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话笔谈》舒琊

1、幻梦

　　肖乐在出租屋的床上瘫了快一个月，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屋里弥漫着速食外卖的油味。手机屏幕亮着招聘软件的界面，下拉刷新的手指都快磨出茧，却连一条正经回复都没等来。
　　前年毕业时，他凭着校招挤进了专业对口的公司，那会儿真是少年意气风发，总觉得按部就班的工作配不上自己的凌云之志。可职场的疲惫枯燥、人际交往的弯弯绕绕，还有初入社会的压力，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意气用事辞了职，原以为凭自己的本事能轻松找到更好的，谁料一晃月余，他还是个待业青年。
　　“叮咚——”
　　短信提示音突然响起，肖乐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指尖都带着颤，以为是盼了许久的面试邀约。点开一看，却是母亲发来的：“下周六你爷爷八十大寿，记得提前回家。”
　　他蔫蔫地回了句“知道了”，又划开招聘软件。主动找来的全是些与专业毫不相干的电话销售，他烦躁地一键标为已读，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
　　几天后，肖乐拎着行李箱坐上了回老家的客运班车。四个小时的路程，他选了过道旁的座位，车子刚驶出城区，他就闭眼睡了过去，想着睡醒就能到家。
　　可出了城区，班车就开始沿途上客，没座位的人挤在过道里，喧闹声渐渐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肖乐原本不以为意，直到站在他旁边的大哥接连放了几个响屁，那股子恶臭直冲鼻腔，让他瞬间清醒，胃里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伸手越过旁边靠窗的大妈，猛地推开了窗户。冬季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来，臭味散了些，却也把大妈吹醒了。五十多岁的大妈一睁眼就瞪向他，眼神凌厉得很，二话不说就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肖乐看着大妈那不好惹的模样，只好默默从背包里摸出个口罩戴上。好在那大哥没再继续“制造毒气”，他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吱呀”一声急刹，紧接着是一阵呕吐声，随之而来的是满车的斥责。
　　“晕车不知道带袋子吗？都溅到我身上了！”
　　“也太没素质了吧，吐得到处都是！”
　　“你这让我怎么做生意？到站必须给我洗车！”司机大哥的嗓门洪亮，满是怒火。
　　呕吐物的酸臭味在封闭的车厢里蔓延开来，和之前的屁味混合在一起，简直是双重暴击。肖乐戴着口罩也挡不住那股味儿，顾不得大妈的脸色，再次伸长胳膊推开了窗户。冷风扑面而来，他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其他靠窗的乘客也纷纷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大妈虽然板着脸，却没再阻止，只是过了两三分钟，才趁他不注意又把窗户关上了。
　　好不容易熬到车站，肖乐拎着行李箱飞快地挤下车，远远就看见父亲开着那辆十万出头的比亚迪在等他。“怎么穿这么少？”肖爸接过他的行李箱，语气里满是心疼，“快上车，外面冷。”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在门口翘首以盼。饭桌上，爷爷奶奶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外面辛苦，都瘦了”“多吃点，补补身子”。肖乐是家里三代单传，从小被长辈们宠着长大，这份沉甸甸的关心，让他这些日子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乐乐，工作怎么样了？”母亲盛了一碗鲫鱼汤放在他面前，轻声问道。
　　肖乐扒了口饭，声音低低的：“还没找到。”
　　“现在工作不好找，别急。”爷爷安慰道，“老李的孙女毕业半年了，也还在家待着呢。”
　　“不过老王的孙子混得挺好，比你早毕业两年，上次回来开了辆二三十万的新车，还跟婷婷处对象了。”奶奶随口补充了一句。
　　肖乐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心口一紧：“柳婷婷？”
　　“是啊，就是以前跟你同班那个小姑娘，长得可俊了。”奶奶点点头。
　　肖乐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喜欢柳婷婷很多年了，从初中到高中，两人一直是同班同学。柳婷婷长得漂亮，成绩又好，常年名列前茅，而他成绩中等，不上不下。高考后，柳婷婷考上了985，他勉强挤上一本线，两人去了不同的城市，只有放假回家才能偶尔见一面。他本科毕业就工作了，柳婷婷却一路读到了研究生，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大，他在她面前，始终带着几分自卑，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就回家跟你爸学手艺，咱们家的家具店也能养得起你。”母亲察觉到他的低落，连忙打圆场。
　　“我和你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行。”肖爸也跟着说，“没钱了就跟家里说，别硬扛。”
　　肖乐强颜欢笑地吃完了饭，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打开电脑，登录微博，柳婷婷的最新动态赫然映入眼帘——一张两手交握的照片，配文是“我们在一起啦！”。
　　一股难以言喻的郁闷涌上心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要是上学时再努力一点，能和柳婷婷考上同一所大学；要是自己足够优秀，是不是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人，就是自己了？
　　爷爷的八十大寿没大办，老人家有些迷信，觉得八十是个坎，只想一家人关起门来热闹热闹。肖乐特意订了个八层的大蛋糕，喊来隔壁的大孩子，让他叫上周围的小朋友一起来分蛋糕。小镇上的孩子都喜欢热闹，不一会儿就挤满了一屋子，清脆的“生日快乐”声此起彼伏，爷爷笑得合不拢嘴。
　　在家待着的日子，肖乐依旧每天投递简历，偶尔也有面试邀约，但薪资待遇都达不到他的预期——他想要的是薪资可观、周末双休、能按时上下班的工作，几次下来，都是他和招聘方互相看不上。
　　这天，爷爷从外面回来，径直走进肖乐的房间，还顺手关上了门。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枚墨绿色的玉兽吊坠。
　　“乐乐，你用大拇指在它头上顺摸三圈、逆摸三圈，再摸摸它的眼睛，然后戴在脖子上，能保佑你行大运、发大财。”爷爷的表情严肃又认真。
　　肖乐被逗笑了：“爷爷，你又被人骗了？上次你买的那些黄符，还在我衣柜里放着呢。”
　　“这次不一样！”爷爷急了，“这个师父是真有本事，他看了你的八字，说你是大富大贵之命，就是差个吉祥物开运。这玉佩是他送的，我就封了两百块红包结个善缘。”
　　“两百块买块玉，倒也不亏。”肖乐打趣道，接过玉坠仔细看了看。他不懂玉，但能看出手工还不错，玉兽的眼睛雕刻得又圆又大，透着股灵气。他心里吐槽，这骗子倒也费了点心思。
　　“别胡说，快按我说的做！”爷爷在一旁催促。
　　肖乐拗不过他，只好照做。大拇指顺着玉兽的头顶摸了三圈，又逆着摸了三圈，最后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眼睛。就在指尖触碰到玉兽眼睛的瞬间，他仿佛看到那眼睛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看花眼了，在爷爷急切的目光中，把玉坠戴在了脖子上。
　　“这样总行了吧？”肖乐无奈地说。
　　爷爷满意地笑了：“这样就好，保佑我孙子顺顺利利，早点找到好工作，娶个好媳妇！”
　　肖乐笑着应了下来，却没把这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