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正文 三件宝物 ...

  •   (一)
      东汉末年,汉室衰微,奸臣佞臣操控天子扰乱朝纲,天下群雄遂纷纷揭竿而起。或以扶持汉室为旗号,或以问鼎称王为图谋,或以自保为由,割据一方,纷争不休。

      其中各路势力又以魏、蜀、吴实力最为强劲。三家先后自立为王,世人称为三国,辉耀一时。其后司马懿一夺曹魏大权,又经家族几代经营,至孙辈司马炎,终于尽灭三国,一归于晋。

      此文便是从西晋皇帝司马家说起——

      却说司马氏既掌大权,便诛伐异己,稳固江山。其时民间传出流言,称晋朝后世必将“牛继马后”,意即司马家的天下将为一个牛姓之人继承。

      因这一民间之言出自谶纬之书,书中预言多有应验。司马家不敢大意,便在朝野之中遍寻牛姓之人,明除暗杀之。

      天子之言下属不敢怠慢,一时之间,朝堂上下,牛姓之人人人自危四处避风,稍有迟缓的便落入捕差手中,提前收到风的,便速速收拾家当匿迹埋名,从此再不敢宣称姓牛。

      几个月时间,天子脚下已是马当道,牛绝迹,司马炎终于睡下安稳觉。

      只是这么大张旗鼓地一找,倒令四方风起,好巧不巧找到了司马懿孙辈、司马炎宗室表亲家中的一名牛姓小吏身上。最后因他一番奇遇,司马家最后非但免去诛牛令,偃金收兵,司马炎这名宗室表亲还因此得到三件宝物,以致福泽后代,子孙继承司马江山。

      (二)

      其时天下分一十九州,州以下郡国并行,凡一百七十三数,司马宗室所在封地大多称国。

      这名牛姓小吏是琅琊王司马觐府中的一名治马小吏,这日因从司马觐的夫人夏侯光姬处听闻皇室意欲清理牛姓一事,预感国内风雨欲来,思忖及早避祸,便要逃跑。

      然而终究慢了一步。此时洛阳城已肃清完毕,便向天下各州郡发出牒文。头上郡守收到文书,急令衙内所有人等原地待命,清点城内人士。

      那小吏焦急万分。

      皇城人员到访,事情可要糟糕百倍。先是全城戒严,公门人等不可随意走动,四下皆是待命之人。此时若是出门,路上遇见同僚,无论借口公事私事,只三言两语就要被看出蹊跷。

      再来城门守卫盘查更为森严,出入人群都要在守卫处登记姓名缘由,每日报于主簿清点,谁去谁留当晚郡守即知。即便侥幸出了城门,若当晚不回,立时便有追兵搜查。

      内有眼线,外有禁卫,这下逃跑不成,反遭强困。此时即便一只飞蛾来了,也要查查祖上三代,更遑论其他。眼看明日便是集合之期,届时只需一点名,自己只怕就要迎来杀身之祸、灭顶之灾——

      正于府内亭边彷徨之际,忽听前院的青石板上,传来得得马蹄声,瞥见侍从牵着一匹马从月洞门穿过,到得这后院来。那马正是郡守明日呈献皇城警卫司巡查使之马。

      原来台城怕走漏风声,文书只言让内史出来迎接,并未提及搜查牛姓之人一事。内史尚不知明日集合所为何事,只道上级巡查。于是备了骏马欲呈上讨好。

      小吏却不知这层,此时一心苦思脱身之计,心想正是天赐良机,忙喝住侍从,道:“这是明日献给巡查使的宝物,须得小心些。试过了没?”那侍从道:“刚从参军处牵来,还未。”

      小吏心头一喜,道:“让我先试一下。”侍从迟疑道:“只怕参军责怪。”小吏道:“无妨,此时试驾,也比明日出岔子强些。”侍从一想有理,便将缰绳交与小吏手中。

      小吏牵过马,待侍从走远,四下一瞥无人,立即翻身上马,从王府后门一溜烟地跑了。

      那马果然神骏,分花拂柳,穿桥过坊,不一时便到了城门,一路上城中百姓见他公门身份,都不禁多看了几眼,虽惊异却也并未多想。

      城门外守卫远远见了,举枪示意停下。小吏道:“城门外办事。戌时便回。”说着亮出腰牌。

      他心中砰砰乱跳,既怕盘查看出端倪,又恐再拖延片刻,有熟人到来节外生枝夹缠不清,误了出城时机。暗中祈祷守卫照例登记毕,不要多加盘问。那守卫接过腰牌才细细看了片刻,他握缰的左手已然微微出汗,濡湿了皮革的缰绳,只是面上强作镇定。

      幸好守卫见是王府中人,不敢阻拦,将腰牌还与小吏,小吏暗暗松了口气,这边正欲放行,一旁守卫长官城门校尉见了,却走上前来。

      校尉道:“是公务不敢阻拦。但阁下面生,还请留下姓名,若上头问起,也好交差。”

      小吏压低声音,道:“琅琊王府治马小吏,刘钦。”他小心谨慎,不敢提姓牛之事,便自称刘。因为牛刘发音相近,万一到时这名长官禀报上级,报上自己名字,最后找人寻到真名姓,也只会以为自己听错。

      哪知那校尉听了,面色一变,喝道:“昨日上级交代,凡刘姓人等,一概不许出城。还请阁下留步!待巡查使走后,再计出城之事。”

      却说侍从将良驹交与治马小吏,便自行退下。路上遇见参军,那参军见他未随马一起,惊问出了何事。侍从如实回答。

      参军听说,跌足道:“糟糕!糟糕!这是西域骏马,我前几日刚命人用黄金打造了一副新马具。这马不比寻常,要是放开了跑,原先的老旧缰绳哪能控得住?快去将它牵回来!”

      另一边,那城门校尉要刘钦不得出城,这下大出小吏意料之外,他只从夏侯光姬处听闻朝廷与己有关的诛牛令,却不意还有此命令。如同急行中斜刺里伸出一利刃,进也不是,退也不及。一时踌躇,不知是就此回府,还是该当不管不顾冲将出去。

      迟疑之间,忽地耳旁风动,嗖嗖嗖有小石子破空之声,打到城门之上,发出咚咚咚几下巨响。校尉抽出刀来,喝道:“什么人?”周围守卫也围将上来。

      一道白影闪过,只听乒乒乓乓、嚓嚓嚓几声,又是倒地声,又是拔刀声,那小吏混乱中只听一个清透的声音道:“快走!”

