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不渡忘川河》苍九令

2、出关

　　　　天宫一片清明，没人觉得惋惜。

　　一只狸猫而已。

　　凤皇拍了拍廖灼，暗示他不可再与天帝起冲突。

　　“快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打算离开的仙君们齐齐抬起了头。

　　半空之中，刚刚碎掉的地方隐隐泛着白光，空气微微颤动，若不仔细断然是看不出来的。

　　白柒便是在这白光之中渐渐显现出来，依旧是那焦黄的皮毛，其余的毫发无损，她甚至用后腿挠了挠耳朵。

　　天帝不可置信，虽未用全力，可以刚刚那一击，足以让一个上仙重伤。直到视线落到她脖上的铃铛时才瞪大了眼睛：“锁元铃，廖灼，你竟将锁元铃给了她。”

　　众仙再一次哗然。锁元铃乃上古神器，虽无攻击之力，却能在命悬一线之时催动法力形成保护罩，保护一次不受外力攻击，或者肉身被破坏时将元灵锁入铃中得以保存，不过现在几十万年过去，锁元铃的威力已大不如从前，多久能用一次也未可知，但哪怕只有一次，也已是无上的神器。廖灼将此神器给了她，足以可见她在廖灼心中的分量。

　　“区区孽畜也敢觊觎神器。”天帝早已忘了和廖灼的一击之约，眼中只有对神器的渴望，这一次他不打算留手。

　　神力在手中流转，金色的光球再一次汇聚，廖灼敏锐地想要出声阻止却还是慢了一步，金光从天帝手中散出，直冲半空的白柒。

　　廖灼再也无法波澜不惊，飞身向她扑去，连护身法诀都来不及捏，妄图用身躯去挡。

　　只是他还未尝到撕裂之痛，一道虎啸化作凌厉地风刃，直接将天帝的法力割裂成碎片，在空中噼里啪啦地炸裂开来，宛如一场金色的烟花秀。

　　另一道风刃在廖灼身后化作了托手，在他肩上轻轻一顶，便稳住身形，抱着白柒安稳回到地面。

　　“谁敢伤吾儿”一只庞大的赤虎率先闯入了天宫，身长足有10丈，利爪旁先前被白柒抓伤的仙娥吓得直接坐在地上，捂住嘴巴往后躲，生怕一个出声引起了赤虎的注意，被吃了去。另一只赤虎也随即而来，体量虽小一些，却也是威风凌凌。

　　大殿容一只已是勉强，一下子来两只俨然已是乱了套，有些胆小的仙君已经悄悄地躲到了石柱之后，唯有灵狐族的一位小仙娥好奇地瞪着大眼睛。

　　天帝只讶异了一小会儿便恢复了正常，威严又礼貌的说道：“白皇这几十万年来从不踏入天宫，如今来得如此匆忙是为何事？大殿之上众仙家都在此，还是化了形为好。”

　　白皇接到白柒受天道赐名的消息便往天宫赶来，半途感受到白柒的虎啸便知她已遇险，情急之下化为本体驰风而来，现下本就是要化回人形的，只是天帝这忸怩作态的样子实在让他瞧不上，一昂头，爱谁谁，本皇不听。

　　凤皇这几十万年早已习惯了他两人的不对付，五彩羽扇掩唇轻笑道：“白皇这些年是越发威风了，这些个小仙今儿也算是涨了见识，再不变回来，他们可要吓破胆了。”

　　俗话说有台阶就要下，于是摇身一变便是个威武霸气的模样，白迁也变成了个温和俊俏的小郎君。

　　天帝心中不喜却也碍于情面客气一句：“白皇有事不防稍后片刻，待我处置了这孽畜，再……”

　　话还未完，白皇便是一声怒吼：“走地蛇，你敢说我女儿是孽畜？”

　　“这……”

　　天帝和众仙目瞪口呆，指着白柒一脸的不敢相信：“可这分明是一只狸猫……”

　　“你才狸猫”白皇斜眼一瞪：“化形历天劫，被天雷烤焦了毛发而已。”

　　众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人道：“化形居然要历天劫……从未听过这种。”

　　一人又道：“是啊，刚刚天道赐名，生来便有下仙实力，如今皇姬百岁，难道已经是上仙了？”

　　另一人又道：“如今皇姬咬了天孙，天帝又差点杀了皇姬，两位上神的关系只怕是更僵了。”

　　众仙的话落在天帝的耳朵里着实难受，罚，伤了两族和气，代价太大，不罚，天宫颜面何存，威严何在。

　　就在天帝两相为难之时，辰絮娘娘抱着青玄哭了出来，眼睛通红：“皇姬又如何，她差点咬死我儿子，我要她从天地之间消失，永世不得轮回。”

