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枯荣 龙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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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韶十年。
孤舟之上，一名男子坐在乌篷中，他面容俊秀，清姿卓绝，只是极为消瘦。
他这一路顺流东去，并不要身边的人留下，而是散尽提前预备好的资财，任随行者在安全处各自离去，行至淮江，身边只剩两名内侍。
“不必如此辛劳，”白凝静静望着小内侍为他捧来手炉、再披上外袍，轻声道，“过了东陵渡口，你们也各自去吧。”
小内侍摇着头，把白凝交给他们的银票拼命塞回去，眼泪快流出来：“大人素日待我等不薄，我等不走，愿继续服侍大人……”
白凝的眼神微滞了滞，默自叹了口气：他已是行将就木之人，又何须他人服侍。
“奴婢不比那些医官侍卫，并无一技傍身，从小只会伺候主子，我们只求跟着大人一起走，无论天涯海角……”名为元福的小内侍继续哀求道。
白凝闭了闭眼——他本想独自在东南的江州买一副棺椁，然后结庐山中，在春暖向阳的地方静静死去，不再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就算是那样……也请让大人允许我们相伴，再多陪一程吧。”另一名内侍朱绳磕磕巴巴地哭着说。
白凝倏然反应过来——他的病情内侍们早已清楚，那么事到如今他又何须讳死。
白凝的眼神沉静下来，目光下垂的同时眼尖绽出淡淡的微笑：“好吧。那就有劳了。”
内侍欲俯身叩头，白凝拦住，道：“即日起，过往旧礼已废，我们只是同行相伴，你们只消称我句先生便可。”
三名小内侍面面相觑——“先生”明明是当朝太子的专属称谓，他们怎么敢……白凝微弯唇角，静思后道：“若二位不弃，我便将些文字、算术相授，报还收敛遗骨之情，亦不枉这‘先生’之称。”
两名内侍欣喜中藏着惶恐，朱绳道：“……恐怕小的愚笨，恐不及太子殿下聪慧……”
说完之后，立刻意识到犯了禁。
白凝却只微笑轻声道：“太子自小启蒙，自是学得快些。只是学问不论学的快慢，有用便好。”
他扶起又要行拜师礼的两名内侍，眼前恍惚地闪过一桢二十年前的画面。
“朱绳元福，你们先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不等他们推拒，白凝站在船头，对二人道。
阔阔两岸，不尽长风，白凝携着壮志满怀而来，又载着疮痍之躯，向漫天春光而去。
他终于卸下满身疲倦，又变回天地一蜉蝣，乘风归去。他本应感到轻松，可不知为何，心头总压着一分沉重。
或许，是他还没能放下那些爱恨，夙世轮回都不能解脱。他希望一切就此终结，他将系一切爱恨于此身，载着全部过往奔赴乌有。
白凝最终选择停在云罗山，在山间小洞天中结庐。
他这一生中，从未如此刻般清静少事，却又怀揣着无比忧心，时常问朱绳外面的情状。
他提前购置好了棺椁，停放在居室之内，余下的时间，他专心在草庐中教两名内侍识字、读书，也会教他们古书中的古术、经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他偶尔也会幻视起昔日教燕恪读书的画面——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那时的他，也刚刚经历过挫败，内心充满了迷茫，正如此时，面对生死，他仍未想好该如何处之。
十年之期愈近，白凝的咳血也愈发严重。早先，他尽量避开两名内官的视线，后来已经完全无法隐蔽，随时随地会呕出血来。
是夜，白凝躺在石棺之中，外面风雨大作，在林间汇成滚滚瀑流，摇撼天地。
大限将至，白凝紧闭双目，感受着摄心震魄的痛苦，尖刺般的感觉在他体内左冲右突，仿佛要将他刺穿割裂。
越是痛苦，意识却越是清醒——白凝的思绪无端回到了前世的最后一夜，鹤顶红的毒性大抵如此，他那时也痛得肝肠寸裂、冷得如溺寒潭。
他想起重逢燕恪的那个晌午，他扪心自问，如果再回当年，他会不会当机立断，毁掉燕恪所有前程？
这个问题，让他如毒刃刺心一样痛苦，白凝不再强行思考，将头撇开一点点，豆大的汗珠淋下来。
他只知道，事到如今，他已不想再恨。他最后还是利用了燕恪的感情，留给他虚妄的希望，以求新政延续——而今看来，燕恪并没有令他失望。
过往每一件事，燕恪总能做得比他想象的还好。是白凝自己，每每辜负了与他的约定，乃至现在——白凝清楚地知道，死后便成虚无，不会有魂兮归来，他也不会永远和燕恪在一起。
他又骗了燕恪一次，他与燕恪之间的纠葛，这一世是理不清了。
白凝不再思索，随着窗外的雨声渐渐沉入寂静的黑暗，身上的疼痛仿佛在慢慢消散，连同他的行动能力。