      心想:“此时不冲,恐再无活命之机。”不及思索,一拍马,冲着无人把守的城门冲了出去。

      —————

      奔到城外,人影和兵刃碰撞声终于不见,小吏长出一口气,眼见前方一片绿油油的麦田,正待停下辨明方向,怎料那马出了郊外,兴奋起来,犹如鲸行海上,鹰入长空,越跑越快,马蹄踏过麦田,瞬间已是奔出十余里。小吏连连拉缰绳,竟然止之不住。

      他本是治马出身,适才一见便知此马非同寻常,想着借由此马出城,再仰仗马力甩开追兵,但未想如此神驹实所未见,平时所晓尽皆派不上用场,丢了个精光。只能抱着马脖子跟着起起伏伏,眼见便要被马甩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眼熟的白影闪过,闪电般落在马背上。一手拽住小吏衣领,一手扯住缰绳。但见他这么随意地一拉,狂奔中的神驹竟半步也前进不得。

      小吏惊魂未定,隔了好一阵方才从马上爬起身,抬头看去,只见又是方才城门外见过的白衣人。碧空下他广袖轻带,衣袂翻飞,一身装束飘逸非凡,犹如云中仙一般。只是用斗笠遮住了面容。之前匆匆一瞥,如今才看清身形。

      小吏定了定神,谢道:“小人刘钦,多谢恩公两次救命之恩。未知恩人名讳。”他方才报上名字之时,这白衣人就在左近,不知是否听到,加之姓牛此时大不安全,因此索性仍旧称自己姓刘。

      那白衣人道:“你姓刘?既是姓刘,为何还四处乱走?”刘钦道:“此话怎解?”白衣人道:“怕是还不知近日朝堂中发生的一件大事。”刘钦道:“愿闻其详。”白衣人道:“可听过牛继马后的谶语?”

      刘钦心头一跳:“略知一二。”

      白衣人道:“此事还要从这谶言说起。

      “因之前洛阳城大搜捕,这谶语在洛阳城中,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人人皆有耳闻。虽然于明面不敢多言,私下谈论之人却是甚多。便是京城中的首富石崇也不例外。

      “这日石崇在自己所建田墅金谷园请一众名士宴饮,石崇家财万贯,好结交名士,门下有二十四人皆是当时名驰京师的大人物,称二十四友。喝得几巡之后,便跟宴饮之人谈起这谶言来。

      “先是石崇道:‘不知诸位可听过牛继马后的谶言?’座中便有一人道:‘听过。’又一人道:‘近日洛阳满城风雨,就是跟这有关。’

      “二十四友中有一人叫牵秀的,喜好奇闻怪谈,当下开口道:‘我也有所耳闻。但所听者却与大众不甚相同。’

      “石崇来了兴致,道:‘说来听听。’牵秀便说道:‘此语出自玄石图。玄石乃是张掖郡柳谷口的一块大石,因出自玄川,形似玄武,得名玄石。这石纹路似麟凤龙马,又似星宿八卦,得之者以为祥瑞,便献给了前朝魏明帝。石上有马在前,牛在后,这就是牛继马后的由来。’

      两人边走边谈,顷刻已到了一片树林前。

      那白衣人续道:“玄石图的大名座中之人大多都听过,听他提起,都不禁凝神倾听。牵秀道:‘当时诸多推演者只从图上推断预言,却忘了一旁文字才是解密关键。石上有细字几行,因奥妙难解,多为人所忽略。但也有细心之人,将其记下找人一起参详。当时大学者张衍就是其中之一。张衍得了文字后,推了几日,最终又找到最有名的隐居道士,让他卜算将来之事。卜算与推演结果一分不差。其后数十年时事演变,更印证了张衍所推即玄石图所指之意。

      “牵秀说道:‘这其中有几句诗是言本朝之事,与牛继马后呼应。这几句诗是:文人肩上两把刀,一女立刃如草割。又多一点利之后,汉家忠臣出微尘。正是一个‘刘’字。

      “说罢,牵秀道:‘牛继马后,世人皆以为此之牛为姓牛,大错特错矣。我以为,牛继马后,不是牛,而是刘!’

      “当时二十四友及其他与会人士中有不少刘姓之人,此言一出,在座姓刘的都变了脸色。尤其当日有一位征虏将军刘言和,正是参与策划屠牛的大功臣之一,脸色更是难看之极。”

      (三)

      小吏听到此处,也“啊”了一声,勒马问道:“后来怎样?”

      白衣人道:“宴会上同为二十四友的郭彰一向与牵秀关系不错,见氛围僵住,出来打圆场,一时众人大笑,气氛缓和了些。这个话题就岔了开去,就此打住。

      “但当时在场之人甚多,虽则此事当时略过,但不久便传开来。连太极殿中司马炎也知道了。朝中包括刘言和等人都惴惴不安。这个谶语在宣皇帝时已有,为此宣帝还请了最出名的巫祝卜算过,结果自是如大众所知,当时有名大将牛金,即因此谶死于宣帝所赐毒酒。刘言和等人深恐祸及己身,便率先发难,诬构牵秀之语为无影妖言,又寻到张衍数项罪证,请求皇帝将其处死。

      “但他前脚用玄石之言肃清牛党,后脚又咬定此属无稽之谈,众臣岂能让他称心如意?朝中也有些牛姓大将的旧部,因此谶深受其苦,不过旨在皇帝,敢怒不敢言。眼见刘言和等人翻脸无信,尽皆怒不可遏,两方便为此终日相互攻讦。晋帝烦不胜烦,将此事一扔,甩给了御史台。御史台是主审屠牛一案部门,但与刘言和也素有不和。因此两派都讨不了好。他接手后,既诛牛,又要审刘。”

      那白衣人随之叹道:“你既是姓刘,方才又冲撞官差,怕是走也无处可去。我方才路过,正欲出城南去,见你神色匆忙,只道你有甚难处,因此随手帮个小忙,哪知惹上大事也!”

      小吏道:“还未请教恩公名姓。”

      白衣人道:“我姓谢,名云客。”

      小吏道:“不知尊居何处?如有来日,必登门拜谢。”心中想:谢姓在陈郡乃是有名的世家大族,不知此人是否与之有关。但看他打扮和之前露的两手功夫,似是道上人士,陈郡谢氏却是簪缨世家。

      谢云客笑道:“既名云客,以云为家。答谢不必,卷入这种纷争少不得麻烦不断,你对外还是别提我名字。我这就去了。”

      小吏想:他这一走,我还焉有命在?忙道:“不瞒尊驾,小人实是琅琊王府中的一名小吏,姓牛名钦。也是因这诛牛令出来逃难。不意险阻连连,幸得恩人相助。但眼下还未脱险,何去何从,不知恩人是否可指点明路?”

      谢云客道:“出了城门,最近的是即墨城,此去四十余里。城中想必也有城卫把守,你今日伤人逃逸,不出半日,整个琅琊地界想必都有你的通缉画像。天大的本事也逃不掉。城与城之间,唯有这方圆数十里荒山,你还能躲到哪去?”

