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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绿山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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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是一本缓慢翻页的书,水从上到下浸透,我生来便带着颠覆世界的潮湿。
于是,那里长出来一片青苔。
既然我的人生需要我去撰写,那我天生就是要当作家的。天才女作家伍尔夫说:“假如一个女人要写作,她必须要有钱,还要有一间属于她自己的房间……”
长大后的我有一个我自己装扮的房间,里面都是我喜欢的东西,温暖的粉色窗帘,书桌书柜摆满了动漫手办偶像周边唱片等,连墙壁上都被我挂满了画。
家人一开始是不赞同的,尤其是外婆,她忧心忡忡地问我:“在房里挂满男人不奇怪吗?”
我:……不对,蜡笔小新也算男人吗?
“挂满一个不穿裤子的小孩也很奇怪啊!”
我:好像有点道理。
不过,我的妈妈阻止了这一切。她劝她妈,随我去吧。
有的时候阴雨天,我躺在床上看书,妈妈切好水果送来,她经常这么做,因为我很爱吃苹果又懒得洗切。她刚走雨就大了起来,世界昏暗幽静,我觉得我就是爱丽丝,说不定哪来藏着一个可以探险的兔子洞,里面有一只揣着怀表的兔子。
挂画偶尔被不知道哪来的风吹起,声音闷闷的很熟悉,我小时候在一本绿色的书里听过。
孤儿安妮从葬满希望的墓地走出,轻轻敲击着绿山墙的草地,告诉我,她有妈妈了。
长大后的我在这边听见,敲敲墙壁回答:“恭喜你亲爱的,我也是。”
我们曾面对巨大的分歧和悲哀,然而这个家庭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强大的魄力使我们度过难关,迎来新生。
我的外公今年七十岁,老头子了不起的很,不久前刚刚用他自己的钱买了去北京的票,一个人跟着旅游团去他心心念念的北京玩,去的前两天我才知道;我没啥文化的外婆,被债务压身的妈妈,她们都说要学会享受,经常说走就走去旅行。某一天回家的时候,我看到我妈顶着烫染的红发,说她要出去玩一趟。外婆有空也会卷头发穿裙子,谁能想到她有癌症,医生断言活不过十年。
我的家人很通透,他们不会一味的等待,他们知道如何享受生命,所以他们的视野足够开阔,能给我很多人生建议,我很幸运。
可我不会寻求他们的意见,我宁愿询问永远不会回答我的安妮。
长大后拿冰棍已经可以不用报备了,外公嘱咐我,拿冰棒的时候拿三根,我一根,妹妹一根。
“还有一根呢?”
“你妈妈爱吃。”
爱这个东西,感觉不到的人反而天赋异凛。我想了想,这个感觉像在沼泽地,待的越久越觉潮湿,久而久之一到这里就习惯流泪。想离开,一抬脚,发现已经陷在里面了,只好作罢。
我常觉我是青苔,为了弥补伤痕而存在。我注定是潮湿的。
实际上地球不需要青苔缝补裂缝,我也不需要遮掩伤痕,我写这么多不过是为我的湿气找个说辞,我太爱哭了。
很早以前,妈妈是无法理解我的,她会埋怨我怎么又哭了。我说起往事不是想要责怪她,一个坚强的人把自己本还不算不错的人生过得如此糟糕,在外赚钱还债想不开自杀的时候,我觉得她也很无助。
我能共情她,无论她是不是我的妈妈,一个十年还清百万债款并学到手艺开店的女性,是值得被尊重的。
外公外婆也是一样,他们相辅相成,一个有知识没情商,一个没知识有情商,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让我跟妹妹不会饿肚子,就是小时候经常挨打。
外公中风,六年级的我每天都骑自行车带着妹妹去市中心的医院看他,给他洗衣服收拾东西,妹妹也会载我,我们俩需要骑几个小时才能到。病好之后,他再没打过我了。
有一天他骂我没好好做人,我也没提这件事。我不爱翻旧账。
外婆对长大的我敢和严厉暴躁的外公对骂这件事情很高兴,说这样就不担心我以后受委屈了。这时她不一定懂我,但一定会夸我。
这都是后话了,换做以前他们没有心情夸我的,他们需要调节自己的情绪,强烈的恨意使他们梦话都在谩骂着我的亲爸。
