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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溱王 ...

  •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凝微微垂下头,别有深意地说道。

      六皇子皱了皱眉,看看身侧的两个随从。
      他知道白凝是太子心腹,又多智近妖,便点头道:“好,随我来。”

      走过这段大路,来至一座幽暗的庭廊当中,燕翎身侧侍卫站去几米开外守望着。

      “殿下可曾怀疑过,四殿下昔日之文,洋洋洒洒别具一格,言行却时常粗疏?”

      六皇子顿时愣了愣,转过脸死死盯着白凝。

      白凝默默不语,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六皇子,等他自己的脑筋慢慢转过来。

      “什么?你怀疑他……”
      六皇子顿时皱起了眉头,他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疑虑,然而却脱口而出否认道:“怎么可能?!四哥他身边又没有什么厉害的侍读!怎么可能!”

      话说出口,六皇子眉心一蹙、脸上一阵恼恨,似乎是因为不小心承认了白凝很厉害,让他很不甘心。

      白凝却不理会他的情绪,只轻声继续道:“殿下可知,国舅府上有位客卿,名傅崇,字小山,文风奇绝,见之难忘。”

      “此人早年之作,文采斐然,颇有四殿下今日之风,只可惜他业已搁笔,这些年都不再吟赋作文。”

      六皇子又怔住了,大大地睁着眼睛看着白凝。

      “你、你怎么知道……?”

      “下官只是凭昔日见闻,略加揣测而已。”白凝轻飘飘地说,略显神秘地转开双眸。

      六皇子愣在原地,他望着白凝的脸色,已猜到其中另有隐情——难道说,看上去在外朝势力有些单薄的太子,竟在国舅府也有安插的人?

      他正陷入深疑,只见白凝再度躬身道:“殿下,下官的话说完了,就此告退。”

      转过身的白凝微微翘了翘唇角——

      这不过是他前世就产生的猜想:四皇子在太子登基、彻底失去争位希望之后,整日在家花天酒地,一介草包的本色逐渐败露,而他府上门客傅崇则流落成一代文坛妙手,如今白凝怎会不知他那些诗文的由来?

      祭典之日,六皇子果然耐不住性子,当场揭发了四皇子所献悼文之伪,并闹到要四皇子当场背出文论内容。

      孰知在这篇文赋中,许是笔者并未想到,竟连连出现四皇子不认识的生僻字,舞弊之事被揭开,连授课太傅都未能幸免。

      天禧帝震怒,四皇子原定封号被革除,两名太傅则被革职查办、一罢到底,而那个名为傅小山的文人,则被敕令掐监入狱,被判杖四十充军发配西南。

      六皇子并不知道,他在这场事变中,搅乱祭典、丢尽皇家颜面,实则已犯下大忌,唯有至孝纯良、主动为四弟求情的太子,才是唯一的赢家。

      *

      白凝就这样平衡着皇帝的疑心与太子的朝中地位,同时打压四皇子、六皇子势力,始终维系着难得的平衡。

      这天,白凝在陪太子巡视鹭州府堤坝时,工部、地方一众官员引着太子走上一段高地,白凝欲举步跟上,便觉被人轻轻拉了拉衣角。

      “白大人,末官有事相告。”白凝回过头,只见一年轻小吏搭话,面容极为平凡。

      白凝虽不过五品属官,却被人视为太子的心腹,因而在太子忙时,便会从他这里传过去。

      白凝虽不识得此人,却对一旁的吉福点点头:“殿下问时,辛苦公公知会一声。”

      说罢,便随这面貌平凡的小吏向堤坝另一侧走去,刚绕到一座木架后,白凝只觉一道寒光向自己袭来。

      尽管他心中存疑,却躲闪不得,被一掌按在肩上,向后撞在石栏上——白凝半身向后仰在石栏上,石栏年久失修、微薄脆弱,下面便是滔滔江水的呼啸怒号。

      白凝顶住几乎要窒息的感觉,猛吸入一口浓烈的风,微声道:“宫阁主,别来无恙。”

      “哈哈。”小吏低笑了几声,“白大人,好眼力啊。”

      白凝只觉掐在颈上的手加了把力,喉头弥开一片腥甜,他努力集中起力气问道:“你为何来此处寻我?”