　　天帝要考虑大局，可辰絮不用，说到底她只是一个母亲，所以哪怕她还只是个上仙，再来十个上神，这个公道她也是要讨回来的。

　　若是天帝要动手，白皇是铁定不怕的，龙虎两族斗了那么些年，若不是考虑到天界终究要维持秩序，灵虎一族又崇尚自由，如今的天帝，就不是这走地蛇了。

　　可如今站出来的是个女人，白柒的阿娘就说过，像白皇这种厉害的男人，在女人面前是没有脾气的，不是害怕，是不想。白皇铁青了脸，瞪了眼廖灼怀中的惹事精，白柒却将头埋进臂弯，尾巴紧紧地夹着。

　　廖灼适时地插话进来：“娘娘莫急，你且看看天孙灵力是否还在外泄。”

　　辰絮有些狐疑，探了探灵力，虽然比之前已减弱了不少，但却没有了之前波动的症状。

　　“天孙虽生有神力，但先天不足难以承受，小七将外泄的灵力吸食反而让天孙体内的灵力达到了平衡，否则天便会被神力撑得爆体而亡。”

　　果然不出片刻，青玄已从本体黑龙化形成了婴儿模样。

　　白皇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廖灼，转头平静地望向天帝，周身空气快速流转，一阵阵烈风在天宫形成风刃漩涡，有灵树被连根拔起卷入其中，眨眼间便被割裂粉碎，他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毁灭：“我儿救了你这天孙，你却想杀我儿，夺她神器，黑龙，当真以为我灵虎族坐不上这天帝之位吗？”

　　空气急剧收缩，漩涡却越来越大，已有仙君开始站不住脚，身形晃荡，纷纷捏起定身决稳住身形，而那灵力低微的灵狐直接被吸了过去，却在空中被白迁拉了回来，躲在身后瑟瑟发抖。

　　“白皇息怒啊。”

　　“白皇……息怒啊……”

　　众仙恳求。

　　“此事是我欠妥”，看着凌乱的场面，天帝先低了头：“众生无辜，还请白皇莫要牵连，我天宫承诺，灵虎族皇姬，当为未来天后，我天宫愿与灵虎一族永世修好。”

　　漩涡渐渐缩小，直至消失，众仙都松了口气，唯有白皇的脸色，眉宇间依旧有着怒意。

　　几十万年的和平，谁也不想真正打破，更何况还有一个魔域在虎视眈眈。

　　一番折腾之后，廖灼探了青玄的身体和灵识。

　　神力为天道所授，受不住也是天命，而白柒的阻断介入了这层因果，故而青玄和白柒只需在五百年后各自挑个时间入凡间历劫还清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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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柒将这些讲给赤袅听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大的事自己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现在只有他在渡劫了，而你还没有啰。”赤袅趴在船尾搭话。

　　白柒把玩着未收回去的尾巴，歪着头想了想：“目前来说是这样的，可是师傅好像没有说他需要历这么多次吧……而且……”她若有所思：“他历劫的时候，还没到五百岁，难不成是那一嘴，我咬太狠，导致他要提前历劫？”

　　赤袅噗嗤一笑：“现在倒是愧疚上了？那你历劫怎么办呢？干脆一起去吧，反正你也是未来的天后。”

　　想到青玄这几百年的状态，白柒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下子趴在船上，眼睛睁得都快掉了出来：“他不会是个哑巴吧？我咬坏他喉咙了？不对呀，我把它当蛇咬的，七寸呀！”

　　赤袅觉得她像是脑袋坏掉了，翻了个白眼就沉了下去，由得她发挥想象自言自语。

　　白柒的尾巴一勾，目光炯炯：“听说历劫不过是没了记忆，以凡人的身份生活一段时间而已，比神仙有意思多了。我师兄说天宫有一凡人飞升上去的，也就开心了很少一段时间，后来天天叹气想下凡呢。”

　　随即又变了脸色，有些失落：“可是师傅说我太弱了，需得我能化形了再去。而且他还在闭关修炼，我答应过师傅，一日不出关我便一日不离忘川。”

　　廖灼入关前白柒还是个白虎模样，经过廖灼的治疗和养护，毛色早已恢复，甚至更显光亮，只是修行上太懒，一连几次化形都抗不过天劫，上次应劫失败便睡了脸色苍白，说是遇上魔族打了一架，受了些轻伤不碍事，白柒还想着哪个魔物能伤了他，下一秒便被要求出关前去忘川做引渡，本还想着耍下赖皮，可廖灼目光严肃，竟是半分不让，便咬着唇应下了。