我经常患得患失。爸爸打完妈妈,不知道发什么疯跑出去了,妈妈让我跟妹妹赤脚从顶楼往下追,夜冷地凉;外婆以前坚持不下去了,说她要走,我和妹妹哭着拦下来;外公发起脾气把我们赶出家门,三四次;深夜打电话要别人接我走,点名要单接我走,我哭得鼻涕掉在面碗里,继续吃不敢停;好不容易去一趟游乐园,妹妹进去玩,我在外面看着,因为买不起两张票。
天空好蓝,蓝得我看了一下午。想绿山墙的天,是不是也这么蓝。
不许跟爸爸妈妈打电话,一年讲不了几个电话,声音也听不到,那个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照片没有视频。对于我来说爸爸妈妈好模糊,我幻想无数次他们突然出现抱住我,把我高高举起,像刚出生时那样欢喜。
一个讨债的叔叔打来电话,我接起来听到一声喂,以为是爸爸,声音好像,我哇一下就哭了,我说了半个小时的爸爸我好想你,我告诉他我考了多少分,告诉他我长高了。
我记不得了,爸爸是什么样的?妈妈是什么样子的?我清楚记得安妮有一头红头发,有一脸雀斑。她被骂丑姑娘,我也被骂丑姑娘,班上的男同学是不会管我的自尊心的,我知道我长得丑陋。难得拍一次写真照,化妆师弄得我好痛,她说,“没见过这么黑的小孩,真丑。”
有一天放学回家,好久不见的妈妈回来了,像前几次一样深夜来见我们,每次都带了烤串。她这次回来,是接妹妹去新疆跟她一起生活的。妹妹是幼儿园,可以请假,我上一年级了,不能请假。
记忆里,妹妹去了一年。
我不知道新疆有多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被留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上学,我只知道妈妈带着妹妹去了很远很远的远方,我连妈妈的声音都听不到。剩我一个人蹲在路边,等了好久好久。
后来我无意说起这件事,妈妈讶异:“只去了一个星期啊。”
我养成了和自己说话的习惯。
我要跟着谁走呢?此时我什么都没有,书都是旧的,我拿着旧书看了一遍又一遍,也因此早早识字看到了离婚协议书上,我是判给爸爸养的,爸爸要给每个孩子一千块钱的抚养费。
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也失去了责怪的理由。他们本不需要抚养我,本就是爱我才养我,我有什么好说的,我要学会闭嘴。
小学很长一段时间我家里的墙壁还是水泥,他们没钱粉刷墙壁。这个时期我读了《绿山墙的安妮》,我感觉我跟安妮没区别,我也是孤儿,我好像随时都会被抛下。
我的童年要说不开心,我还是挺开心的,可能我哭完就能很快忘记吧,连仇恨其实都不太记得。
只是很多行为都无法跟想亲近我的人解释,我习惯一个人走路,不喜欢别人打扰我的独处,那是我与自己对话的时间,只有我才能安慰好我自己;我不太能接受高于一定分贝的音量,那是亲爸家暴和长时间打骂带来的终身阴影。
我曾觉得我的人生止步不前。后来我独自喝可乐吃烤串,去更大的游乐园呆了一天。
实际上我在游乐园什么也玩不好,因为我胆子小怕高怕晕可以说怕游乐园的一切,根本没那个享受的命。但我想坐坐,小时候的游乐场早拆掉了。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我认命很快的,我注定是个穷人。
不是说我赚不到钱,相反,我相信我能挣到钱,在这个倔强重生的家庭里,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过得太差。
他们用尽大半辈子,终于翻过了名为苦难的那一页。我夹在扉页里,开始书写我的故事。
或许我们会一直处在逆境中,我也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童年阴影。到头来开句玩笑大喊,自由万岁,宁死不屈。
家人对我来说是不需要摆脱的,要摆脱的是心里的阴霾。想站到磁一样的天空下,想站到开满白花宛如新娘子的樱桃树下,是需要时间和精力的。
更需要金钱。人有多少钱,欲望就有多大,我守不住钱的,我会永无止境地把钱变成爱送给我自己,所以我会是穷人。
等到我真的登上了去往绿山墙的火车,真的见到了开满白花的樱桃树,到那时我一定不会再写错安妮的名字。
跟着逆境下成长的灵魂走吧,那是一条绝对不会错的路。那离天边不远的绿山墙,则是我栖息的地方。
如果人生有颜色,我的人生会是鲜辣的绿色,迎风而上,草屑似飞鸟。
(2025年0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