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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容赶了一 ...

  •   沈容赶了一夜的路,终是在天刚大亮时赶到了江州。

      夜行于马上,沈容却忘不掉于渊看她的眼神。

      两日之内便遇了两次,她总能在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捕捉到一丝诧异….和柔情?言虽寡,却句句与她相关。

      你是谁?

      一句“你是谁?“,在沈容的脑中足足回荡了一夜。不是语携质问的“你是何人?”,而是“你是谁?”。

      与他的交集,除了在吏部说出的那句给她带来无妄之灾的话语,便再也没有了。朝中二品大员,树敌何其多,若是连她这种无名小辈也要记,那着实没有空闲在做其他事了。

      “孟定府去不了了,前日里下了雨,山上的石头滚下来,把官道给埋了。”

      清晨破晓之时,正是江州市集最忙碌之时。

      说话的人穿着短衫,但料子却不差,应当是个商人。他与沈容同路而来,之前沈容想着事情,没有注意到他。现在他和街坊打着招呼,却是发现他牛车上的货物却是装的满满当当,可见是无功而返。

      另一人答道:“不是还有一条从鹤庆府穿过去的吗?再不济,还有西面和喀蕃藏接壤的那条,就是绕的远一些。”
      喀蕃藏与大川西南接壤,近十年来很少来侵扰,那条路虽有风险,但也算得上安全。

      “可甭提了。”短衫商人道,“这不是云滇王要娶王妃了么,有个王爷给滇王送了礼,那条路就留着给那帮人用了。鹤庆府那条窄一点,也不是不能过,又说有大官来朝贺,还有个王爷要亲自来,据说还是个嫡皇子。”

      “嫡皇子”三字传到沈容耳朵里,令她瞬间就清醒过来,勒停了马:“敢问老伯,这些您是怎么知道的?”

      朝中嫡出的皇子只有两个,一个是当今的太子,另一个就是孟念卿,排行十二。

      孟念卿。

      沈容上次见她,还是在十一岁那年。

      她和他之间,还有一个约定。一个要颠覆朝局的约定。

      短衫商人似也是刚注意到沈容,被这突然的一句吓了一跳,道:“官道都被封了,守着的军爷说的呗。”

      沈容在江州呆了三年,最是知道这些底层的官兵。那些官兵看见庶民布衣,话都懒得说一句,顶多会说一句:“不让过了哈。”,怎得竟说的这般详细,连市井之人都知之甚详。

      脑中回想到江怀的那一句“这事,他也助不了你”

      这样的乡野之地,是什么引来了兵部尚书和左都御使两位大员,是什么让面上笑意盈盈实则冷酷无情的左都御使也说“帮不了”。

      又是什么让声名远扬的兵部尚书都道了句:“这世上的很多冤,是找不到主的。“

      正在沈容想再多问些的时候,却见有人唤她的名字,转头望去,见邹承则和刘自修勒马前来:“玉明,你回来了。见到吕御史了吗?”

      “嗯。”沈容轻嗯一声,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中。

      邹承则见沈容面色不对,关切地问道:“怎么说?”

      沈容只道:“吕御史也无能为力。”

      邹承则愤愤道:“我便知道,他对凌儿根本不是真心的。”

      沈容想为吕文玉辩驳几句,但却不知从何说起。对于他们而言,知道太多不见得是件好事。

      “去孟定府的官道封了,你们知道吗?”

      邹承则和刘自修不知沈容为何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但也点头道:“嗯,前日便听说了。”

      沈容又接着问道:“知道原因吗?”

      刘自修道:“听说滇王大婚,有大官要来,有个嫡皇子也要来,三条官道都不能过了。怎么了?”

      看来这事传的广,并不是巧合。沈容淡淡道:“皇子封藩,都是在大婚后才来的,偏偏滇王在云南道大婚,还引了这么多人来。”

      邹承则和刘自修一生都没怎么出过乌蒙府,更从未居于庙堂,皇家的事离他们太远。这其中的种种渊源,他们自然反应不过来。

      刘自修沉思了一会,然后道:“这我之前也觉得哪里不对,不过听说西北那边有个王爷也是在封地娶的王妃,这应该都可以吧?”

