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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快刀和烂铁 吆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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吆喝
---五木哥
大雨刚过,石板路尚未熙熙攘攘。他拖着黄胶鞋勾着背走在街上,空气中灰尘的味道偷偷钻进他的鼻孔,他吐出了一团浓雾,又迅速吸了一口烟屁股,随手一丢,烟头摔在地上“滋滋”的叫唤,他拉起身旁的背篓,自顾自一头扎进了巷子,“戗剪子囖~磨菜刀,戗剪子唻~磨菜刀”。吆喝的这个男人叫老祥,我倒也记不清他的样貌,只隐约记得他的深黑色外套和刺眼的天蓝色校裤,佝偻的背着一个黝黑的背篓,头发不长却乱蓬蓬的揉成一团。本对他的生平没有什么兴趣,倒是高三在一次“夕阳茶话会”中,不经意从我租房的房东大叔口里听说过他的故事。
在三十几年前,老一辈干完农活之后,爱趁着夕阳一抹红将整个身子搭在锄头上,开这样的茶话会。那时候老祥还不老,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家里虽然算不上富裕,但是他的父亲老老祥凭借一手出色的戗剪子磨菜刀的手艺,在村里也能吃的开。据说老老祥磨过的刀吹毛求疵,甚至十里八村的屠夫会特意背着整套的刀具找他磨刀。小祥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将老老祥的磨刀戗剪手艺学得炉火纯青,两父子就靠这手艺在后街弯弯绕绕的巷子里有了一间逼仄的小屋。后来老老祥又撺钱给小祥娶了个漂亮的媳妇儿,办酒那晚老老祥喝醉了,躺在板凳上红着脸说:“我们祖上传下来的技术,生个孙子再传下去,这辈子也就可以了”。可没过几年,老老祥就与世长辞了,又过了几年,老祥的媳妇儿也跟别人跑了,走之前倒也随了老老祥的愿,给他留下了一个孙子。
大叔说以前常在午睡中恍惚听到老祥墙外嘶哑的吆喝,也曾疑惑这活计是否真能养家糊口。他在后街巷子里第一次看见老祥,他的蓝色校裤卷着裤腿直到膝盖,手上拿着一堆家伙事儿,一块被磨得只剩小蛮腰的磨石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工具,身后青竹背篓里装着一个含着手指的婴儿,老祥每吆喝一次背篓里就传出咯咯咯的一阵笑,引得路边坐着的老太也忍俊不禁的上前逗弄。再后来就变成了老祥喊一声,就伴随着一声稚嫩的咕哝“僵…剪子哟~磨菜椒~”,每次父子两经过教学楼外的围墙,便惹得破败的教室里也生出一阵明亮的嬉笑。
随着小祥慢慢的长大,也开始上学读书的时候,这个沉寂了几十年的老街终于热闹了起来。破碎机打在墙上发出砰砰砰的声响,打夯机撞在地上震耳欲聋,挖掘机将马路碾得粉碎,大卡车接踵不断地拉出一车车黄土,黄褐色的灰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随着热闹一起来的,还有一张张临时搭建的铁皮棚和堆在里面崭新的家具电器,门口放着麻将桌,排列整齐的麻将在桌子上一张一张的被摸走,就像老街的黄泥,随后麻将在桌子上肆意又混乱的发出撞击声,正如工地上钢管钢筋叮叮当当的交响乐,又一张一张的摞起来变成那越来越高的楼盘,空气中的灰尘变得香甜,黄土塘里的积水都映射着黄金的光泽。等铁皮棚撤去麻将桌收起,新的小区也就建成了,崭新的马路车水马龙。曾经的小巷不见了,老祥的小房子拆迁款赔了一些钱和一间新的小房子,那戗剪子磨菜刀的声音也随之消失在了汽车的喇叭声里。
老祥的声音再一次出现,是十几年后了,大叔摇着半挂的拖鞋吞云吐雾了一会儿道。拆迁后老祥去找过他的老婆,她先带老祥去昆明玩了半个月,又拿了老祥的钱说要买房过日子,最后却拿着钱回了另一个男人的家。老祥没有去找她要钱,只说想让她再给小祥当两年妈,女人跟老祥大吵了一架,还把老祥的脸给抓烂了,十几岁的小祥冷冷的看着眼前狼狈的男人,心中满是不解与鄙夷。老祥又吃了几次瘪,回来之后就开始没日没夜的喝酒,在这十几年里也有很多的寡妇上门跟老祥谈过,但都没过多久就又走了,也没有人知道原因。太阳东升西落,渐渐地人们也就忘记了墙角那早已生锈的菜刀剪子,郊外的屠宰场每天都有新鲜便宜的猪肉送来,菜市场旁边的垃圾箱蚊蝇翻飞。小祥总是跟老祥掐架,说以后肯定会比老祥有出息,要跟上时代不会坐吃等死。他说的对,老祥家的闲粮还是吃完了,小祥也早早地辍学去了外地和老祥断了联系,而在那几年后,“戗剪子囖~磨菜刀,戗剪子唻~磨菜刀”的声音又开始在街头小巷长了出来,也传入了我的耳朵里。
我没有见过小祥,而我第一次见老祥是我读高一的时候,他拖着黄胶鞋勾着背,深黑色的外套挎在他的身上,他用一个肩头挂着黑黢黢的背篓,里面放了一根崭新的磨刀棍和一些叉叉拐拐的工具,走起路来摇摇欲坠,背篓里也一起一伏摇的叮当作响。而每当他路过围墙外,教室里的同学也会有模有样的跟着吆喝上两句,我不知道是否还有人赞扬他的技术,但我见过有人在午睡时从窗户探出头来叫骂道:“吼哪样东西吼,寡求吵人,滚远点”。老祥也不理会,继续自顾自的边喊边走着,声音逐渐消失在小巷。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再后来,就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老祥的声音了。
好容易到了周日休息,烈阳透过窗户抽在我的脸上,窗外的蝉鸣十分聒噪,惺忪的醒来洗了把脸,伴随着楼下老头老太拉家常的声音,我不仅知道了老祥的故事,还知道,他以后再也不用上街吆喝了。他死了,死在了他的小房子里,是隔壁的妇人闻到了臭味报的警,警察破开房门后看到了满地的酒瓶子,他瘫坐着压在他的背篓上,闪亮的磨刀棍透穿了他的胸膛,白色的蛆在他的身体上大口朵颐,蠕动着爬进他碗大的嘴里。他是喝完酒踩到自己的酒瓶摔死的,警察没能联系上小祥,只管将老祥火化了骨灰也丢给了殡仪馆,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听说过小祥的故事了。
直到三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又经过那个小巷,我听到一个熟悉却又带着两分怪异的吆喝:“收~烂铁收~本子,烂冰箱烂电视机洗衣机~收来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