      牛钦哭丧着脸:“逃逸有,伤人可没有。”又道:“此番出城冲撞了城门守卫,坐实了逃跑之事。左右也逃不过,与其在这深山野林中躲难等人找上来,倒不如回城寻机求情。恩人,我家主人是当今圣上的表亲。如不嫌弃,就请和我一同回府上做客,有厚礼相谢。如追究起今日冲突,小人自当为恩人开脱。”

      谢云客看了他一眼,道:“罢了,我也难脱身。不如帮人帮到底。这谶言弄得天下人心不宁,已成朝中党同伐异之旗帜,更有人借机以窝藏叛党通缉犯等莫须有的罪名讨伐对家,如今连州郡也不太平。家中长辈命我出来,借机寻化解之法,我也有意为之。我此番前来,是想往东海郡寻一人。或许他才可救你性命。”

      牛钦忙道:“不知是谁,如能救得小人全家性命,金银牛马,有多少便奉上多少。”谢云客道:“明日便有巡查使至,此时前往已是不及。我需写一书信,托我的闪电鸽送去,向他禀明事由。至于他是否愿意,便看你的造化了。”

      当下两人一合计,立即掉返马头回城。城门外守卫见了,大呼小叫将二人围起来。牛钦有谢云客在旁,胆子壮了一些,辩称自己为试马心急才闯城门,又掏出腰牌验明身份。校尉哪里肯信?恰巧夏侯光姬已听闻午时城门冲突之事,打发了贴身婢女过来探问情况。一番辩说,校尉也不敢为难,只将名字记下,便放他们进去了。

      ——————

      回到府上,牛钦便拉住婢女,要她给光姬捎信。信中道:“我方才遇险,幸得侠客出手相助,无事归来。但眼下政令收紧,明日皇使即至,再无逃跑之机。我已想到一策,只能一试。唯今之计,只有如此这般……”

      夏侯光姬收到信,当晚便寻机会在司马觐面前吹风。

      司马觐道:“你所言之人当真如此神奇?”夏侯光姬道:“不错。据说此人可日行千里,可摘叶为镖,可飞天捉燕,可入水龟息,听闻还有碎碑裂石、分水排浪之能。却不同一般打打杀杀的莽夫,听闻出身世家大族,精通佛、道、儒,家学渊源满腹经纶。”

      司马觐怦然心动:“既有如此神人,无论如何该当见上一面。”夏侯光姬道:“据说此人虽十分谦和,但想见他之人多如过江之鲫,其人又神龙见首不见尾,却非寻常人可见。”

      说到此处,夏侯光姬微笑道:“眼下就有个大好良机。听闻他年事已长,有退隐之意。治马司今日出城试马,于郊外遇一奇人,与这金大侠正是旧识。听闻可邀他前来。明日皇城使又至,那神驹也坏了,正愁无物可上供,依我之见,不如办个万人宴,请那大侠前来,为其隐退再添一笔谈资。此番款待,一来可向上显大王德望,二来向下开百姓眼界,三来也可结识名士树王国声望,一举数得,岂不美哉?宴会名字我也想好了,既是祝寿,不如就叫‘千秋宴’。”

      司马觐道:“甚好!此事便由你操办。我命抚军长史王裁前往协助你。”

      次日巡查使至,司马将其延至席间。谈起千秋宴,欲多留使者几日,使者欣然应允。至于清点府中官吏,其时小吏早由夏侯光姬指派为宴席侍者之一,穿梭于人群端茶送菜。看起来使者似也并未注意。

      (四)

      又过几日,到了办宴之时。这日天气晴朗,王裁早早带了一队人马来到渭水河畔,张罗秩序。

      王府于前几日张贴告示,司马家要在渭水河畔开宴,上下同欢,城中百姓听说有热闹看,都起了个大早,只为抢个好位子。

      而王室内部之中,不少听闻琅琊王司马觐居然请动了东海郡那位高人,也闻风过来。司马觐在安置好都城巡查使一行人,又迎前迎后,见不少同室中脸有艳羡之色,心中得意。又想:“看来光姬之言不虚。这金大侠果然德望非常。却不知究竟是何许高人,竟能引得如许多人前来。”

      王裁向外张望,只见黑压压地一大圈人,从山顶一路延绵至山脚的渭水之河河畔,如蚂蚁列长队,宫廷政要、王公贵族、巨贾富商,黎民百姓,无所不包,就连隔壁城听闻此事的,也要过来一瞻奇人风采。三教九流的武林人士更是从四面八方赶来。

      渭水河旁有个小山丘,名为凤凰丘。山体不高,顶处坐着琅琊王府的主仆和洛阳都城过来的巡查使一行人,摆上了酒桌,边喝边等。旁边支起几个小炉,架起数口锅,侍女将备好的窖藏美酒倒入锅几温热。

      琼浆玉醪经这么一烫,在锅中咕嘟嘟冒起郁金色的小泡,酒香四溢,再有侍女将其舀出来呈给与会的贵宾。山顶本颇有寒气,几杯酒下肚,驱走寒气通身舒爽。此处视野开阔,底下情况一览无余;

      顺着小径下来到山腰处,则是琅琊王国及左近的达官贵人。王裁注意到,一名白衣人坐在其中,用斗笠遮住了面容。

      他衣着素简,与周围贵族的华服丽冠大相径庭。之前夏侯光姬交待,说此人是邀请金大侠前来的贵人,不可怠慢。只是见他江湖人士,倒不便与王府众人一起,便安排在山腰处的座位上。

      王裁正打量间,忽见白衣人身边一名侍从打扮的人倾过身来和他说话,不禁心中一凛。

      原来那日校尉虽放行,但将他们一行人样貌记下,当晚禀报给了长官,王裁早知。如今一见那侍从面貌,即想起校尉所言。这名小吏于把守森严之时强行出入城门,大有文章,当下不敢大意,命了几人将那小吏悄悄盯住,待宴席完后再拿下细问。

      校尉还言除小吏外还有一名白衣人同党,想来就是夫人所说的这位贵宾了。却不知那金大侠是否也与这小吏有关?又令几人将那白衣人一并严看。那日城门校尉与白衣人交手,被他一人败十数人,事后就添油加醋将其说得十分夸张,王裁也不免谨慎。

      吩咐完毕,就此转身,眼角余光瞥见那白衣人坐在人群处,虽看不见面容,却令人生出风姿卓绝之感,突然心念一动:“我在军中之时,也常听说金大侠的美名侠迹,他风采虽未能见,但要能如这白衣人一般出众,才不枉这盛名。”

      牛钦却未发觉自己被盯上,他不敢在巡查使面前随意走动,便与谢云客栖在山腰,只盼无人发觉。

      眼见快要晌午,仍未有通报,心下十分不安,低声跟谢云客说道:“不会不来了吧?”他策划这场宴会是望哄得上头高兴,再让高人私下为己说情。自己一向克己守法,只是万万没想到会因名姓牵扯进纷争,又非朝廷要员,想来巡查使也不会太过为难。

      当初兔急咬人,狗急跳墙,人急乱投医,什么方法也愿一试。但如若谢云客所说之人当真不来,现场这许多人可不知如何收场。追究起来令琅琊王在中央和同室兄弟面前丢了脸面,姓牛怕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谢云客道:“回信说八月十五日赶至,金大侠一向信守承诺,既已答应要来,必不会让这许多人空等。”

