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藤》南宫雪

11、隧道 10、隧道

　　10、隧道
　　稀疏的路灯发出淡淡的黄色光芒，照在地上模糊成一片光晕，勉强的看见脚下的路。
　　夜里的植物好象是特别活跃似的，在风中摇曳着，飘散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但在暗中的东西们却显得不耐的轻轻叹息，窥视着一切。
　　走在公路的边缘，两边都看不到尽头的延伸至远方。看看宽阔的天空，看看这宽广如天空的马路和旷野，忽然有一丝迷惘。我的路到底在哪里呢？
　　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只有我和哥哥两个拖得长长的身影，走了一刻钟，连一辆车都没有经过。怎么回事？平时就算是夜里，也能听见这里有长途的货车经过的轰隆声。但，今天为什么一辆车也没有……
　　我正奇怪着，哥哥却拽拽我的手：“就是这里了，我们在这儿等车吧。”
　　我抬头看去，根本就没有什么车站，只有一个隧道。
　　隧道口上方嵌着黄色的夜光指向牌，的确是通往下一个城镇的隧道……
　　“哥哥，我们要进去吗？”我紧紧地拉住哥哥的手，实在不想进去。
　　“车站就在里面啊，当然要进去。”哥哥奇怪地看着我。
　　“可是……可是、可是这里有封路牌呀。”我皱着眉指了指那个挡在隧道口的白色告示牌。
　　那个告示牌上写着醒目的红色字体：前方隧道发生交通意外，事故现场封锁中，请车辆、行人绕道而行。
　　阿希还特意走到那个牌子前仔细的端详了一阵，然后皱着眉头回来。他烦恼的拨着头发：“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那则新闻。
　　“出来的时候电视上不是正在播吗，这里发生了隧道连环大车祸……”
　　我朝隧道里张望了一下，里面应该不会有死尸吧。可是隧道深深的，只看见里面有昏暗的灯光而已。
　　“飒……，飒飒——”
　　天空忽然飘落了豆大的雨点，把我们淋了个当头。
　　“哎呀……！”
　　我们惊叫一声，赶紧拿着行李跑到附近唯一的遮挡处避雨——隧道。
　　站在隧道口，看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最后变成了厚厚的幕墙，模糊了眼前的视野。一切在雨中都朦胧一片，好象我此刻的心情一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开始有这种好象看不清眼前事实般的感觉。一切都变化得太快了，在我还没开始意识到害怕或想到别的事情的时候，它又发生了许多的变化、生出许多枝节。
　　哥哥离开人世，接着到我身边的同学，然后是认识教授、做了他的学生……在大学的生活，然后爸爸没有回来，然后妈妈也离开了。然后，就在突然间，哥哥回来了，他跟我说当初竟然是爸爸妈妈要杀他……！
　　简直不可思议……
　　我的头终于被乱成一团的思绪弄的极疲惫了。
　　“哥哥，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阿希在身上摸着，最后从衣服的内袋摸出一个烟盒。他用熟练的手指抽出烟，在纸盒上轻轻的弹了一下，放进嘴里，低头、合手点着了香烟。
　　我看着他纯熟的动作，充满了男人的味道。
　　记忆中的哥哥是不吸烟的，但24岁的哥哥会吸烟吗？这就是24岁的男人味道？
　　隧道顶上昏暗的灯光垂直的照射下来，我看着哥哥眼下的阴影出了神。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侧着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宠溺的弧线，眼睛里洋溢着温柔的光芒。
　　我惊讶的发觉自己竟然看着哥哥脸上的线条出神，脸上闪过一种火辣辣的感觉。
　　“哥哥，这副身体……真是哥哥的吗？”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哥哥的眼。
　　“不是……”
　　阿希出乎意料的干脆。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然后就没有出声了，好象在思索一样。