      沈容听见刘自修的话,眼神有些飘忽。

      邹承则在一旁问道:“这与凌儿的事何干?”

      沈容没有回答,只是道:“你们发现什么了吗?”

      邹承则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沈容:“山都被烧干净了,但却发现了这个,闻着有一股火药味。”

      “火药?”沈容接过手帕,却见手帕中几个黑色的粒子。盐铁和火药之流都是由朝廷直接管制的,这不逢年不逢节的,山中哪里来的火药。

      忽又想起,近日似有车马从江州经过。车马绵延,走了一日才离开了江州。

      沈容收起手帕,确认道:“你们没有告诉其他人吧?”

      见两人摇了摇头,沈容的心定了几分,道:“此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连阴山也不要再去了。我要去一趟孟定府,过几日就回来。”

      邹承则听到沈容要走,心下一紧,问道:“你不是不得出乌蒙府么?”

      刘自修疑惑道:“为何?”

      吏部的人是说过不得让她出乌蒙府,她在郁闷之时也曾将此事与邹承则提过,但乌蒙府上下似乎都不知道这事,也不知沈容为何而来,甚至很少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

      “没什么。” 沈容道,“闻清,自修,你们且先回去吧,有事我会与你们通信。”

      邹承则却突然下马,拉住了沈容的手。沈容不经意的将手抽出,握着邹承则的右臂道:“凌儿的事,我一定还她一个公道。”

      纵使这世上很多的冤都找不到主,但总有一处可以论一句公道。苍苍人世,茫茫众生,若是连公道二字都是虚无,在这世上又能去求些什么。

      邹承则却道:“逝者已去,我不想让你也陷入危险。”

      “不全是为凌儿。”沈容将手重新置于缰绳之上,“闻清,你还记得吗?我曾与你说过,我与一个故人有个约定。我躲了太久,是到了践约的时候了。”

      三月的云南道,山花初开,鸟儿初鸣,晴日里总伴随薄雾缭绕,树的叶也会集结初落的微雨,一点一滴的尽沉落于土里。这是云南道一年中最好的时节,纵使无尽烂漫从沈容的眼眸中掠过,她也没有一刻的停留。

      去往孟定府的官道虽遭了灾,被埋的断断续续,但旁边却是临时开出了一条小道,可路人步行前往。

      昨日刚刚落了雨,沈容无视被泥水沾污的布鞋,只冷眼瞧着眼前的路。她知道自己走上的是怎样的一条路。比十年前更要清楚。

      于云南道就藩的是十一皇子孟利达,其母位分不高,只是个美人,且早已仙去。但到底是一地藩王,藩王大婚,孟定府里里外外都查的仔细。

      沈容并非为孟定府而来,她是为于喀蕃藏临近的官道而来,但那条官道只会查的更加严格。

      夕阳已经西下,两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迎着夕阳而来,他们的肩上扛着一口破破烂烂的棺材。沈容迈了步子,向他们走去,只道:“两位老伯,我自重庆府来,到此来寻亲的,通牒在路上丢了。“

      两个老人狐疑的打量着眼前之人,却见她虽衣衫占了泥水,但衣冠却很齐整,浑身散发着一股儒雅之气,像是一个读书人。但即使如此,他们也不明白为何与他们说这些。而在听到沈容的下一句话后,面上尽显惊愕之色。却见杨容道:“您这棺材应是空着,可否让我躺入,载我入孟定府。“

      读书人说话就是不一样了,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却被眼前之人说的云淡风轻。

      西南之地不比江南富庶,多有穷极买不得棺材者,便寻浅坟盗棺,以安葬亲友,称为轮棺。江州也多有轮棺,一轮棺不知被几人趟过。
      但若是躺活人,那还真是闻所未闻。