      牛钦听他说得笃定,略略宽心。又想起一事,问道:“不知信中是如何说的?是否有提及我之事?金大侠打算如何帮忙?是否有把握?”他想金大侠武功再高,不过一介江湖人士,终究不能与朝廷相抗,不知他要如何解决。

      谢云客看了他一眼,道:“事是因你而起,人却不是因你而来。山人自有妙计,何须外人多言。”牛钦听他话里意思,似未提及己身之事,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过得一时,人更多了。凤凰丘脚下是一片大空地,地方开阔,渭水从旁穿过,平民百姓大多聚于此。河畔山顶,人声渐趋鼎沸。

      到了午时,山脚山腰,皆立满了人。城中的小贩商家,见人流聚集,也都跑到这边来。

      眼见金大侠仍不现身,山脚肚饿的人群点了吃食,边吃边等。山腰的客人则是由司马款待。司马觐办宴之时,备足了饭菜,羊羔宰牛、鲜鱠鱼翅、鲍参熊掌,烹得鲜香四溢,由侍女一一送到宾客面前。

      天时炎热,达官贵人命人立起五颜六色的篷伞,侍女摇着扇,悠然享用珍馐。从山顶望去,宛若一条飘满彩灯的长河。

      谢云客坐于其间,与周边贵人偶尔交谈两句,举手投足如清风朗月,令人见之忘俗。

      牛钦平日也多见名士,但见他年纪甚轻,打扮又是道上人士,言谈举止却不输名门大家,心下颇为惊异。谢云客正在切一块羊肉,突然停下刀叉,轻轻道:“来了……”

      牛钦顺着视线往山下看去,但见一个身着盔甲的人从城门方向奔来,一路直往山顶去。行走甚急,似是有甚紧要情报。

      待奔得近了,却认出是城门校尉。他心头一惊,急忙往人群中藏身。还好校尉一心只专注往山顶奔去,走过去时,并未注意山腰上的诸人。

      司马觐见通报之人过来,忙放下酒杯,问道:“可是金大侠来了?”

      那校尉道:“方才城门外来了个骑驴的老头儿,属下让守卫问他事由,那人非说自己就是金大侠,是接到书信赴宴而来,嚷着要进去。我见他衣衫陈旧,想金大侠行侠仗义多年,常有劫富济贫之举,怎会穿得如此破旧?于是叫左右试他一试。

      “哪知这么一推,那老头儿毫无防备就从驴上摔下来,我见他十分恼火,向我们骂道:‘既然请我过来做客,怎地如此无礼!’又抱着左腿‘哎呦、哎呦’叫起来。

      “属下想:金大侠武功高强,怎会被几个守卫一扯就倒在地上,此人必是听说郡王今日为金大侠大开宴席,过来蹭吃蹭喝的冒牌货。便让守卫将他捉住,来跟郡王报告。该当如何处置,还请郡王明示。”

      司马觐也未曾见过本人,便望向夏侯光姬。夏侯光姬低声道:“不如请他进来。这里有许多他的拥趸,是否真人,一来便知。”

      她脸色微微发白,一瞬想起牛钦跟她说过城门冲突之事,眼下若让这校尉与那白衣人照面,牵扯出小吏之事,巡查使就在左近,怕难以收场。司马觐一觉有理,即命校尉放人。

      那边巡查使本一言不发听校尉报告,这时忽道:“慢来!”只见他脸上如罩寒霜,向司马觐道:“我本是好意,到此见你盛情款待。又听说你能请动神人,才应允参加这宴席。原来你也不认得!”

      司马觐满脸通红,待要分辩,又听那巡查使说:“既然金大侠是受高人邀请而来。那位贵宾现坐何处?想必和金大侠是熟识,请他上来辩认即知。”

      夏侯光姬还未开口,司马觐已连声催促下人去请。

      谢云客在山腰早听到他们交谈,不待人走近,当即飞身而上。笑道:“我在下面已听说。金大侠脾气古怪,那人是他也未可知。只是还需一见。”

      校尉见他突然出现,大吃一惊,转身向司马觐禀道:“这是前几日强闯城门之人。属下当时极力阻拦,此人仍是无视城规条文。与他同行之人还有一名小吏。他自称治马司,姓刘名钦,是上司吩咐要羁留之人。那人千方百计逃跑,只怕是犯事畏罪,需得好好审问。”

      谢云客道:“我与那人当时素不相识,如何能称同党?”

      校尉道:“你若非同党,为何要插手?”

      谢云客道:“急人之难是我辈本分,我那日见那人神色慌张,似有急事出城,你们却百般为难,于是出手帮上一帮。我与那人非亲非故,至今相识不过三日,言谈不过数十句,既无金银往来,也无利益瓜葛,却被你们认为同党,可笑可笑。”

      校尉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在司马觐面前又不好动刀动枪,只能按住刀柄,涨红了脸,怒目而视。

      巡查使沉默不语地听了一阵,此时插口问道:“你说,除白衣人外,还有一名,名唤刘钦。”

      校尉忙道:“不错!那日他与那人同进同出,还出手伤人。试问哪个素不相识之人会如此热心?定是同党无疑。”

      巡查使听了校尉言说,转头向司马觐冷笑道:“我这次奉懿旨而来,本不愿在郡王面前舞刀弄剑。现今又是金大侠,又是白衣贵宾,都与缉拿之人有关,今日这酒可要喝不下去了!”一挥手,身后数十人起立,嚓嚓嚓将刀拔出刀鞘寸许。

      司马觐本就所知不多,见巡查使厉声质问,顿时不知所措。谢云客本被连番审问多时,早已十分不耐,见状当即道:“既然喝不下酒,不知拳脚功夫爱不爱看?”举起手拍了几拍,山腰的人群间,突然也有数十人除下外衣,露出紧身装扮,齐刷刷亮出兵刃。

      诸王室本在交谈吃喝,突见宾客一个接一个亮出白刃,这般阵仗的宴席可见所未见,都不禁停下碗箸,一时愕然。

      那边王裁陡遇变生肘腋,他到底掌兵有时,虽惊不乱,反应迅速,当即传令列阵,手下得了号令,纷纷抽出刀枪,奔过来一部分护住司马觐,一部分围住白衣人。

      三方一时在山顶对峙。

      牛钦见谢云客飞身上山顶,早觉大事不妙。待看到校尉禀报、皇使问话、主宾冲突,他虽听不见众人谈话,也知事情糟之极矣,此时众人眼光为山顶吸去,山下人群聚集,当即抄起一盘干枣,装成侍者往山下走去。

      岂料王裁早安排人看他,一旁盯梢的侍从见他往下山小径移动,便知要逃跑。正欲跟上阻拦,突见牛钦面前斜刺里杀出一个戎装小兵,阻住了去路。

      王裁手下侍从一时不知是敌是友,就在这时,那小兵霍地举起长。枪,朝牛钦刺去。这下大出众卫意料,震惊中都停下脚步。

      长。枪入体,一下刺入牛钦左胸,鲜血顿时流了下来。干枣洒了一地。

      适才他们在山上谈话,底下百姓大都没听清,也并未在意,但见宴席之上主宾纷纷突然拔刀,山下有人看到,不少都抬起头观看,相顾茫然,及至看到侍者被刺,流血倒地,都不由齐齐惊呼出声。

      (五)

      方当此时,山顶却一派剑拔弩张,三方无人敢喘口大气,安静得连叶落也能听见。王裁听见山脚骚动,心想此时人群恐慌,必定四散奔逃,只怕成百上千人相互踩踏,一场庆会要变成一场惨祸。当即取出信号弹,奋力一拔,道:“所有士兵听令!包围会场,封锁出路。宴席结束之前,不许任何人中途离开!如有违者,格杀勿论!”