      “呵。”
      小吏冷笑一声,语调里平白多了几分慵散的妖异,“我是想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没想到不过是芝麻大小的官。”

      白凝皱眉,宫梵音的确是给他留了一线气息,要他就这么不死不活地难受,他几乎用尽气息说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要青云直上,也不过几年光景,正如宫阁主你从一国之主沦为反贼,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宫梵音猛地松了手。

      白凝弯下身,雪白的面容弥开一片嫣红,纤长的睫毛吃痛地阖起。

      宫梵音抱着手站在一旁,那双黑瞳在阳光下映出一丝墨绿,低笑着望着白凝受苦:“若非你口舌如此歹毒,我倒也心生怜爱了。”

      白凝仍闭着眼睛,他不欲做出太多表情,以免因痛苦失态,只轻轻扯动了唇角:“我是谁,宫阁主怕不是早已心中有数,这朝中的官,还有谁是阁主不认得的吗。”

      “哼。”被戳破的宫梵音轻哼一声,那张伪装的平凡面皮上绽出一股妖冶,“你青云直上,便是靠替太子做爪牙么?”

      白凝又轻轻闭了闭眼睛:宫梵音的问话和前生一模一样,白凝也给出了前生相同的回答:“只要能握住这天下的权柄,我不介意做任何事。”

      “所以你就脚踏两条船,又想押一把七殿下么?”宫梵音发出一声轻笑。

      这一问倒是前所未有。白凝略一沉声,望着眼前这位昔日故人:“他现在怎样?”

      宫梵音笑得分外妖娆,“他的确很不简单,小小年纪,遇见刺客却临危不乱,还亲自挥剑抵抗。”

      “只不过,他得知那几件事的时候,倒是很有意思。”宫梵音满意地眯起眼睛,“你猜他是什么反应?急得差点哭出来,差点要跑回来呢。 ”

      白凝微微蹙眉,脑海掠过了燕恪的样子。
      那两条线索本没什么值得燕恪着急的,那想必便是宫梵音有意的添油加醋导致的了。

      “放心。”宫梵音看着他的表情,唇角扬了起来,“人还活着。”

      白凝脸色沉静下来。既然燕恪没事,那么无论宫梵音对燕恪说什么他都管不着,这是当初的约定。

      “不过,”他神色一转,“若阁主得空,可否帮我再护一个人。”

      “什么人?凭什么?”
      宫梵音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般讨价还价。

      “此人亦有趣的很。”白凝微微含下巴,温润杏眸之中竟沁出一□□导。

      “呵,”宫梵音侧过脸看着他,“能被你这等刻薄人称赞,是谁?”

      “天下第一才子,傅崇,字小山。”

      宫梵音闻言皱了皱眉,“什么第一才子,又是谁封的?”

      白凝并不回答是他当场亲封,只道:“此人如今正在地字号大牢之中,若非阁下,恐怕无人能救。”

      “天下最贵的书画、独一无二的美酒阁主都曾领受过……只怕这第一才子,阁下却从未曾见。”白凝眼眸微动,循循道。

      宫梵音沈思半晌,眼角余光微微一转,“哈哈,你这么说,我倒是想会一会了。”

      言语间,便蓦地腾身,衣袂飞起,瞬间已是不见踪迹。

      白凝转头,只见太子正从桥头赶来,急匆匆寻着他,“垣雪……”

      他长舒一口气,整理好衣衫,迎着太子走去,“殿下,我在。”
      ·
      此次巡防之后,白凝向太子提出了重新修筑堤坝的建议。

      太子上表后,皇帝果然应允,并下旨夸赞太子仁爱有加、明察秋毫。

      而与此同时,在白凝的谋算下,工部的一脉势力也暗中向太子归服,不但在竣工后上表称颂太子,此后的种种事上也开始向太子一派靠拢。

      四皇子得了消息后急得团团转,眼下,太子在朝内外的优势已经无比明显,他不得不放下过去的恩怨,又和六皇子结起盟来。

      于是,除夕宫宴之际,宫内表面上倒也算其乐融融,一片和谐。

      皇子们向皇帝献上金玉如意、名家字画,入宫的臣子也纷纷奉上华贵漆器、靡丽织绣,口中一派歌功颂德之言。

      白凝冷眼望着这宫中奢华好景,心中不由流转过两世所见的枯骨与饿殍……还有,远在动乱北境的燕恪。

      燕恪已经离开此地七年。

      这七年间,他从未被召入京师,却依旧恪守着规矩,年年向朝廷进献贺表:

      吐浑依旧动乱不休、战局有败有胜……皇帝一脸冷漠地听完奏报,甚至有时只是冷漠地挥挥手,要使臣退下去。

      直到天禧十五年头上,一封奏报震惊了朝野。

      一名为江昭衷的使臣率翻过月鸣山、跨越百里大漠,沿着通往内陆的唯一一条狭道来至京中——

      “启禀陛下!溱王殿下联合薄州义军,击退吐浑部,连收薄、萦二州,重整二州秩序、使其恢复法度。昔日尽失之边镇六郡,已有二郡重回我大肃手中!”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那个不受宠的皇子,自离开京师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算起来,他如今……也只有十七岁?