      几两碎银攥在手里,老伯便在无人处打开了棺盖。一股尸臭引得沈容不停的干呕,可是看着两位老人破烂的衣衫和凸起的颧骨,见他们一把年纪却还要以这种活计为生,为几两碎银冒险,沈容终是忍下了这无法言说的臭,躺入了轮棺里。

      轮棺抬得很稳当,但到城门之时,沈容虽听见了守城官兵不断推诿的话语,却终有一个官兵移着步子前来,声音明显是忍着呕吐:“你们两个,把棺材打开。“

      老伯是老实人,本来心里就有鬼,一听见这话,当下就要下跪求饶。躺在棺材里的沈容心中一怔,思索着应当如何应对,却又听见另一个声音传来:“劳烦诸位让个道,让我们家大人进来。“

      听起来是个体面的小厮。

      守城的官兵赶忙迎上小厮,随便挥了挥手,让老伯赶紧抬着棺材进去,不要挡了贵人的道,另一边又问:“敢问是哪位大人?“

      在轮棺入城门之际,沈容听见了小厮的声音:“是兵部的于大人、都察院的江大人和吕大人。哦,十二殿下也来了,正在那边和我们大人叙旧呢。“

      他们这一行人来的也并不顺利,伏兵暗杀,哪一个不是直直冲着他们来的。于延祁将车帘子掀开,看着外面骑于马上的十二皇子孟念卿。那人风尘仆仆,似是疾行,未设车架,也没带多少随从。于延祁开口道:“十二殿下怎么来的这么急?”

      掀开车帘的那一瞬,于延祁先瞥见了不远处的抬棺老人,才将目光落在孟念卿身上。

      孟念卿看到于延祁一行人的马车,便勒马过来叙旧,完全没注意到刚刚从身旁走过的抬棺老人,只是对着于延祁道:“西北呆的闷了,听闻十一皇兄大婚,就急着来凑凑热闹。”

      对于这话,于延祁是不信的。十一皇子孟利达的婚期,早是半年前就定了的,孟念卿在西北处处被人压制,又无实权,平日里应也是闲着没什么事,大可以慢慢来。况且,孟念卿若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就不会落得个四面楚歌的处境了。

      江怀惺忪着睡眼,也将脑袋探出车窗来,向着孟念卿随手作了一揖:“十二殿下来了?”

      孟念卿看到马车里还有他人,有些诧异。他知道于延祁回来,是因为他的父兄战死于云南道,距今已满十年,所以亲自来祭拜,顺便恭贺孟利达大婚。却未想到江怀也在,于是问道:“逾景怎么来了?”

      逾景是江怀的字。江逾景是礼部尚书的独子,上头三个姐姐都嫁入了皇家,而于延祁是镇南大将军的小公子,是以他们三人曾一同在翰林就学,是自幼的情分。只是后来,贵妃以念书过于辛苦,左右这天下有圣上和太子理着,便不再让他去翰林进学。

      江逾景虽然人送称号“笑面阎王”,但好歹是带着“笑面”二字的,所以都愿与他亲近些。而任谁触了另外一人的气息,都会恭恭敬敬的称上一句“于大人”。

      孟念卿想起于延祁本是他们之中最能嬉闹的,可当镇南大将军携于延祁的三位兄长战死于云南道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江逾景将车窗扯得更往上些,对着孟念卿笑盈盈的道:“我在湖南道查案子,听闻十一殿下喜事将近,就来讨一杯喜酒喝。”

      孟念卿确实听说,前阵子于延祁查获一起以赈灾名义上下勾结、折收监粮的大案,牵连官员一百二十一人,追缴赃银二百九十余万两,引得朝野轰动。

      孟念卿也笑道:“逾景,立了这么大的功不赶着找父皇讨赏,竟来这问十一皇兄讨酒喝。”

      江逾景这边没接话,只是把一旁悲戚了一路的吕文玉扯出来见礼,四人便就这样进了孟定府。

      谷雨初晴,榆烟新换,楝风微动。对于云南道而言,三月必定是不同寻常的。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或是赏花探春,或是狩猎游玩,愁苦都留给了中等人家和贫苦人家。