      信号弹化成一股长烟直窜上空,城中将士看到,统统拿起武器直奔凤凰丘。而王裁今早带来的士兵都是精锐,得了号令,迅速分散开来堵住出路。

      先行的人群见逃生出口被封,顿时大乱,一时怒骂声不绝,与出口处士兵相互推搡,但终是不敌王裁士兵训练有素又手持武器。有武林人士想要施展轻功从人群上方飞过,被外围的几排弓箭手对准了齐齐射箭,险些受伤。几个交锋下来,都放弃了跑走。过了一阵,人群渐渐静下来。其他士兵也陆续到来,将河畔的会场重重包围。

      等到骚乱渐息,王裁方回过头来,见下山小径上一名侍者打扮的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伤人者却不知所踪。那边谢云客认出是牛钦,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巡查使,见他也是一脸讶然。

      这时王裁派去盯梢的侍从已检视完毕小吏的状况,疾步走过来禀道:“伤人者是一名小兵模样的人物,身量极小,一击之后即遁走,未见到其样貌。伤者伤势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又受惊吓昏了过去。从结果来看出手之人并不是熟手,若非新兵就是普通人扮成小兵模样混于人群中,伺机出手。”

      司马觐道:“伤者是谁?”

      一旁的主簿认得,当即上前道:“这是府中治马司的一名小吏,名唤牛钦。”王裁道:“前日有名府中人员强闯城门,自称刘钦,是否此人?”

      主簿道:“多半是。”

      王裁沉吟不语,忽见那小吏昏迷中手中攥着一物,心中一动,扳开他手,只见是一块白布,怕是倒地后从小兵裤脚处撕下来的。将它交给司马觐,司马觐哪里敢接,忙奉给巡查使。

      巡查使入手只见那块白布布料柔滑,绣工精美,穿着者当为富人之家,决计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州郡小兵身上,又命人查看了一下牛钦伤势,察者禀报道伤口深一寸,从形状看为银尖枪所伤。

      银尖枪只有宫廷内卫才有,巡查使听后不禁心头一凛。但宫廷内卫又怎会当着朝廷人员之面擅自行动?又想此人姓牛,本当拿住审问,不意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小兵打乱全盘计划。

      巡查使低头思索,其余人望着他的脸色试图寻出端倪,底下百姓见有人受伤被抬上山顶,一干皇使郡王围住了查看,也都个个伸长脖子亟欲一探究竟。万籁俱寂间,突听得山脚下响起几声孩童的叫声:“爹!爹!唔……”后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

      王裁望下去,见刚才那几下叫声正是自己五岁的小儿子王导,不知何时被一名小兵模样的人胁在腋下,往城外奔去,此时守卫大都已聚集在这边围住会场,未有号令无人敢擅动,那歹人竟无人阻挡,不由面色大变。

      今早自己携这小儿子一同过来,忙碌中让同僚帮忙照看。但显是刚才召集众人围场戒严,同僚一时无暇照看,歹人竟趁机将其掳走。饶是他多经风浪,此刻也心中一颤。

      一边巡查使方才见他平定骚乱,颇有才能,这时他父子二人关心情切,内心慌乱,当即使了个眼色,一旁左右会意,趁其不备,挥刀向王裁砍去。

      底下的城中百姓多识得他二人,眼见顷刻之间,父子两人同遭毒手,不由齐声惊呼。

      谢云客本被围住,此时见王裁手下分神,陡然出手,握住两名近旁兵士的长缨枪,一扯一带,将其收了过来,顺势借一握反弹之力,轻轻巧巧地飞出圈外,落在一旁树上,同时手一扬,将长兵枪从广袖中抖落下来。

      他这一下缴兵器、脱包围、扔兵器,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更难得的是抬手扬足宛如闲庭信步,连衣衫也没划破一点。

      但渭水河边的几万人却没有一人看他。所有人都望向另一边。

      因为就在此时,城门边传来一声声达云霄的长啸,似鹤唳九天,又似鸾凤清鸣。那声音似乎极远极远,但渭水边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彷佛就在耳边。一抹墨绿身影似大鹏、如飞鸟,从长啸声处腾空而起,兔起鹘落,几下起落就到了那名小兵附近。

      谢云客心中一跳,心道:来了!”那小兵见墨绿身影向己笼罩而来,牙一咬,突然停下,将手中孩童一抛直直掷向那人,哑声道:“给你!”那人正急速向前,此时孩童如炮弹般朝他飞来,空中无可转向,眼见就要相撞——

      只见那抹墨绿色的身影不闪不避,待孩童冲到近前,右手大袖一拂,将他卷入怀中,左掌却击向远处山顶,同时身子一旋打消了二人冲撞之劲,待落下时足尖恰巧点在那胁持王导的小兵头上,又一踩重飞上天,如转陀螺耍钢丝版越旋越高,向前速度却丝毫不减。不过片刻,就从山脚的小兵到了山顶的巡查使一行人面前,捏住左右砍向王裁的刀尖,将其一折,如折枯木般捏断,同时稳稳落在山顶的石椅之上。

      甫一坐稳,渭水河边已是沸腾一片,凤凰丘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男女老少、士兵武人、贵人平民,众人一起欢呼:“金大侠!”

      就在此时,谢云客扔的枪也“哗啦啦”掉到了地上。

      (六)

      这场宴会自开始的人流密集人声鼎沸,到中间变故频生,肃杀寂静,这时终于又重归喧闹。

      山顶上,巡查使端详了一会,但见来人身量不高,其貌不扬,一张国字脸笑眯眯地,神情十分和蔼可亲。喝道:“拿下!”

      一众随从还未出手,只见眼前人影一晃,手中兵器已尽皆被收去。

      那金大侠将兵器抖在地上,环顾一圈,道:“方才城门外一名校尉对某又呼又喝,一堆守卫对某又拉又扯,已是万分无礼,好容易来了宴会,又是携刀弄枪,又是喊打喊杀,今日既邀我作客,如此不讲理数,不知到底意欲何为?”谢云客也从树上跃下,如片白云般飘落到地上,道:“不错,真是岂有此理!”

