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任意门》驻留集

1、早该知道毕业包分配的套路深 花了大几万

　　杨月影大学毕业两年了，在一家电商公司从客服干起，回复了上万条无理取闹的消息后，升职做了运营；处理了上千次商品链接后，又凭借着兢兢业业的周末加班、节假日也加班，成功当上了组长。

　　其实电商运营的工作说累也不累，一定范围内的工作量完全取决于个人，同事们都嫌绩效少，多干也不过多赚几百块，于是都只求完成基础要求，这样还能空下大半时间摸鱼。

　　“杨老师，我们点瑞莓，你有想喝的吗？”新来的实习生客服小卢热情地邀请月影。

　　“不用了，我咖啡过敏哦。”月影微笑着回答。

　　“啊，这样呀。”小卢转身回工位打算下单，她隔壁的客服刘姐凑近悄悄对她说：“以后点啥都不用招呼她，她一年四季减肥，甜的不碰；又咖啡过敏，茶和咖啡也不喝”。

　　外卖送到以后，办公室顿时弥漫着咖啡香，月影已经习惯了，但这次有点不一样，她嗅到了甜甜的椰子味--这是她偶像代言的那一款！果然，刘姐在问小卢杯子上印的是谁。

　　是Eric，那个她追了三年的人。杨月影上大学时，Eric才刚刚出道，在她的学校拍新歌的MV。彼时他还不是明星，一行人拿着各种设备在学校围了一小块地，Eric伴着音乐在中间跳舞，这样的阵势也没引起多少人围观，大家好奇地看两眼，又继续去食堂，去教室。那天月影也跟着舍友凑上去看了，她当时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只是比身边同学白净一些、表情因为腼腆不太自然的男孩，在以后对她而言会是信仰一般的存在。那天晚上她回想起下午围观的拍摄，不禁产生疑问，不是说明星和普通人有壁么，为什么下午那样普通的男生也能出道？他是不是富二代呀？她干脆打开微博搜索他的名字，还真的搜到了，粉丝不到一千个。那个号是五年前注册的，没有时间限制，坦诚地展示了他出道前还是高中生的照片，还有出道以后的工作日常。这个人可真不像明星呐，月影这样想着，后来时不时会翻他的微博消磨时间，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上课摸鱼的时候。偶尔评论，Eric也都会回复。在Eric的微博有一千粉的时候，月影也关注了他，从那以后，Eric有新作品发布的时候都会自动给他发私信，虽是自动群发的，内容却精心编辑过，语气也诚挚亲切，月影写出观后感，他还会再回复。

　　就这样，杨月影渐渐成为了Eric的粉丝，随着她毕业、找工作、升职，Eric也越来越红了，在他微博粉丝超过三万后，月影发给他的私信再也没有得到回复。杨月影并没有为此难过，她是看着他从无人知晓的Eric，一点点变成现在这样的，如今已经不需要说他的全名了，在稍微了解娱乐圈的年轻人里，只要打出E，大家就知道是指谁。尤其是他参加了爆火的综艺节目之后，更是各种代言、活动不停，月影现在关心的是他有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

　　“找咖啡代喝，今天已经喝了三杯，实在不敢喝了，可是还没凑够E宝的杯套，哪位姐妹想喝咖啡的？”

　　这两天粉丝群里常常有人分享买的Eric代言的咖啡，上周是晒Eric代言的气垫，出新专辑的时候就晒一摞摞的专辑。杨月影的喜欢不一样，她不满足于只是通过荧幕看他，她想要像最开始那样，在他工作的时候能在他身边，近距离地看闪闪发光的他。

　　有了目标以后，杨月影看到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从此她没有喝过一次奶茶，买过一次零食，工资一发都存定期，只给自己留基本的生活费，甚至比大学的生活费还要少；同时还兼顾开源，她没有再迟过一次到，绩效拿满额，假期全都和不想加班的同事交换，以获得节假日的三倍工资。由于缺少共同话题，聚餐也从不参加，久而久之同事开始疏远她，常常背地里一起嘲笑她穿着打扮一副穷酸相，可是每个人心里又悄悄佩服她能这样勤奋克己。月影自己却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反而她觉得每一天都很充实，夜里想到自己的积蓄在变多，离Eric又近一步了，她满足地沉沉睡去。