      “溱王殿下每每亲自上阵、身先士卒,攻城略地如有神助!”

      江昭衷大声禀报,跪呈上一封书信。

      那是燕恪写给皇帝的亲笔信,其中字句谨慎、言语谦恭地言明了六郡情况,并恳请父皇为新夺回的军镇任命官员。

      天禧帝坐在朝堂之上,轻捋着胡须,不可思议地想着:这个他并无感情的儿子,如今成了优秀的边镇统帅,想要忽视也是无法了。

      “今年秋猎时,召七皇子还朝,朕要嘉奖他为国立下大功、还要他展示戍边之威仪。”皇帝道。

      秋猎不同于其他大庆之日,除却宴饮之外,还有一层昭示武威的含义。

      关于这一事,自然又在诸皇子中引起了不小波澜。

      此时的太子已经搬出皇宫,入主太子府,白凝也同样住进了别院之中,在与太子商议完狩猎之事后,出正厅而去。

      夜凉风细,身后叶影晃动,白凝只觉颈后一阵酸麻。

      “白大人。”身后传来一阵轻柔妩媚的笑声,一袭鹅黄色绫袄的丫头闪身转至白凝眼前。

      白凝只觉四体已是不能动,似是被人刚才用针刺了要穴。

      他从局限的视野中看见那丫头的媚眼,黑色的瞳仁边缘,散着一圈诡异的幽绿。

      “宫阁主。”白凝冷声道。
      这幅身体虽然年岁不大,却有着十足的气势与沉着,就连语气也与老成权臣别无二致。

      那丫鬟看着呵呵笑了起来:“你究竟是人、还是谁借尸还了魂?”

      她一面轻轻从脸上抹过,似是撕掉一张人皮一般,千娇百媚的面庞顿时露出了男子的锐气,完全变成另一幅面容。

      “阁主不妨先解开我再说话。”白凝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低声道。

      白凝只觉脖颈微痛,骨缝中一松,还未歇一口气,已被宫梵音提起。

      他一面抓着白凝飞过院墙,一面轻声道:“你要我救的那个傅小山,已经快要升天了。”

      白凝顿时蹙眉——搭救傅崇之事已过去六年,他还以为宫梵音早就把这人抛之脑后了。

      纵然他知晓宫梵音言行跳脱,可还是想不出,他会对一个无辜书生做些什么。

      “看傅小山呈堂供词,他妹子被国舅府一个下级武官看上了,他为摆平这事,才被那国舅爷迫着写诗文。”宫梵音说得戏谑,将白凝轻轻放在地上,抱肩斜斜地笑道。

      “我把他救出来后,他正是寻死觅活,我便给他剃了个头,送去庙中炼化,做沙弥去了。”

      白凝立时闭了闭眼。
      他要宫梵音出手救傅崇,本是出于惜才,暂将他保住,等太子登基后做个编修也不算屈才,没想到一时失策,却被宫梵音祸害成这样……

      宫梵音不顾白凝脸色,兀自勾着唇道:“等他醒过来,那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样子……真是有趣啊。”

      白凝不由眉头压下,给了宫梵音一记冷眼。

      宫梵音却笑得开怀:“他再要死,我便问他还要不要他妹子,若他不要,我便娶了来,也不枉救他一回,那书呆子却急了。”

      “如今他妹子嫁了幼时的青梅竹马,傅小山没了牵挂,如今又要死咯。”他语意轻盈,纵情处还舔了舔嘴唇,像极了吃人的妖魅。

      白凝自知他这般心性,视命如草芥、拿人如玩物一般,压下心头情绪,只问宫梵音道:“他人现在在何处?”

      “京畿四百里外,云昭寺。”宫梵音笑嘻嘻地答道。

      白凝淡淡瞟了他一眼,只是点头抱拳:“多谢前来告知此事。”

      纵知宫梵音只当是看笑话,可既然是他白凝当初要管傅崇,如今只好再想办法管到底了。

      “不谢。”
      宫梵音明知白凝的话头带着一点尖刺,却还是笑呵呵地应下,再次飞身上墙,不忘戏谑地回头调侃:

      “你心心念念的七皇子,可是要回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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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由于作者身体原因,本文更新时间不固定,但会认真保质保量更到完结,谢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