      巡查使道:“奉圣上旨,凡牛姓之人,一概收押审问,此乃朝廷懿旨,不可违抗。本欲与大侠同欢,但刚发现缉拿之人在场,又为人所伤。金大侠远道而来,路途辛苦。稍后奉上薄酒三杯,今日之宴到此便罢,无关人等自行离开。与这牛钦往来之事就不再追究,再有纠缠,即以同党论。要事在身,勿要和朝廷作对。”

      金大侠道:“我之前收到书信,信中已略提及此事。此番前来,便是要为其说情。”

      巡查使冷笑道:“金大侠名满天下,却不想如此不通世务。此事关系朝廷社稷,焉有化解之理?天子有命,还请阁下不要插手。”手一挥,随行之人又涌来两排,前面被收去兵器之人便即退下,一进一退间,整齐伐一,井然有序,丝毫不乱,并未受方才武器被夺影响。

      金大侠也不生气,仍是道:“我生平最不喜欢打打杀杀,动刀动枪。俗话说得好:‘和气生财’,和气才能生财。平心静气,于大伙儿都有好处。”

      巡查使心道:“你本就是江湖中人,一辈子在刀尖上过,却说自己不爱打打杀杀。可真是爱睁眼说瞎话。”但不愿与之多辩,只是冷哼一声,并不反驳。

      金大侠又道:“我方才那个功夫叫‘没白刃’,不知使君在朝堂之上耳目灵通,可有听说?既然你也奈何不了我,我也不愿和朝廷作对,不妨换个斯文的法子比上一比,胜者主宰这牛钦的生死,败者不能多言。违者由我处置。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巡查使微一沉吟,看只凭此人刚才显露的几手功夫,己方不仅阻拦不住,对上去怕也是毫无胜算,况且此会百姓众多,人多嘴杂,若杀之无名,传出去名声也大不好听。若侥幸赢了,也有个正当借口,还可一显朝廷威名。若输了,也可回去禀明天子日后再来,怎么算也是大占便宜,当下道:“不知道要怎么个比法?”

      金大侠见他答应,笑眯眯地道:“好说好说。既是比试,自然要令人信服。你带来的人中也有不少好手,打起来死伤无数,在这宴席之上也不好看。这样罢,你与琅琊郡这边各派一人。文斗一场,武斗一场。”

      巡查使冷然道:“私下决斗定夺他人生死,可是视朝廷如无物。”

      金大侠道:“方才那名小兵出手之时,已是破坏了律法盟约、双方友谊。朝廷既任由那人逃脱不予追究,此时再谈律法,岂不可笑?”

      巡查使道:“这法子看似公平,我方已经吃了大亏。若你替琅琊郡出手,武斗如何敌你?”

      金大侠说道:“这是你与琅琊郡之事,我自然不出手,只是做个公介。况且文武看似不同流,实则道为一。我说的两场,其实文斗中比武,武斗中比文。”

      巡查使听他言自己不出手,心里把握又多了几分。问道:“如若两局过后平手呢?”

      金大侠道:“那就依出场之人表现,由使君评定高下。”

      巡查使道: “你说的文斗如何比?武斗又如何比?”

      金大侠道:“我朝以谈玄为风尚,听闻琅琊郡中颇有名士,琅琊王氏更是名满天下。这文斗嘛,就是在这凤凰丘上坐而论道。”坐在他左首的琅琊郡众人听到此处,都左右对视,纷纷低声交谈。

      巡查使道:“文无第一,辩论起来,孰胜孰负可不好说。”

      金大侠道:“我辈行事,岂能如寻常辈一般?”说着拿起席间一双银箸,纵身跃起,飞到凤凰丘右边的一座小山丘上,接着抓住山体上一处突起,将银箸插进石壁,哧哧几声,刻出清晰可见的凹痕。

      只见他边写边往下,一路火花银电,在垂直的峭壁上,竟直直画出一条线来。巡查使方才看他身法如江湖卖艺一般炫目,还觉雕虫小技不入流,此刻见他刻石壁如切豆腐,力胜千钧,收起轻视之心,心想:“江湖上将此人传得神乎其神,倒也不是浪得虚名。凭这功夫近身交手,只怕杀我如捏死一只蝼蚁般容易。还好适才未与他冲突。”

      但见他纵一道,横一道,在石壁上画出数条线,腾挪间石屑纷飞,山脚下看热闹的人群“咦”“啊”声一片,待他画完,都认出这是六博棋的博局。

      六博棋是汉代时宫廷和民间都流行的棋牌游戏,由棋子、博箸、博局三种器具组成。博局又称棋盘。两方每人六子,依博局所刻纹路而行,先至中心池者为胜。比赛时“投六箸行六棋”,斗巧斗智,相互进攻逼迫,而置对方于死地,多用于军事训练,不想那金大侠竟徒手在这山丘的石壁上刻出一方巨大的棋盘。

      那金大侠画完棋盘,回到座位,笑眯眯地说道:“我家本有一副青玉水晶六博棋,只是此次前来赴宴未随身携带,只能以壁为石,以箸作刀,画个棋盘啦!勿怪勿怪。”

      又道:“今日这文斗,就以忠、智、仁、义、礼、法为六筹,辩一辩牛钦此人是否该杀。三句之内辩倒对方者,向前行五步,输者退一步;五句内胜对手,胜者向前行三步,输者退一步;五句外胜败方分别进退一步。先至池中者为胜。使君可有意见?”

      巡查使听闻这种论道倒是闻所未闻,道:“依你之言。”说罢坐到一旁。

      那金大侠见他无异议,环顾四周,问道:
      “不知这一局,使君一方出谁?琅琊一方出谁?”

      司马王府中的人交头接耳了一阵,几巡之后,从座中人群中走出一个垂髫小童,道:“我来!”正是王导。

      ——————

      原来王导为人劫持后又被金大侠所救带上山顶,王裁忙让人去接,他被人捂住口鼻神志逐渐不清,王裁连掐人中,过不得片刻,便就悠悠醒转。王导眼神茫然,见到王裁,叫:“爹!”

      王裁道:“是谁绑了你?”王导道:“那人蒙着脸,看不清。我只见到那人一双眼睛,好生怨毒。”说着左右张望一会,问道,“那贼人呢?”王裁摇摇头,道:“方才救你,让他跑啦。”

      他一向沉稳,但刚才那歹人先是突然行刺险些致会场大乱,又是偷袭无防备小孩,自己却要两度救人抓之不及,口中不言,心中却甚是愤怒。

      此时见那金大侠与巡查使言辞交锋,自己不便插口,便挥手让手下收了阵仗,带着王导回到席间。

      司马觐看到,温言安慰了王导两句,又夸王裁营救及时。校尉和主簿则上前来跟他禀明牛钦一事,王裁那边听巡查使提及抓拿牛姓之事,这边听校尉说强闯城门之事,心中已是了然。

      待见金大侠提出比试定胜负,又见巡查使等虽口中答应,却多不以为然,王府之人则犹犹豫豫,不敢与上司相对,他父子二人为金大侠所救,心下十分感激,有意相帮。只是自己从小习武,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哪里识得什么论道谈玄?王导看出他心思,他却自小饱读诗书,当即毛遂自荐。

      金大侠道:“此事事关他人生死和郡王脸面,派个小儿辈上来,可不儿戏?”

