腾过来的菜鸟一招击退。
下一次，下下次，灵熙都被毫不留情地击飞。
陆青遥愈发火大，她本想着只要灵熙能得手一次，自己便可立马趁势认输。能将彩头送到灵熙手上，她反而开心。
怎料这家伙，连近她的身都做不到。
既如此，还贸然上来做什么，特地来做沙包么？若站在这的是别人，她以为自己小命还在？
今天就要让这丫头尝尝何为江湖险恶！
于是乎，台上逐渐变成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没有灵力护体，灵熙被打得落花流水，却始终不肯认输，像暴雨中叮在枝头乱颤的最后一片叶子，还留在台上就是个奇迹。
就连擂台外面的地板，也被漏出的拳风砸出大坑，众人赶紧往外退开了些。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个不停，饶是之前嚷嚷的也哑然，想过这姑娘会被揍得很惨，但没想到会这么惨。
自始至终，陆青遥连脚步都没挪过，只是被气得龇起牙：“为何不还手？两臂若是无用之物，我来帮你卸掉如何？”
傻女主到底在逞什么能，难道被揍很爽么！
灵熙吃力应付着未能答话，此时台下传来那群侍卫的叫好之声：“说得好，再打重些！”
恩？
陆青遥不悦地扫一眼过去，这才注意到这一伙突然多出来的人。
哪里来的家伙，聒噪。
这一侧首，她不经意对上更远处一人的视线。
是那躲在木桶后瞪着擂台的于家二姑娘。
二姑娘见灵熙唇角渗血，台下看客却个个事不关己。突然从藏身的木桶后冲出，扑通跪在银面女子面前：
“大人，求大人放她一条生路，她年纪尚小不懂事，我回去一定让家师好好管教，改日带她找您登门赔罪！”
闻声灵熙惊讶望去：“如歌？你怎么…”
“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守候多时的侍卫一拥而上，三两下便用金索将于如歌捆了个结实。
“不晓得擂台的规矩么，便是被打死在上面，也是她自找的！”
于如歌奋力挣扎，可那金索是大名鼎鼎的捆仙绳，叫她使不上半分力气。
“如歌！”灵熙从台上一跃而下，前去营救，却被一排明晃晃的刀尖拦住脚步。
她怒斥：“放开她，你们可知我们师尊是何人！”
侍卫哈哈大笑起来，“别叫唤了，今天你就是把天王老子叫下来也——”
话没说完，此人便被一道怪力击中，飞出十丈之远，嘭一声嵌入远处砖墙之中。
动腿的正是那位不知何时走到台下的杀神。
“没看见这位姑娘还在同我说话么？”
没了擂台对灵力的桎梏，银面女子周身气势更加凶悍，活像个刚从刑场走出的刽子手。
袖子一挥，于如歌身上的捆仙绳瞬间化作铁屑。
侍卫脸色刷白，握刀的手止不住发抖。
灵熙趁机扶起虚软的于如歌，而银面女子迈着嚣张步伐，一步步朝她们逼近。
浓重的杀气压得人胸腔发闷，于如歌不自觉后缩半步。
却见女子忽然旋身，衣摆一甩，稳稳站在二人身前。
“姑娘方才的提议，我接受了。”
于如歌诧异地仰头，却被面具的银光晃了下眼。
“从此刻起，二位便是我府上的贵客。”尾音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围观群众还未弄懂为何反转如此之快，那群侍卫已然提刀砍了上去：“敢跟金小姐作对，找死！”
陆青遥并不认识什么金小姐，但看着这些护主的家伙，她倒忽然想起自己原本在书中的角色。
本来，【陆青遥】也该是一名侍卫。
年少便被素山家主带走培养，喂下蛊虫，从此为那位素山大小姐卖命的侍卫…
“刷！”
九把长刀直直砍来，陆青遥侧身避过，皓腕翻转，掌中灵力拧成一股。只听几声巨响，那几名侍卫便像揉好的面团一样，整整齐齐粘在方才那堵墙上。
石墙摇晃两下，最终不堪重负地倒塌。
霎时间鸡飞狗窜，烟尘四落，街口围来许多看客，两边茶楼上的客人也从窗户探出身子来望。
浓烟中爬出几个人影，灰头土脸，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逃向远处，嚷着要回去摇人。
见侍卫离开，于如歌擦了把汗，对陆青遥拱手道谢：“多、多谢前辈。”
闹出这么大动静，原本在楼上偷闲的擂台东家一路哎哟着跑下来察看情况。