就在这时，一声震响忽然划破了天际，随着一道闪电，脚下的山体发出了巨大的震响。
朱绳急匆匆地撞门跑了进来，高呼：“不好了！西边发山洪了！”
他一眼寻白凝不见，猛地看见躺在石棺中面色惨白、一动不动的白凝。
“啊！”朱绳发出一声惊叫。
一同赶来的元福一跺脚，上前去架白凝，两人也反应过来，一同七手八脚地去抬起白凝，向外奔去——不论如何，他们都不能把白凝一个人留在这里。
白凝的魂魄倒悬在上方，微弱地感知到肉身的奔波，朱绳、元福两人轮换背着白凝，向山外奔去。
山雨如瓢泼，湿透了几人全身，白凝在这电闪雷鸣、人仰马翻中显得格外安静。
朱绳不禁问此时背着白凝的元福：“先生怎样！”
“一息尚存。”元福答道。
这句回答仿佛给两人注入了力气，继续沿着坚固山石向高地行走。
白凝太疲倦了，在着疾风骤雨中，睁不开一点眼睛、看不见一丝光线，只在某个时刻重新感受到□□的滞重，仿佛被慢慢拉回地上。
断崖，山壁，如洗的天空，紧接着是欣喜的呼声。
白凝久久方才回过神来——他在这世间沉浮太久，竟忘了生本是欢喜，死原是悲苦。
元福此时喝止：“先生方才苏醒，怎经得起你这高声大气乱叫！”
白凝仍旧无力坐起，他勉强就着元福的手抬起一臂，向着委屈的朱绳摆摆手，示意无妨。
两人耐心等着白凝醒转，为他捶按胸背四肢，元福采来些净水，白凝就这样一点点复苏、恢复意识。
山洪已停，茅屋被毁，而白凝却意外地活了下来。
“先生……”朱绳不安地看着山外奔流的雨水和不远处坍塌的石壁，忧心忡忡地问道，“以后，我们该去哪？”
白凝此前几乎没有考虑过活下来后的事宜，他本想着朱绳等人将他安葬后，带着剩下的钱财各自过活。
可突如其来的山洪过后，州县官员势必大力搜救赈济，此地不宜久留；同时，由于急于逃生，只有朱绳身上带了少许银票，剩下的都被埋在了屋中。
日前大肃对地方的治理井井有条，州府管理严格，而今最好的去处，便是去距京较远的江南。
白凝低了低头，犹豫后褪下右手的扳指，交给元福——自皇宫逃离，宫中器饰、帝王所赐之物白凝分毫未取，唯独带着这枚溱王昔时赠予他的扳指。
此物原为武将挽弓射箭所用，对文士来说毫无用处，可这些年他却始终带在身侧，亦是赴死之时唯一戴在身上的器物。
“这……”元福犹豫。
“此物熔化后换成银两，不会暴露身份。”白凝叮嘱道。
元福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漂泊行经宁州府，此乃几条水路交汇的地方，人流复杂、客商繁多，眼前的望鹤楼更是文人墨客登临胜地。白凝
无心风景，来到江南，并没有购置资产，也并没有打算在一地久留。虽然江南繁华，可一处待得久了也易生事端，他只令两名内侍暂将一间清净院落盘下，随后将一卷书稿交给元生，令他拿给邻近首县内的书坊。
这是他在赶路途中凭记忆复写的一册古书，此书在当世已经散佚，仅留下断简残篇，给书商刊行便可获得不少银两。
此后，白凝凭着记忆见闻，将已成孤本的古书、话本录下，一一交给书坊刊行，只道是祖上的藏书，获取生活之资。
这种生活虽不宽裕，但也算安逸消闲，白凝就这样隐姓埋名地旅居在江南之地。
路途中，他听说了许多关于龙韶帝的消息，听闻他在那日之后拼命寻找，听闻朝中人心惶惶、担心政局突变，又听闻搜捕无果渐渐偃旗息鼓。
他听闻东蘩重归平静，大肃设立了府地，傅崇作为使官常驻于此，为恢复生产、休养生息做了许多好事。
而今，无论肃国还是藩属，都获得了不易的安宁。
纵然日日漂泊、居无定所，可白凝并不后悔。他本就没有故乡，故土的那些记忆早已在朝堂的风云中模糊，对他来说，新政、广宁就是他的故地，纵九死亦是不悔，更何况还残存余生，能一览祖国的大好山河。
这一日，白凝来到渌阳，在一处客店歇息。元福、朱绳刚刚打开包裹，便闻街上一阵喧闹的声响，侧耳细听，只闻阵阵“抓人”的号呼，元福立时一跳，险些将包裹都撒在地上，脸色顿时灰白——
“先、先生……！这、这……”
元福立刻卷起包裹，抬眼看着白凝，一副随时准备夺门而走的架势。
白凝摆手令他们冷静，走到窗边，在帘后观瞧。
楼下宽阔的官道上来了一队官兵，羁押着几个装扮得破破烂烂的流民一般人。
为首官兵上前打了被缉拿者几个耳光，“你这贼人，光天化日之下胆敢进入王府偷盗，给我走！”
那几个被抓之人垂头丧气、浑身发抖，被拳打脚踢后蒙上眼堵住嘴。
白凝心头敏感地一振，继续在窗前观瞧。
那为首军头点了点盗贼的数目，似乎是少了点什么，他转头点了一路人，“你们几个，随我来！”
语落，朝着白凝所在的客栈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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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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