      三月是云南道的招兵之月,贫苦人家自不用说,他们自是无法与官府抗衡的,只能抹着眼泪送别家中的儿子,并求天拜佛,祈求天下太平,再无纷争;而于稍微有些脸面的人家而言,却是有些法子的,比如让穷人的儿子去替。再比如,在街巷上捡一个乞丐。

      “怎么这么臭啊。“沈容听见一个妇人扯着娇嗔嗔的声音对着两个小厮道,”把她叫过来,让我看看。“
      不等小厮过来扯她的衣衫,沈容便转过头望向说话之人。这妇人应该已经年近四十,坐在一个小巧的轿子之上,眼角和额头上都长了一些皱纹,但皮肤极为白皙,头上簪着的两朵芍药,将她衬托的有几分娇媚。

      她的衣衫是换过的,换的是抬棺老伯的那件。

      但妇人见她的气质和面容,却着实不像一个乞丐,眼前之人身上莫名的清冷之气让妇人有些退缩,但想想自己的儿子,还是开口问道:“你有家吗?“

      沈容的眼眸云屯雾集,沉默不语,只是摇头。

      泪光是真的,不语是真的,摇头也是真的。

      沈容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竟会因着妇人的一句话泛起许多愁绪来,
      她早就没有家了。

      妇人温和了语气:“你与我的阿素有几分相似,可愿与我回家?。”

      妇人下了轿子,一边将沈容领进院子,另一边对着身旁的两人嘱咐着:“阿吉,你将这小乞丐领到阿素房里,给他大些热水洗洗;雨儿,你去把老爷请来,就说阿素的事情有着落了。”
      这是一处单独的院落,院子里的泥土压得平整,只在东南处垒起一方菜圃。西侧则是两个相邻的屋舍,陈设简单,却是干净。

      不过半晌,院中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下一瞬,妇人的声音也从院中响起:“老爷,这就是那个小乞丐,年龄体型都与阿素有七分相似呢。”

      沈容站在院中不语,抬头看着这位‘老爷‘。这老爷看样子已年逾六旬,鬓发与胡子都已经花白,但沈容从他的脸上看不到半分属于老人的慈爱。

      老爷冷着声音,对沈容道:“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

      沈容还是不语,只听得那妇人解释道:“她是个哑巴。”

      见老爷要走,妇人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拽住老爷的衣角道:“哑巴也没关系的,左不过就说阿素误食了药,一时间不能言语了就是。”

      见老爷停住了脚步,妇人又接着道: “老爷,妾身自知已经年老色衰,再也不能得老爷欢心,可是妾身只有阿素一个儿子啊,老爷怎么忍心让阿素去戍边啊,他才十七岁啊老爷。”

      沈容知道,这妇人本不是个恶人,只是怀有私心。流落飘离的这十年,沈容见过很多人,上至圣上与庙堂,下至黎民与百姓,所处的位置不一样,所谋划的私心也不一样。身居高位的人一个念头,便会让无数黎民百姓流离失所,孤苦无依。与他们的私心比起来,妇人的私心,却只是改了一个乞丐的命,倒显得不值一提。这个乞丐或能一战成名为将才,或会掩于尘沙无人问津,都是命。

      良久后,老爷才软了声音道:“罢了,也没了别的法子,明日我派人将阿素送到你弟弟那,你把这小乞丐收拾收拾住到阿素房间,等到过几日官府来这招兵时让她顶替上就是。把事做仔细些,免得被人落下口舌。”