　　赤袅探出头伸手指了指她脖上的锁元铃，神色古怪：“他能将上古神器给你，足以证明他是真心喜爱你这个徒弟，化形之事也不用太过放在心上，机缘到了，自然可成。”

　　白柒饶有兴趣地看向赤袅，总觉得她没有那么简单，遂矮了身子也趴在船尾与她贴着头：“赤袅，你这名字真好听，也是天道赐名吗？”

　　赤袅抬起头看着头顶一小片星辰，喃喃道：“不是，我一个朋友给我起的，说这个名字好听，像天上的云烟一样轻柔，可我明明，是个很暴躁的人啊，哪里有那么美好，值得他那般为我。”

　　今日的赤袅跟往常有些不同，具体在哪儿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更有味道了些。白柒正准备搭话，却听见岸边有人摇船，于是晃晃悠悠地摇着船桨过去。

　　此人一身白衣，目光闪闪，跟之前所有到这儿来的人都不一样，竟是半分忧怨之色也没有，见白柒徐徐而来还弯腰作揖，反倒弄得她不自在起来。

　　白柒看着他自在地样子，几次想开口问，又怕他是强颜欢笑勾起他伤心事，便也作罢，倒是他看出了意图，主动攀谈起来：“仙子可是想问我为何不苦么？”

　　白柒有些不好意思，难怪师傅老说她沉不住气，一点心思都能被个小仙看穿，有些尴尬地问道：“仙君莫怪，我渡了九百多年，这般轻松自在的确是只你一个。”

　　那人毫不在意地轻笑道：“这有何妨，我名唤玄生，不过是到凡间游玩之时喜欢上了一姑娘，如今被师尊罚了下来，自是喜事。”

　　“凡间的姑娘……比仙子还好看吗？”白柒不解，便是那天上的小小仙娥，已然是美得夺目了。

　　玄生被她单纯的样子逗笑了，展颜道：“自是不差的。”

　　“那比她呢？”白柒指了指一直跟着船的赤袅，行至深处时便露出了身子。

　　赤袅在水下一路听过来也有了兴致，转身对着玄生嫣然一笑，恰似忘川河中一支红玫，妖冶妩媚。

　　“咳咳”玄生仅对视了一眼，便满脸通红，假意咳嗽两声来掩盖：“自是不如，自是不如的。”

　　赤袅和白柒相视一笑，果然，赤袅的绝色在天上地下是没有对手的。

　　三人一路闲聊，眼见着再绕过一处深渊便能到岸，船却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白柒丢下船桨用法术驱动，想快一点绕过去，却感觉有一股力量将船往河底拉去。

　　玄生自进了忘川便使不出法力，只能看着干着急，白柒则是将脑袋中习得的法术都用了个遍，依旧没有起色，只恨自己当初懒于修行，才导致连艘船都控制不了，难怪师傅不让她下界，万一碰到个厉害些的妖兽，还不分分钟被吃了。

　　渡灵船一点点的往下险，白柒的额头开始流出细密的汗珠，眼看就要被沉默之时，赤袅悄悄向河底深渊注入一道法力，便立马恢复了平静，毫无察觉的白柒看着自己的手发呆，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等到将玄生送至岸边，玄生轻松地问道：“仙子可否告知姓名，待我历劫归来，给你带些新鲜物什。”

　　“我叫白柒，到时候你在忘川寻不到我就去丹穴山。”白柒很喜欢玄生，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亲近之感。

　　“原来是皇姬，看你尾巴差点以为是狸猫一族，我记下了。”玄生说完便转身走进了轮回隧道。

　　白柒撑着船又慢悠悠地往回走，每日一趟又一趟，能遇到这种有意思的人当真是难得，可遇见一次也不过寥寥几句便说再见，忘川河真的是太寂寞了。

　　她看着依旧跟在船边的赤袅不禁有些佩服，她说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这忘川河中待了多久，更不知道外面如今已变成了何种模样，但她丝毫不向往，她在意的，仿佛只有这一条深不见底的河和头顶这一片不大的星空。赤袅经常看着星空发呆，说“星空还是平静的，一切就是最好的”。

　　送完最后一个元灵，白柒照例回道丹穴山洞中守着，只不过不再想往常一样喝酒睡觉，而是翻了法术书籍出来看着，连翟如特地拿羽毛逗她她也不在意。

　　廖灼依旧未出关，白柒想不通他到底伤得有多厉害，竟整整闭关了近千年。可无论她怎么缠着几位师兄，都只是告诉她是小伤，让她勿要担心，也勿要下界。如今她也安生了，每日渡完元灵便回来练习法术，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倒也安稳。

