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城市》指尖上的舞动

2、山脚下的泉水 时间来到了

　　时间来到了1970的夏天，我那刚刚过完20岁生日不久的母亲，和千千万万个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一样“插队落户”，从中国中部地区南部的一个省会城市下放到了距离家两百多公里的北部一个四线小县城下面的一个小乡村。
　　这个小小的乡村，在广袤大地上和无数个村庄一样丝毫不起眼，村里的人们祖祖辈辈都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冬去了春来了然后冬又来了就这样周而复始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母亲落户的这户人家位于村里其中一座山脚下的丁大娘家，丁大娘丁大爷为人老实厚道，膝下有一男两女三个孩子，山脚下一共相邻住着三户人家，这不起眼的山窝窝里有个值得每个人津津乐道的地方，也可以说是值得骄傲的地儿，那就是山脚下有一口常年经久不衰的泉水，冬天冒热气，夏天冰冰凉，而且任何时候捧了一喝，绝对是甜丝丝的沁人心脾。
　　村里的老人们说这泉眼至少有二百年了，因为他们听他们的爷爷就说喝过这泉水，早些年大旱天，隔壁几个乡据说除了庄稼因为干旱颗粒无收，连人畜都到处找吃的水，有些人还因为吃了不干净的水导致拉稀得痢疾什么的生了疾病，可是偏偏这股泉水一如既往从没干涸过，毫不夸张的说那可是救了附近人的命啊！所以一直以来大家对这口泉水爱护有加，视为珍宝。
　　这里的地形地貌属于丘陵地带，海拔一般在200米到500米之间连绵不断的低矮山丘组成，顶部浑圆，坡度和缓，山上多以山茶树为主，间或有些枞树，樟树，栗木之类的。
　　山茶树是个宝啊，是村民们食用油的主要来源，每年十月开花的时候，漫山的白茶花好看极了，直到次年十月间果实方能成熟，每当摘茶树果的时候，满山都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男人们爬上树背着竹篓摘大树中间和树顶上的果子，女人们就站在地上用一根细长的一端带个弯勾的茶树棍子先把够得着的树枝勾下来，再用手去摘枝头上的果子，孩子们在地上围着茶树满地跑，搜寻掉落在地上的果子和那些成熟以后裂开果子的果仁，边捡边嬉闹，互相追逐着，欢快的笑声响彻整座山。
　　和一座座山遥相呼应的，是一片片高低不一的水田，这里每年栽种两季水稻。春天的时候雨水刚过就要准备泡种谷了，种谷发芽后撒入犁好的水田中，等到绿油油的秧苗破土而出，就到了插秧的时候。
　　每当天刚亮人们就早早的起来先去秧田里扯秧苗，然后挑一担秧苗均匀抛到水田里准备好，一般是先估摸好到吃早饭的时间，保证苗扯多少就插多少。插秧是个累活，需要一直弯着腰，差不多小于九十度像鞠躬一样，弓得像个龙虾一样。用一只手把大把的秧苗分细，另一只手快速把分出的秧苗插入泥中，一边插一边退着走，既要保证秧苗不深不浅稳稳当当的插入泥中，又要保证横看成行，竖看成列，整整齐齐的才行，这绝对是个考验耐心，体力，速度还要心细的活。
　　母亲第一次接触这个技术活的时候出了不少洋相，首先分的秧苗多少不一很不均匀，这就看上去有的稀疏三五根，有的居然有二三十根，这和标准数十来根差了不少，影响美观不说还会直接影响稻谷的产量。二来插的秧苗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像溺水的人只冒了个脑袋在外面估计早晚会被淹死，浅的就更搞笑了，刚插下去不过两分钟直接就泡起来了，飘在水面上晃晃悠悠以示抗议。
　　边上的人看了笑的前仰后合，丁大娘一边安慰着我那从没下过水田的母亲：“幺女儿莫此他俺，何个都不是生下来就会滴，隔几天就好哒滴”。一边骂着看笑话的人："人嘎是街上来滴，能读书写字滴文化人，跟您俺一样只会玩泥巴啊，再笑完屋里幺女儿老子要决人哒啊"。
　　丁大娘打一开始从村长手里领回下放到她家的这个素昧平生的城里人，就充满了怜爱和心疼，她何尝不知道天下的父母谁不疼自己的儿女，而眼前的这个孩子却要独自远离自己的亲人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生活，满眼都是陌生的人，耳边都是陌生的乡音，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满是惶恐与不安，她就暗暗决心一定要好好照顾好她，让她觉得安全，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她叮嘱自己的三个孩子亲热的喊我的母亲为芸姐姐，要他们和这个姐好好相处绝不容许任何人欺负她让她委屈，她把家里最干净的被子床单铺在我母亲睡的床上，吃饭的时候总是要自己的孩子少吃点省下来让母亲尽量多吃一口，在那个口粮短缺物质匮乏的年代，让母亲从心底里感受到了丁大娘那亲人般淳朴深厚的爱。
　　正是这份真情，在往后的若干年里，母亲都把丁大娘一家当成自己最亲的亲人一样对待，几年以后当她在村部小学教书了有了一份微薄的收入后，每次发了工资总是会给丁大娘买点肉呀面呀什么的改善一下生活，过年的时候都会给大娘大爷还有三个异姓弟妹扯布做身新衣裳，丁大娘逢人就说母亲比她的亲孩子还亲哩。
　　是啊，有亲人反目成仇的，也有远亲不如近邻的。
　　丁大娘可曾知道，最初当母亲来到这个陌生地方的时候，无数个夜里，她只能偷偷蒙着被子流眼泪，她思念自己的父亲，不知道他的身体好不好？她思念待她如同己出的姑外婆姑外公，也思念自己一手带大的三个表弟妹，还有，她也时常会不经意的哀叹起自己的命运，命运如此多舛让她感到前途一片迷茫。
　　在这种心理极度压抑的日子里，是丁大娘一家对她的悉心照料让她慢慢感到了温暖，也慢慢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一个陌生人能把她毫无保留的融入到自己家的怀抱中，这种刻骨铭心的恩情，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的。（注：莫此他俺是当地土话意思是不要理他们，何个意思是任何人，人嘎意思是人家，街上意思是城里，决人意思是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