      经过江州都要走上整整一日的车队,速度自是不必赘述,遑论还要绕至边疆。可即便如此,算一算日子,车队到这也不过这几日了。
      沈容既装成了哑巴,这军中明里暗里的欺负自是受了不少,挨了几次打,饿了几回肚子,军里领头的几个将军应是忙着别的事情,接连半月都未训过兵。负责他们的都统给了她一方铜锣,安排她站哨守岗,若有异常便敲上一敲。军中的士兵先来无聊,无事者所语必言他,沈容仔细留意着,便听见了一个高头士兵道:“你们听说了没,咱们这边和那边的喀蕃藏最近都闹瘟疫,死了好多人哩,挖轮棺都挖到咱们这来了。”
      “喀蕃藏人咋会来咱这挖轮棺呢?他们不是最忌讳这么。” 另外一个小兵端着饭碗回着话。
      “那也挡不住死的人多啊。前日里我爹给我送的衣食里偷偷夹了一封信,让我注意瘟疫,说是涂山上的轮棺都快被挖空了,涂山旁边的层山最近也有人在挖。”

      另一人道:“涂山旁的那条官道不是被封了吗。“

      回答之人的话语带着几分轻蔑:“你这消息也太闭塞了,滇王大婚谁不知道啊,那送礼的车队前日就从官道过去了,官道也已经放开了,到处都是挖出来的腐朽尸体,整个官道上都是一股子尸臭味,谁敢去啊。听说那些老兵各个都不愿去官道上巡查,净欺负咱们这些新兵。“

      沈容听见此番,心中便已了然。她能想到用轮棺进孟定府,旁人自然也能想到用轮棺做别的事情。

      若是巡查,按照规矩,应当是清晨傍晚各一次。要想要混进去,倒也不难,不愿去的人那么多,哪一个不愁苦满面的?带头的将军是挺谨慎,每次都亲自前往,小兵倒是带了很多,把都统和指挥使之流防的严严实实。殊不知,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久谋之事易毁于微。

      沈容本走于中间,伴着尸臭味的浓淡,便慢慢向后移,最末端自是还有人守着,不知品级,但应当是前头那位将军的亲信。不同于在军营中的百无聊赖,每次巡查,他都对周围十分警觉,尤其是山中的任何动静。

      但他注意不到沈容,这便是所谓的“灯下黑“。

      等到尸臭味最浓时,沈容轻唤他:“将军。“

      那人脑子一直紧绷着,耳旁却突然出现了温润的声音。他收回望向山上的目光,略带迷茫的看着沈容。他还未开口,一把粉末便已经进了他的口鼻,不到一瞬,他的身体就失去了支撑,一下就从马上坠落了下来。

      沈容没有片刻迟疑,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向那尸臭味最浓的山上奔去。几个小兵反应机敏,大喊着来砍。沈容躲不及,左腿处生生中了两刀,刀刃划破了衣甲,徒留两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那位将军,下次记得告诉手底下的小兵,步兵对战骑兵,先砍马腿,再砍人腿。

      领头将军的羽箭越过众人向她射来,沈容躲不及,左肩便又中了一箭。好在那山离得极近,接连的羽箭都覆于山的泥土之上。与羽箭一同到来的,还有这沉迷的夜色,和沈容丢出的火折子。

      轰的一声划破了天际,山林随着这声巨响熊熊的燃烧起来,火光点亮了一整个夜色。火星子四处飞扬,连带着周围的几座山丘,都逃不过这莫名的浩劫。

      是夜,于延祁静坐于窗前,桌上摊开一本《川杂事录》,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案,直到一人从窗外翻来,对着他道:“大人,在下见一人往孟定府卫所而去,拦下他询问,却只是说要去征兵。”
      来人是朱青,是于延祁的贴身侍卫。

      于延祁不动声色的合上书,沉声道:“征兵的日子已经过了,这人到卫所做什么?”

      朱青也是不解,只是道:“在下已经把人偷偷带来了,大人要见吗?”

      于延祁轻嗯一声,朱青出去提人来,不一会便领来了一个少年。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长相白净秀气,个子却不高,还有些瘦弱。衣衫虽不是上好的料子,但干净整洁,立于他的面前,丝毫不露惧色。

      于延祁停下了敲着案面的手。眼前人坦然自若的样子,却让他想起另外一个人来,那薄雾中的朦胧身影。

      于延祁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道:“你去卫所作甚么?”