“哎哟我滴姑奶奶，发生什么了这是？”
那是个穿金戴银的胖女人，一出来便被那头的断壁吓了一跳，望向陆青遥三人时，立马赔上了紧张又讨好的笑容。
“哎哟看这闹得，几位大侠消消气，小的也就在这街上混口饭吃，几位高抬贵手，千万别把小店也给拆啰！”
支这擂台原本也是为招揽生意，怕那群侍卫再来闹事，老板只想赶紧送走眼前这几个大麻烦。
“几位大侠功夫如此了得，何必被那几个小喽啰扰了兴致？咱们这街晚上可还热闹着呢，来了可千万别错过。”
原本胜者才能得到的机关鸟，也毕恭毕敬地捧到了陆青遥眼前。
“小店一点微薄的心意，几位逛得开心，玩得尽兴！”
虽然对战的两个都已下台，但现在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
胖女人正欲将东西直接塞过来，银面女子突然抬掌一挡，“且慢。”
她头扭向别处，没安好心地道：“这擂台的规矩，谁在台上撑到最后，谁便是赢家。怎可轻易坏了规矩？”
老板没懂陆青遥葫芦里的卖什么药，又听这杀神轻咳一声。
“方才我与这位姑娘，哪个是后头才下来的？”
“噢～”胖女人眼睛咕溜一转，转头对着灵熙道，“那准是这位少侠没错儿。”
谁在台上待的久谁就腿脚慢呗。说实话这俩下来时谁先谁后压根没人看清，至多不过一息之差，陆青遥这意思却是暗讽灵熙救人都跑得没她快。
老板佯装不知，满脸堆笑将机关鸟递给灵熙：“少侠，还请笑纳。”
像是没听出陆青遥的讽刺之意，灵熙一一谢过两人，欣然收下那物件。
“方才一时心急，弄巧成拙，让前辈见笑了。”
她将木雕面具掀起到头顶，露出那张唯一还完好的脸，又行一礼：“多谢前辈指点招式。”
“我可当不起。”这还是第二次见她没戴面帘子，陆青遥不由多看了几眼。
“要是因伤耽误你练功，倒也过意不去，这些伤药你先拿着。”
扔完药瓶，陆青遥忽地想起什么，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这一瞧，还真有几个之前交战的手下败将尚未死心，留在人群里浑水摸鱼。
这厮立马将两臂环胸，摆出架子：“今日将这东西完完整整地给姑娘奉上，若它日撞见此物莫名其妙到了别人那儿——休怪我不留情面。”
在这么个不起眼的山下小镇，半步元婴简直是传说般的存在。
浑厚的威压外放而出，横扫各个角落，全场喧嚣尽散。哪怕自诩强者的金丹修士，此时也觉身上如负千钧。
这番话恐吓的是灵熙还是在场众人，亦或二者兼有，也无人能知了。
放完狠话，陆青遥抬脚欲走，身后却有一道声音叫住她。
“前辈，请留步！”
陆青遥不耐烦地转了个身，唇边却猝不及防擦过一片酥软。
嫩黄色的粉屑沾在嘴角，丝丝香甜弥漫到鼻尖，夹杂一股不易察觉的兰芳。
此等威压下，灵熙这丫头居然还能动弹。
不仅能动，还胆大包天，就这么用手拿着一块绿豆糕，在众目睽睽之下喂到了她嘴边。
一旁的于如歌和胖老板刚从眩晕中回神，又被眼前一幕吓得半死。
招呼都不打就动手动脚，还塞这么一块平平无奇的糕点，这不是赤裸裸的挑衅么！
只见女子薄唇抿紧，指节攥得泛白，显然是发难的前兆。
看来今儿个难逃血光之灾，老板扶额晕厥：“我滴小祖宗呐…”
下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
银豹面具下的红唇只是微微打开，就着灵熙的手，咬下一小块绿豆糕，慢慢咀嚼起来。
像是被小小一块糕点驯服了似的，女子发出几声低吟。
众人无不被这诡异的场面吓呆。
吃完一块，陆青遥舔去唇角的碎渣，意犹未尽道：“就这么点？”
“还请前辈见谅。”
灵熙带着歉意一笑，给出一个相当不怕死的解释，“好不容易排队买来这么点，还要留点带回去孝敬师姐。”
留回去…孝敬自己？
陆青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抽搐片刻，望着她深吸口气，像来时那样凭空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投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