　　四月十五日，又是发薪日，杨月影算完现有的积蓄，又去查了一遍王西地化妆学校的最新学费，还是68888，她不厌其烦地算了一遍，按照现在的工资，再过三个月她就攒够学费以及学习期间的房租和生活费了，进入娱乐圈指日可待！

　　事情并没有像月影计划的一样进行，而是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一些：五一之前公司突然宣布撤销运营部门，月影失业了，但按照法律规定获得了赔偿，所以她提前就攒够了钱。于是她在惬意地度过了一个久违的五一假期之后，去化妆学校报道了。

　　从最基础的色彩理论，脸型知识学起，到底妆打法、眉毛画法、进阶创意彩妆，杨月影每一节课都全神贯注，她感觉生平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学习知识，课后作业她也练习了不知多少遍，常常精神抖擞地画到深夜，描绘出理想的效果才满意地入睡。因此她的成绩每一次都是第一，别的班的老师有时候甚至会偷懒直接用她的作业当示例。

　　课间同学们会在走廊透气聊天，大家最常聊的话题就是毕业以后做什么——

　　“我现在的粉丝又涨了一批，最近已经有很多老粉夸我技术进步了很多。等拿到毕业证我就发个视频，狠狠打那些黑子的脸，看还有哪个贱人敢骂我技术差不配当美妆博主！”Jessica说完把烟头用力地摁熄在垃圾桶里。

　　“只是少数几个人黑你，大部分粉丝都很喜欢你吧，你都有十万粉了，真羡慕呢。反正我一毕业就要回老家去俺妈的影楼做事，在这里的学费都是她给的。”刘依婷转过身倚在栏杆上，低下头去，刘海垂下遮住了她的眼睛。

　　“俺妈说我读书也读不出，学会一门手艺有口饭吃就行，反正过两年就得嫁人了。可是我都没谈过恋爱呢。”

　　“依婷，别听你妈的，你好好学，以后说不定可以自己开影楼、当小富婆呢，千万别指望男人。”Jessica安慰她。

　　刘依婷抬起头，脸有点发红，笑着说：“哪有那么好当富婆，要是手艺好行，那咱们中间肯定是月影大学霸第一个当上富婆。”

　　Jessica也跟着笑起来，转向月影问：“对了，你毕业打算做什么呀，我们都没有听你说过呢。”

　　杨月影听到之后有些恍惚，她脑中想到的场景是给Eric化妆。自从上了化妆学校，她找了大量Eric素颜的物料来看，一遍遍地观察他脸部肌肉走向，动态时五官的变化，在心中设想要怎样让这张脸更加趋于完美。可是在回答之前，她有些恍惚，回忆起了十多年的那个下午。

　　彼时的杨月影刚上初中，报名了学校举办的英语演讲比赛，但每个班只有一个名额。她和英语课代表一起在英语老师面前各自展示了自己准备好的演讲，课代表的演讲磕磕绊绊的，老师还打断他给他纠了几次音，月影的演讲则相对流利很多，老师露出了赞许的神色。演讲比赛的前一天老师又一次让她展示了一遍，并鼓励她明天只要不紧张，像这样发挥就够了。于是月影放学后兴奋地和爸爸妈妈分享了这个消息。并跟着录音带一遍遍练习，力求每一个发音都准确无误。可是第二天中午英语老师找到她，告诉她还是决定让课代表参赛了，为了表示安抚，告诉她下午不想上课的话，可以去现场看比赛的，就当是休息半天了。月影沉默地点头，也没有问为什么。在比赛的现场，她看到了课代表，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他的演讲虽然有一些进步，但明显不如别人的流利，可能是因为紧张，有的部分声音发抖，甚至带点哭腔。月影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她想起更早一些的时候，当她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