      少年道:“我娘把我骗去舅舅家,却捡了一个乞丐,替我去服兵役。我不愿别人替我,想把事情说清楚。”

      找贫苦人家的孩子服兵役之事常有,这是个大问题,只是兵部还有更多的大事要办,而可以信任的人又太少。但归根结底,这都是他这个兵部尚书的不是。

      是以,于延祁尽力将声音放柔和些:“你为何突然去卫所?”

      少年回答的干脆实在:“我舅舅家离西边的官道很近,我傍晚去那边的山上采药,觉着尸臭味很重,又见几个喀蕃藏人在棺材里挖着什么东西。紧接着我听见轰的一声,几座山都着火了,我赶紧跑了,刚跑走我呆的那座山也着了。我去那边打听,碰着个逃出来的新兵烧没了腿。又说是另一个新兵扔的火折子,我这才知道招兵了。”

      听见少年的话,于延祁心里一沉,不只是联想到了什么,眉心紧蹙,道:“那个逃出来的新兵呢?”

      少年面色突然悲戚,道:“我回去拿草药,再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那人被烧的黢黑,若不是他的铁扣,我都找不到他。”

      既然已经逃出来了,为何还会被烧死。若不是这人傻,便是有人故意为之,要灭口。

      然于延祁并没有接着少年的话茬往下问,转而声音略微急促地道:“替你的那个人,是什么模样?”

      少年沉思半晌,而后道:“我娘说,那人体型年龄都跟我很相似,相貌秀丽皮肤白皙,还透着书生气,倒不像个乞丐。”

      听到此处,于延祁已猜到八分。在乌蒙府时,他便觉得沈容绝非常人,定然察觉到了什么,怕她贸然行事,特意派人去嘱咐了乌蒙府府衙和江州府衙,莫把沈容的通关文牒给她。可也不知沈容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进了孟定府,还进了兵营。

      于延祁的拳在袖中紧握,但声音依旧沉定,对着朱青道:“朱青,让黄休带着他去写份供状,千万要保护好他。你随我去西边官道。”

      黄休是江逾景带来的御史,为人可靠,还会点功夫。

      少年涩涩的道:“我不会写字。”

      于延祁已疾步向外走去,给少年留下了一句:“有人会帮你写。”

      朱青还未理清其中缘由,就跟着于延祁向外走,那边江逾景却也赶来,没了平日里笑嘻嘻的神色,拦住于延祁道:“刚才我的人来报,西边官道着火了。秦将军方才也押着几个人过来,说是那几个人放的火,是因为新来的小兵调皮,在山里藏了好些爆竹。”

      于延祁目光凌冽,眸中怒火荡漾,沉声道:“你信么?老十拉着车给十一送礼,川蜀到西南,走了有五个月了吧?你我早就怀疑其中有疑,但没想到竟如此胆大包天,火药都敢运了。”

      不等江逾景再说,于延祁指着屋内说:“里面有个少年,是人证,你带着他去写口供,我去一趟西边官道。”

      江逾景依旧拦着他的去路,道:“你去那里作甚?这几日你我二人被盯得动弹不得,一路上有多少暗杀?若是去了不熟的地方,落了单,明日说不准就变成一大块烧黑的炭。十和十一再大胆,这事他们也不敢单独干。若是宫里那个王八蛋干的,凭他的人手,证据早就没了。”

      于延祁也停下步子,对着江逾景冷声道:“沈容在那,火药应是她点着的。”

      江逾景呆愣,半晌没反应过来:“你说谁?”

      他不是忘了谁是沈容,而是没想到她会在那,还放了火。

      这时,门外跑进两个人来,是黄休,身后还跟着吕文玉。只听得吕文玉道:“延祁,逾景,十二殿下去了西边官道,还抱回一个人来。”

      江逾景问向于延祁:“你觉得抱的是谁?”

      于延祁声音虽冷,但也冷静下来几分,只吐出了两个字:“沈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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