      王导却不慌不忙,道:“昔日甘罗十二岁为秦相,金大侠德高望重,见识广博,又如何不明白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的道理?我虽年幼,却向以甘罗为榜样,此次临危受命,愿效仿先贤,为大王分忧。”言谈颇显少年老成。

      金大侠道:“好!好!有志气!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不知使君一方又是谁上场?”

      巡查使巡视了一圈,他这次带来的人虽多,但多是武卫,只得几人是文官,看了一会,道:“这局就有劳司马大夫。”他说的司马大夫乃是光禄大夫司马倓,平时专掌谏议讲经之职,学富五车。加上对方是个小童,若是派其他人上场,即便赢了也略显胜之不武,倒不如选个耄耋老者,这样赢了也不会说己方凌幼,输了也可推说年迈。自己身为一行头领,只指派人员,自是不亲自出手。

      司马觐道:“这边观察棋局大不方便,还请巡查使、金大侠将酒席移到东南角观战。”金大侠道:“甚好。别忘了再让人再多备些佳酿菜肴。”

      (七)

      当下下人将酒席移到东南角,此处正对着石壁上刻出的棋盘,可以将走棋局势看得一清二楚。士兵持枪械在渭水河边围出一大片空地,从府中搬来一副棋盘,供王导和司马倓对弈。

      王裁见情势已安定,便撤去大部分围兵,传令山脚不愿留下之人可先行离开。

      但百姓见宴会主角到来,又有热闹看,大多精神振奋,哪里肯走?不到一个时辰前,这群人还慌乱之极,抢着往外奔逃,军士连连喝止而不听,此时却驱之不去。不知情的与身边人了解比试与牛钦之事,打听到的已开始讨论预测输赢。

      好事者着实不少,一传十、十传百,愈加群情踊跃。更有的摩拳擦掌,恨不能亲身相代。王裁无奈,只得命人在包围圈外围处加强守备,防止有人冲撞进来。

      而空地的中间,长者司马倓和稚子王导,一老一少,相对而坐。中间是一个几笔画就的博局。而更引人注目的,却是两人后面刻在山壁上的,和这个博局一模一样的巨大棋盘。

      司马倓睨了王导一眼,道:“琅琊王氏高低也是这琅琊国内有数的名门大家,想当年,王家祖父、光禄大夫王览和我同朝为官,乃是同僚尽皆佩服的鸿学大儒。这种关头,却让一个黄口小儿与我辩驳,嘿嘿,看来也是后继无人了!”他特意将黄口小儿、全无礼数几个字说得甚重,不管结果如何,上来先给几分威势。

      王导道:“常言道:‘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有志不谈人小,无志枉称年少。’。”

      金大侠道:“不错!不错!到底是司马大夫老骥伏枥,还是王小朋友初生之犊,看一会对局之后的输赢胜负便是。”说罢在衣服上上下摸索了一番,突然“咦”了一声,面露喜色,道:“这玩意我倒是带来了!”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长约八寸的博箸,一面纯黑、一面全白,道,“单数使君一行先走,双数琅琊这边先行,如若我来摇,只怕你们都要说我舞弊。此事看来还得麻烦使君。”

      巡查使接过,只见是六支双面博箸。博箸其实就是六博棋的“骰子”,多为铜制,这几支却为金制。

      金大侠道:“这副博箸也如普通博局一般,共有六支,均分黑白两面。按规则,由博箸决定行棋两方的前行步数。投掷落地时若为黑,则棋子原地不动,若掷出博箸有白色一面朝上,则依白色面的博箸支数定数。如果一白五黑,则是一;全为白,则是六。”

      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石子,分作两份,分别放入两个筒中,道:“这里双方论道各有六张牌,分别是‘忠、智、仁、义、礼、法’。石子也有六色,一一对应。红色为忠,绿色为智,其余仁为紫,义为白,礼为黄,剩下的黑色则是法之石,对应六博棋中的六棋!”众人见他衣衫陈旧,怀中却有八宝袋,各种稀奇玩意随手拈来应接不暇,都不由啧啧称奇。

      金大侠指了指左边的筒,道:“这是司马大夫的。”又指了指右边的筒:“这是王导小朋友的。”接着道:“待使君掷出数字后,依所掷数字的单双从其中一位的筒中抽一个颜色的石子,以所抽牌为题,开始论道。胜者一方的这枚棋子依方才所说规则向前行一步、三步或五步。”夏侯光姬道:“金大侠且坐,此等小事交由我来便是。”金大侠道:“那好。我只管听道喝酒就是。”

      巡查使摇了一把,博箸掉在地上,却是三黑三白,是个单数“三”。夏侯光姬即伸手在司马倓那个筒中抽出一粒石子,只见是个红色,心中一凛,将手中石子展给众人看,道:“第一回合,论的是‘忠’!”

      (八)

      司马倓一听,哈哈大笑,道:“这还有什么好辩的?缉拿牛姓乃是圣上懿旨!违令者逆贼而已,你等私藏逃犯已是大不敬,办此等宴会,为牛钦说情,更是意图欺君罔上,可谓大不忠之人!种种不敬之行,有何颜面谈忠之一字!此局上来就是一个忠,只怕也是天意如此。君命难违,天命更难违,都退下罢!”

      王导一时为他气势所慑,司马倓已将忠字棋向前移了五步。使者又一掷,只见四黑二白,是个数字“二”。夏侯光姬从王导的筒中抓出一粒石子,一看,竟又是‘忠’字红色石!

      光姬皱起眉头,将手摊开给众人看,道:“这一回合,辩的仍然是‘忠’!”

      琅琊郡众人发出沮丧的叹气声,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均想:“难道真是天意?”巡查使一行则喜动颜色,得意之情溢于嘴角。

      王导心想:“无论如何也当一辩。”当即向司马倓一作揖,道:“既是谈‘忠’,有一事需请教司马大夫。董子《春秋繁露》曾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依司马大夫之见,何为君为臣纲?”

      司马倓道:“君主有言,无所不遵,君主有令,无所不从。此谓之忠。”

      王导道:“那么君主有,君主有过,又当如何称忠?”