　　离千年还剩一天的时候，廖灼终于出关了。

　　洞门打开之时白柒正靠在门外睡着了，脸上还压着一本书。

　　廖灼轻轻拿起书来看，修的是御风决，只是依旧停留在第二层，不禁无奈又宠溺地摇头，矮身将她抱起往洞中去。

　　白柒睡醒后发觉躺在了自己的房中便知师傅已经出关，兴奋地下地去寻，找到之时，廖灼已经在检查其他弟子的修炼进度了，廖灼微微看了她一眼，严肃的表情便有了松动，然后便扭头继续检查。白柒乖巧地找了个石凳坐下，安静地看着，她觉得这次出关，廖灼不仅恢复得不错，心情也是大好，看着他的样子，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

　　六个师兄都检查完后，廖灼叮嘱了一番便各自散去，白柒起身走到他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廖灼：“师傅，到我了，我修了御风决。”

　　不等廖灼开口，她自信地退后几步开始捏决。只见周身空气迅速聚集，然后围绕着身子四周转动，开始呈现小小的风之漩涡，恰有几分白皇当年闯入天宫的架势。廖灼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嘴角也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风旋越来越大，旁边的花草被吸到旋风之中，稍近的一颗灵树也开始弯曲，即将要被连根拔起之时，白柒大喝一声“风刃，裂！”，风力便戛然而止，那颗灵树像弹簧一样立马弹了回去，树叶哗啦啦地掉了廖灼一身。

　　好在廖灼知道她定是不成，提前捏了法诀净身，不然便是灰扑扑地落魄样子了。

　　白柒也傻了眼，慌慌张张地跑上前，委屈地捏着衣角，头顶未收进去的耳朵也缩到了耳后。

　　廖灼看着她被割破的衣衫。将她肩上的草叶拿掉，轻笑一声：“为师刚出关，还不需要你将自己炖了来给我大补。”然后看着她头顶的耳朵说道，“如今化形倒是成了一半，晚些时候你来寻我，化形便就在这两日了。”

　　白柒原本还因为法术未成而失落，听到这话里吗换了笑颜，正要应下之时又想起了日子，对廖灼说道：“师傅，原本今日便不用再去忘川了，但是我还有事未了，那里的朋友我还想去打声招呼，毕竟陪了千年。”

　　廖灼没有阻拦，略微点头回了句：“也好，但要早些回来，莫要忘了时辰。”

　　白柒笑嘻嘻地抱了抱廖灼，应了一声便消失了，留下廖灼站在原地发愣。

　　渡灵船上，白柒告诉赤袅要离开地消息时，赤袅沉到河底许久，原本早已习惯寂寥的她在白柒到来之后感受到了活力，却又在千年之后分开。再出来时，便是将自己的一缕赤发割断化为手绳，戴在她的手腕之上。

　　“千年了，那条小黑龙也快到了，你要等等吗？”

　　“嗯，总归是我的错，若他还要轮回一世，我便再渡他最后一回吧。”

　　两人在岸边静静地等，赤袅比划着头顶那块星辰，告诉她里面蕴含着庞大的力量。

　　直到听见婆娑地脚步声突然停住不动，白柒才缓缓地站起身，她知道，青玄到了。

　　青玄此回有些略显疲惫，看到她破碎的裙摆皱了皱眉。

　　白柒的耳朵抖了抖，略微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修习法术失败了，差点把自己给噶了。”

　　“噗嗤”赤袅没忍住，亏她还以为是她又去找谁麻烦没打过，没想到是没打过她自己。青玄听到这话，也舒展了眉头，点点头便上了船。

　　白柒摇着船桨，心中有些犹豫，但怕过了今天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一咬牙还是说了出来：“那个……青玄啊，当初咬你那一口是我不对，你放心，虽然我不能做什么天后，但你哑了这事我会负责的。送完你后我就不再在忘川河摆渡了，到时候我回山向师傅讨几颗灵药给你，保管能治好，她可是天上地下治病最厉害的神仙。”

　　青玄虽未答话，可脸上的神采可谓是变幻莫测，哪怕是民间变脸的戏班子都没他变得快。

　　白柒一路自说自话着，到了深处时船还是略微有些晃动，却并未当回事，依旧加速绕了过去，可这回船还未完全渡过，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掀翻了船。

　　“小心！”白柒和青玄异口同声的喊到。

　　青玄没了灵力，只有白柒飞身将他抱住，一脸惊喜地望着他说道：“原来你不是哑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