　　“这是一个叫做司枷廉的人的身体。”他说的很平淡，好象在谈论天气似的。
　　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我吓了一跳，突然有了一种恐怖的真实感。抬头看看在呼吸淡蓝烟雾的哥哥，觉得他好象真的是长大了的阿希，怎么看也不象是别人的身体。
　　可是很快的我又在想，这具温暖的身体原本的主人呢？他又到哪里去了？
　　“他是一个和我极为相似的人。老实说，第一眼看他时我也吓了一跳。”哥哥带着几分顽皮的笑看着我，仿佛在说好朋友的往事一样。
　　然后他开始说那个人的事，好象在说自己故事。
　　叫做司枷廉的人和哥哥年纪是一样，无论身高还是样貌都很相似，连兴趣和性情也很相近。说真的，我当时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能相似到这个地步，而这两人竟然没有血缘关系。
　　“他无论是波长还是能力都和我极为的相似……”哥哥这么说着，“可是他和我的命运却截然不同。”
　　“我曾经在升大学的面谈会上见过他一面，不过只是点头之交而已。他家很有钱，有钱得甚至拥有一座海岛。可是正是因为是大家族的儿子，他背负了比我们更重的使命。可惜他的意志没有足够的坚强承受一切，所以最后他破灭了。在黑夜里化成了泡沫……”
　　我听得很清楚，但却不明白。“什么叫做化成了泡沫？”
　　“就是死了。他很来就很神经质，最后因为受不了精神重担而自杀了。”
　　自杀吗？也就是说他放弃了生存的权利……？
　　“我得到他这副身体的代价，就是要代替他完成他所不能完成的使命。”
　　阿希的话忽然好象铅一样重，沉沉的压在我心头。我抬眼看了一眼他，他的眼里出现了从来没有的凝重。
　　“我不会认输的。为了你，小望……”他转头看着我，露出天使似的的微笑，伸手捧住我的脸：“小望，为了你，我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只要有努力和必胜的决心，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强者！！”
　　看着哥哥眼中的那深邃神秘的自信，我无言以对，也再次迷惑了。
　　哥哥虽然和以前一样温柔而自信，但我却觉得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阿希了。
　　总有种奇异的感觉，阿希好象是着魔了……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我透过这厚厚的雨幕，看着公路，顺着它的方向一直看向了远方那和天空模糊成一片的山影。
　　那片幽幽的山冈，我和哥哥在那里留下了12岁的回忆……，我还记得那弯曲的小道旁会跑出青蛙，还记得岩石的缝隙会流出清泔的山泉。
　　可是此刻它在我眼中看来却是那么阴森森的，没有一点活的气息。
　　“我们到里面去吧。”
　　哥哥拉拉我的手，提着行李走向隧道里。
　　“哥哥，这里出了车祸啊，道路都封锁了，怎么会有车来呢？”
　　“没错的。到点了，车就一定会来的。”哥哥好象根本不把车祸当一回事，他慢慢的走着，不紧不慢的，但抓住我的手却象铁钳一样。
　　真会有车来吗？这个隧道在几小时前才发生过可怕的车祸啊！
　　听了哥哥那么肯定的话，我的心在发毛。
　　我周围打量着这个隧道，灯光有些昏暗，可能是因为封路所以把灯关了一些，节约用电的缘故吧。可是却让人平白增加了好几分恐怖。
　　深夜的时分，在发生过车祸的无人隧道里漫步，死一般的寂静中只听见我们的脚步声在隧道拱顶上回响着。在昏暗中感觉，好象是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又好象是在噩梦和诡异的现实中穿梭。
　　那条隧道好象很长的样子……，我只记得那墙壁是土黄土黄的，人影拉得长长的，路一直往下斜，仿佛能一直走到下面去而没有终点……
　　“哥哥，真的会有车吗？可是这里封路了呀……”我小声的问着哥哥，害怕得勉强从喉咙发出声音。
　　“他们很快就会解封的，公车很快就了来了。”哥哥语气平缓，没有一丝紧张。在我听来，好象还带了点轻松。