　　幼儿园逢年过节都有文艺汇演，用来向家长展示孩子们没有一天到晚只是在幼儿园疯玩。当时的小月影跳舞跳得最好，每次都是领舞的位置。正式表演那一天，老师给孩子们一个个换上表演穿的粉色蓬蓬裙，领舞的小月影分到了一条独一无二的白色蓬蓬裙，裙摆更大、更蓬，月影已经想象到自己穿上以后像小天鹅的样子。果然穿上以后同学们都羡慕地围上来，一个个都忍不住伸出手摸，夸她好漂亮。可是有一个小朋友却说她也想穿，老师安抚道：“敏宝，你的裙子也很漂亮呀，这是月影的裙子，表演完了再给你穿好不好呀？”

　　“我不！我就要穿！”小朋友提高音量。

　　“敏宝乖，白色的裙子是领舞穿的，听话，马上就要上台了，爸爸妈妈都会在下面看你哦。”老师继续耐心地安抚她。

　　“我要穿白裙子！我要穿白裙子！啊！”小朋友开始尖叫，整个人躺在地上手舞足蹈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在脸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泪痕，鼻涕也淌在口红上。

　　老师面对失控的场面，转身蹲下，问小月影可不可以和那个小朋友换个位置。

　　“可是我是领舞呀。”月影说，声音在小朋友的尖叫下显得很轻。

　　“是，你的舞是跳得最好的，可是敏宝一直这样哭，她上不了台的，你就让一让她好不好？等会儿另一个节目你也是领舞呀。”

　　之后小月影就怔怔地任老师拉下拉链，给她重新换上普通的粉色蓬蓬裙。她也想学那个小朋友那样大哭大闹，可是她的眼泪流不出来，也不想躺在地上弄脏裙子。于是她重新被安排位置上了台，她还是和每次彩排一样跟着音乐做动作，也没有忘记要保持微笑，但目光忍不住看向新的领舞——她跳得真烂，动作都没有记住，常常呆住一动不动，脸上也花花绿绿的，简直是个丑八怪。表演结束之后爸爸妈妈接到她，夸她跳得真好，只是你不是说每一个节目你都是领舞吗，怎么有一支舞你不在最前面？

　　“有个小朋友想穿领舞的裙子，所以老师让我和她换。”

　　“你不想领舞吗，她跳得那么差，老师为什么要听她的？”

　　“因为她会哭。”小月影撇嘴说道。

　　“这样呀”，爸爸妈妈也没有当回事，“没本事的人去领舞就是丢脸，她跳得比你差远了！今天你跳得很好，我们去吃肯德基。”

　　坐在演讲比赛的观众席里，杨月影明白了课代表被换上的原因，和那个小朋友一样，他们都会哭。可是她还是不会哭，只是愤怒，咬紧了后槽牙，她决心从此再也不分享自己的期待，除非它真的发生了。好像只要不说出口，她的愿望就不会落空。

　　于是面对Jessica的提问，她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我也不知道呀，学校宣传的时候不是说优秀毕业生会帮忙介绍工作吗，什么工作钱多我就做什么。”

　　说完老师就从教室出来，招呼大家进去上课了，杨月影松了口气，这次糊弄过去了。现在她觉得离梦想还太远，于是小心翼翼地，还不敢向任何人透露一点。

　　充实的日子很快就过去，气温升了又降，秋天来了，杨月影和同学们即将参加结业考试。由于考试分两批进行，大部分学生都选择了和同伴结对，互相给对方做模特。杨月影和身边的同学关系没有那么近，只好在各个社交平台上发帖子找模特。可是根本无人问津，就在她狠下心打算多花点钱联系模特公司的时候，终于有个女生给她发了自己的照片：细长的眼睛，小巧的鼻子，鼻头微翘，嘴唇却是饱满有肉感的，而且照片很素，不仅没有一点修饰，刘海都全部夹起来了。月影很满意，也看到了对方的诚意，很快就约好了时间。

