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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自古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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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太行山区都以地形复杂、流寇蜂起著称,不过自从叠峦收拢整顿各个山头的绿林势力,并在此扎下总寨以来,附近的村镇便几无盗匪之患。
绿林豪杰,本就该因义而聚,劫的是为富不仁,而不是本分讨生活的平头百姓。再者说,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没人不懂。
正是这个缘故,即便与太行还隔着道山梁的顺平镇,也是镇如其名,平顺祥和。
罗扇、路小佳与傅红雪三人进镇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炊烟四起,各家食肆酒馆门口都放着土窑烧制的陶缸,缸壁上贴着沾满芝麻的焦黄薄饼。深秋的朔风已然有几分如刀的凛冽,然而裹挟着酥皮的麦香与芝麻的香气,就没了多少彻骨的寒意,只搅动着行人肚子里的馋虫,让人闻着就走不动道儿。
赶了大半天的路,早已饥肠辘辘的罗扇索性放开马缰,任座下乌龙驹在街上闲庭信步,直到马儿在一家酒楼前打个响鼻,停步不前,还用蹄子笃笃刨了两下店门前青石板的台阶,这才跳下马背。
“抱月平日被我喂得嘴刁,最爱吃的就是麦子。”她把缰绳扔给迎出来的小二,款款向身后两人笑道,“看来这家店的缸炉烧饼,用料不错。”
宫七曾和她讲过,缸炉烧饼是当地名点,夹上熏肉,天冷时再配碗热羊汤,那样的酥脆和鲜美,吃过就忘不掉。
于是罗扇依样叫了三份,外加两坛上好的汾酒,又问傅红雪想添什么菜。作为长年用阳春面和清水打发五脏庙的人,后者在饮食上从无讲究挑剔,要不是罗扇坚决不准他只吃那些没油水的东西,他真能这样一路吃到上太行山。此刻见她发问,也只是摇头表示已足够,不需要再加。
不等罗扇再度开口,路小佳先扭头朗声笑道:“我说傅红雪,你现在可是长白北寨的巡山长老,不为别的,单为罗峰主的面子着想,也不能吃得太寒酸不是?叫外人瞧见,还以为北寨穷得揭不开锅了呢。”
罗扇解下身披的紫貂毛斗篷,连同峨眉刺一道随手扔在旁边:“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这两天路没少赶,架没少打,亏待什么也不能亏待肚子。”
路小佳道:“这话对我胃口。小二,再来盘油炸花生米,还有红烧黄河大鲤鱼、盐煎羊肉、金凤扒鸡、炖豆腐丸子……”
见他掰着手指可汗大点兵似的把水牌上的菜名挨个报出来,傅红雪都觉得离谱:“你被饕餮附身了?”
路小佳道:“今天这伙人比前几日的还难缠,少不得多花了点力气。中午也没正经吃东西,就两块石子饼,塞牙缝都不够。”
傅红雪道:“你大可不必如此。”
路小佳道:“你要是肯屈尊降贵地动动手,我当然不必如此。”
傅红雪道:“我出刀必见血。”
路小佳无语,沉默片刻,方道:“得,你继续歇着,我能者多劳呗。”
“你把罗扇护得太紧了。”傅红雪看着他,“那些人不是她的对手。”
路小佳笑道:“太行山上有的是高手,这些宵小,不值得她费神。”
罗扇看着他,心底不可抑制地温软起来。这一路上,每每有人前来滋扰生事,他始终挡在前方替她料理,她几乎完全不需要出手。原只道他是为之前的事心存歉疚,故而在自己面前多表现些以作补偿,却不想他竟思虑得这般长远周全。
她故作随意地托住略微发热的脸颊:“是你吵着闹着非要跟来的,我可不领你的情。”
路小佳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眉峰微动,笑得愈发慵懒:“是是是,不用你领情,管饭就行。”
他明晃晃的笑意如盛夏骄阳般耀眼,眼神相接的瞬间,那些曾反反复复萦绕在罗扇脑海,又被强行压下的缱绻念头,蓦然从心底再次呼啸着奔涌而出。
刚得知他的欺瞒时,恨是真的,痛是真的,但恨过痛过之后,却有种奇异的庆幸,如焦土废墟下新生的野草,小心翼翼,而又欢欣雀跃地顶起葱绿的叶尖。
从那个时候起,她便知道,爱,也是真的。
只是还有点小小的报复心理,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地知道,况且,现在也确实无暇顾及这些风花雪月的念头。
她转开话题:“不知道丁姑娘他们走大路,是否能顺利些。”
路小佳道:“用不着担心,说不定他们到得比咱们还早。”
傅红雪道:“你现在倒是心大。”
路小佳道:“人都是冲着罗扇来的,既然已分头行动,他们那边应该不会有问题。要还有不长眼的,正好也让叶开活动活动筋骨。”
傅红雪问罗扇:“都是叠峦各寨的人?”
罗扇道:“八九不离十,这样一波波地来,也不下死手,多半是想探我的底。”
路小佳磨磨后槽牙,小声问:“这可是太行地界,樊容霄不管?”
罗扇道:“他们一没谋财,二没害命,只是给咱们找些麻烦,就算抓住了扭送到樊老山主面前,对方咬死是来切磋武功的,你能把人怎么着。”
说话间,点的菜陆续上来。烧饼外皮金黄酥脆,还带着焦香,夹心里隐约可见琥珀色的肉冻。乳白如玉的羊汤上浮着嫩绿的葱花,四溢的鲜味儿直冲天灵。
路小佳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听罗扇这么说,也不再去纠结这茬儿,伸手先拿了个烧饼往嘴里送。
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
谁料,烧饼的酥皮还未沾牙,傅红雪手中的黑刀先动了。坐在对面的罗扇看得清楚,他握刀的右手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翻出,厚重的刀背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狠狠拍向还未走出两步的小二腹部。
说时迟那时快,店小二整个人倒飞出去,身法中带着种诡异的轻盈,险之又险地避过他的刀。
与此同时,路小佳猛地扬起手,烧饼飞向那人小腿,结结实实砸了个正着,在裤腿上留下一个显眼的油印。对方虽微微踉跄半步,但很快稳住身形,落在几步开外。
罗扇叹惋着摇头:“可惜了,好好的吃食。”
傅红雪道:“有毒。”
路小佳擦擦手,拿过桌边的无鞘剑,看他一眼:“不早说,我差点吃进去。”
傅红雪道:“烧饼里只有少量赤霞散,不碰到汤里的离人泪,不会发作。”
对于赤霞散,罗扇并不陌生,当初在牵机堂旧院,路小佳便着过这东西的道,至于离人泪,更是唐门的奇毒。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猜测。不过对面也没有隐藏身份的意思,目光扫过身上污渍,有转瞬即逝的嫌恶,再抬眼时,整个人似乎完全不同了。
明明还是店小二那副平平无奇的皮囊,连眼角的细纹都惟妙惟肖,但流转的眼波像盛着两汪月光,无端就会让人觉得,这张面皮下,定然藏着个极精致的女子。
“我竟不知,傅少侠原来是个行家,失策失策。”不算陌生的声音清冷如旧,甚至带着点温婉的笑意,“罗姑娘,路少侠,江陵沈府一别,许久未见,两位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