　　果然，不久他就小声的哼起歌来了……
　　听见哥哥的声音，我稍觉安心。可是歌声被四周的墙壁不断反射再传回来，声音变得异常的扭曲难听——简直象惨叫，很快就让我更觉悚然。
　　“别唱了，阿希……”我甩了一下哥哥的手，哀求道。
　　他回头朝我顽皮的一笑，停住了歌声：“不唱会很闷啊，不如我们赛跑吧！”
　　“啊？”我呆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手就被哥哥放开了。
　　“看你有没有比以前快一点哦，你要努力啊，我在前面的车站等你！！”
　　他哈哈的大笑着，抱着旅行包飞似的跑了起来……
　　“哥哥……，哥哥…….你等等……我……”
　　他的笑声大大的盖过了我的喊叫，在隧道里回荡着。我提气直追，但哥哥却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我放弃了，慢下了脚步，急速的换着气平服心跳。
　　根本跑不过他嘛！从小时侯开始哥哥的体育就很棒的，我从来没有赢过他。对，想起来，从小到大我就只是一味的追在哥哥身后跑，一直追着他的背影……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这样的自己简直生活在噩梦里。那时候傻得居然想哥哥死掉算了……。
　　我苦笑着，想到哥哥真的死掉了的时候，那痛苦得要疯了似的自己。
　　真的，有时候，在失去了时候才知道原来那才是自己最珍惜的东西。……太迟了，也太可悲了。
　　一点也不值得可怜……

　　“嗡~”的一下，漆黑就降临了。我在毫无预备中失去光明……
　　隧道的灯不知道怎么的竟然都灭了！！
　　哥哥……
　　我不自主的在心里默念着，身子靠着墙壁上，慢慢摸索。
　　哥哥……，你在哪里？
　　我知道自己在害怕，因为我的手心里沁出了冷汗，身体内外都在颤巍着，不能自已。
　　我想往回看，可却发现无论看哪个方向都是一样的，周围一片漆黑。根本没有方向可言。目前唯一可相信的就是扶着墙壁往前走，走下去……
　　哥哥在前面等我……
　　我鼓励自己勇敢一点，一定要走到前面去，因为哥哥一定会在前面等我的。
　　我不断的说服自己，只要往前走，就能见到哥哥！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支持自己走下去。
　　黑暗中的时间总是特别的漫长，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时间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很难熬。
　　身体好象原来越累了，脚步也越来越沉重，好象拖着什么东西。
　　“嘶飒……、嘶飒……、嘶飒…….”
　　咦？好象真的有声音。难道是我在被恐惧绷紧脑中生出的幻听？不要弄出上回把阿伯当鬼的溴事就好了，想来真让人难堪。还是别乱想了……
　　我加快了脚步，不顾一切的只管往前走。
　　可是脚步却好象是浆住了似的，无论如何也无法走得再快一点。而且，那个声音也总是不紧不慢的在身后响起。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碰到了前方的一件物体——— 一只手。
　　哥哥？！我兴奋的几乎要跳起来，连忙紧紧的抓住。可是，对方却没有动静。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口袋中的钥匙上系着一个微型手电——刚才太慌乱、害怕了都没想起来。于是赶紧掏了出来……
　　“哥哥怎么不回我话……”
　　光线落在手上，我吓的几乎要惊叫。那根本就不是哥哥的手！那是一只断手，上面连着血淋淋的皮肉，苍蝇围绕着它欢快飞舞。
　　手电掉落在地上，我慌忙地在地上摸到捡起。灯光照亮我的鞋尖，也照亮了鞋边的一双眼……
　　我的鞋尖上被微红的长发纠缠着，一个苍白的头颅被拖拽在脚边，那被磨得面目全非的颜面上只露出一双恐怖的眼睛，死死的瞪着。
　　我吓得一下子就软在地上，冰冷迅速的占领我的身体和大脑。
　　原来，我一直拖着这颗头在黑暗中行走，还发出“嘶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