　　考试进行的很顺利，杨月影的妆容作品获得了同届学生里的最高分，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月影的模特也很满意这次的妆容，考试结束以后主动请月影喝咖啡。在等咖啡的时候还不断用前置摄像头欣赏自己的妆容。

　　“你太厉害了，我真的从来没有画过这么满意的妆。”

　　“你才刚学成毕业就有这么好的手艺，以后肯定会成为超受欢迎的大师！”

　　“今天平面照拍够了，我打算一会儿再拍些视频，这么好看的妆不能浪费，刚好用来拍试镜视频。”黎莉边看手机边说。

　　“试镜？广告拍摄的吗？”

　　“广告拍摄也可以，不过我最想上的是一档选秀节目。哎呀，我现在告诉你没关系的，反正还没选，不过我要是选上了，可能会签保密协议，到时候你可不要和别人说哦。嘻嘻。”黎莉兴奋地说。

　　“哈哈，好呀，你早点火，这样我就有给大明星化妆的经历了。”月影微笑着回答，心里有些羡慕她能这样坦坦荡荡地诉说自己的梦。

　　杨月影的计划是先做一阵子的化妆助理，积累一些经验、作品和人脉，或许就有机会为明星化妆了，然后再一步一步，反正只要能养活自己，三年也好，五年也好，只要入了行，总有一天能为Eric化妆。

　　可是现实没有那么简单。学校给她介绍的第一份工作居然是影楼，还是古风影楼，工作日的时候生意冷清，常常被店长白眼，明明这不是化妆师的错。节假日的时候又太忙，午饭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客人换衣服的时候抽空吃两口面包，而且都是千篇一律、流水线式的网红妆容。最多的时候一天化了八个客人，晚上的时候已经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扶着，才能让拿刷子的手不发抖。好在报酬还算丰厚，多劳多得，但月影不满足，她害怕自己的技术会在一次次地贴太阳花假睫毛、画大卧蚕中消磨掉，而且因为很少有男客人，这样下去会不会忘了怎么给男生化妆？

　　于是干了不到两个月，她就联系了化妆学校要求再介绍一份工作，且必须是影视行业相关的。

　　“杨小姐，我们承诺包就业，我们做到了呀，给你介绍的影楼还不好吗？本地有哪个影楼比这家规模大、生意好的？你现在这收入在化妆师里已经是中上的了。”

　　“你们的招生广告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说你们业内资源丰富吗？合着就只有影楼资源呗，影楼工作要什么技术啊，我可是这一届学生成绩最好的，要是我告诉师弟师妹们最优秀的毕业生也只能天天在影楼往人脸上涂墙，我看他们要不要退学费。“

　　“你这是在威胁我？我告诉你，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你都毕业两个月了，从法律上说我们已经履行了义务。“

　　“我学的是影视妆容不是时尚妆容，按你这么说你介绍我去扫大街那也是包就业呀，可是来你们学校报班的学员们想要的是这个吗？拜托了，学校老师那么多，就没有谁可以帮忙介绍进剧组吗？我真的很想在娱乐圈工作，以后如果我有名气了，对你学校也是宣传呀。“嘴上说着请求的话，但月影已经做好撕破脸的打算，如果对方拒绝，她就每天都去学校门口贴传单，让尽可能多的学生知道毕业包分配的真相。

　　“行吧，我再帮你问问。“

　　对方虽然答应了，但月影害怕只是在敷衍她，又补了句：“好的，明天这个时间我再打电话来问情况。谢谢了。“说完马上挂了电话，不给对方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通电话之后，月影的心里一直在重复祈祷明天能收到好消息。Eric已经25岁，在娱乐圈里不算年轻，在Idol更是算年纪大的了，如果等她进入娱乐圈，Eric已经退圈了怎么办？她不敢细想这样的结局，那将以为着她现在努力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可是眼下她又只能等。明天会有好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