      司马倓轻哼一声,道:“果然是黄毛小儿之言。君主受命于天,君主即天子,君意即天意,又怎会有错?”王导道:“此语亦是出自《春秋繁露》,董子其名董仲舒,因此思想终于得武帝重用。因此武帝可说是董仲舒的伯乐,无他亦无今日之董子,至于我等所学之儒家典籍,如未有武帝,未必如今日之盛。”司马倓道:“不错。”王导道:武帝为董子之君,依董子所言,武帝之言之行,皆为天意?”司马倓含含糊糊“唔”了一声。

      王导道:“昔日汉武帝曾听信江充之言,以太子刘据有反意而出兵攻打太子。后来太子兵败自杀,汉武帝又悔听江充之言,将构陷太子之人统统处死。前后死者两万余人,与今时今日之事何其相似。以武帝之聪明才略,尚不能一策不失,一过不犯,前有悔听小人之言酿巫蛊之祸,晚年又亲书轮台罪己诏痛思己过。”

      司马倓道:“孔子言,君君臣臣,君行君事,臣行臣事,才是正理,是对是过,也当由君主自己决断,什么时候轮到臣下评判指点?君主可思听不听臣之言,臣下却万不该以己之见判别君之对错。”

      金大侠道:“看来第一回合还是司马大夫赢了。”拿起桌上一坛酒,往空中抛出,待掷到高点堪堪落下时,右掌挥出,酒坛爆裂开来,里面的酒水却在阳光下凝结成短短的冰箭,向前疾飞,直直并入石壁棋盘的第五道。同时中指连弹,碎裂的坛片齐齐飞向棋盘的起点,在一处形成小小的一簇。

      这样一来,从山顶到山脚,在场众人都看的清清楚楚,冰箭为白,目前方位乃是司马倓的棋子行棋所在,酒坛碎片为黑,则代表的是王导的棋子。这一下局势分明,无论远的近的,皆能在这巨大的棋盘上知晓双方论道情况。人群又是惊叹声四起。

      此时巡查使和光姬已各各摇牌,第二回合是王导先行,这会辩的却是仁。

      王导见此回合于自己大为有利,微微松了口气,道:“据我所知,此人乃是王府中人,以治马为职,平日未曾听闻有甚恶行,何况州郡中的一名非要职小吏,无权无势,怎会与牛党有牵扯?只是姓氏相同而已。圣人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云:仁者爱人,古有楚惠王饭菜不合口味但体恤厨子而下咽,近有文帝因缇萦上书废除肉刑,此皆一时美谈。帝王行仁道,天下称颂。”

      巡查使本不发一言,这时忽道:“慢!”向司马觐道:“我看这孩童之语大有纰漏,误导人群,需得说上几句。”夏侯光姬道:“此为司马大夫与王导之战,旁人插手,只怕不妥。”巡查使冷笑一声,突地伸手握向她手腕,夏侯光姬还未反应过来,只见手腕上的一串珍珠手链已到了巡查使手里。

      光姬又羞又怒,却见巡查使抓着珠子抬到光线下眯起眼细看,过了一阵,嘿然道:“西海流沙湖的珍珠,用琉璃片打磨成一般大小,颗颗圆润,可是花了不少心思,不知夫人从哪里找来的这种宝贝?”不待她回答,又向左右道:“拿牛钦的卷宗来。”就有一名随行人员呈上一份牛皮制成的册子。巡查使展开牛皮卷,点到“牛钦”一栏,缓缓念道:“牛钦,安徽桐城人氏,出生丧父,三岁丧母,七岁由琅琊王之母阎太君带入府中,司职治马。”

      “入府二年,因爱马被虐而与琅琊巡查司三子发生口角,乃至动手;
      “三年,因看马不力致府中三匹骏马跑失;
      “七年,因追回失惊良马而踏坏杨王孙门外草坪,撞碎城西来记家花瓶两个;
      “九年,路过东市徐寡妇酒肆,饮酒无钱,赊账三十贯;
      “十二年,为讨一职向琅琊王夫人献上西海珍珠手链;
      “十五年,……”
      “……”

      他语音平缓,毫无波澜,将牛钦生平之事不疾不徐地念出来,席中众人尽皆听得呆了。有些卷中内容不仅司马觐、主簿这些上司毫不知情,和他朝夕相对的人也未听过。至于踏坏草坪、打碎小贩花瓶等等小事,怕是去问牛钦本人,也未必记得,而这远在京都的巡查使竟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巡查使念了一半,合上卷宗,冷笑道:“且不说强闯城门之事,斗殴、欠债、失职,哪一项不是该治之罪,又如何称得上毫无恶行?如果纵容此等五毒俱全之人,心有侥幸者一并学将起来,岂非天下都要大乱。”

      王导张了张口,只听他所言,均是个人过失,非奸非盗,无论如何也扯不上“天下大乱”几个字,更隐隐约约觉得,巡查使此举,乃是先有罪名,方有查实之罪行,而非先有犯罪之实,再行定罪之举,两者相差甚远,本质不同,但震惊于自己所听之实,对方所知之细,一时说不出话来。

      眼见这局又输,巡视使不待琅琊郡众人哀叹,又一掷,这回仍是王导先行,夏侯光姬只得跟着从筒中抽出一个石子,却是绿色的“智”。

      王导理了理心情,道:“既便不能谈仁,也当思后果。只依所念罪状,罪不至死。有些为无心之过,有些为无奈之举。既非杀人越货,又非欺男霸女恶贯满盈,杀之无名,如何能服天下人?堵不住攸攸之口,又授人以口实把柄,非明君所为。此之谓大不智。”

      司马倓道:“无心有心,你又如何知道?所做却是事实确凿。韩非路过涧谷,见其深不见底,问当地人是否有人掉下去过,人答没有;问是否有牛羊猪马掉下去过,人答没有;又问是否小孩瞎子掉下去过,人答没有。韩非于是以深渊喻律法,法律当如峡谷深渊,森严险峻,令人望而生畏,人人皆知触之者死。以小惩大,百姓见过法之森严,自然对君主产生敬畏之心、恭谨之意。”

      王导道:“法之威来自于公正可视,若法禀公正,惩恶行,护善民,民众自然生敬畏之心、恭谨之意,若法无所依,则民不知法;法如儿戏,则民不畏法。韩非亦有云:见微知著,如果国内有一个人因为无罪而被杀害,那么其余的人就会因为恐惧而迁往他处。如若国无法纪,法无定数,民众就会生活在不知何时触线的恐惧愤怒之中,长此以往,国家如何发展?”

      司马倓冷笑道:“自古两千三百年,因战争、饥荒、洪涝灾害死亡迁徙者不计其数,国人又何时灭绝了?时局稳定者有几年?又何时停滞过了?之所以生生不息,乃是不停繁衍迭代,更陈出新。适者生存,留地去人,人要多少有多少。”

      王导道:“那么请教司马大夫,如果初到某地,人生地不熟,如要了解当地风土人情,请问是问当地人还是请教远方的鸿学大儒?”

      司马倓道:“自然是前者。”

      王导道:“如果前去砍柴途中,丢了一把斧头,是去就近的店铺买一把,还是自己买铁打磨?”

      司马倓道:“自然是去买。”

      王导道:“如果要急需赶到某个地方,是选择抄近路,还是走一条宽敞却远的道路?”

      司马倓道:“自然是抄近路。”

      王导道:“如果国家要打一场生死攸关的战争,是会选用经验丰富的老将,还是用从未有过战场经验的新人?”

      司马倓道:“自然是老将。”

      王导道:“那么说回更陈出新。不依法度,却因君主的任性妄为杀掉不应死之人,因无过或小过将有经验的老人换成毫无经验的新人,不是犹如有近路却选择抄远路,遗失斧头后不去买却选择自己再铸一把吗?留地去人,固然可人来人往,生生不息,但此去彼来,所有人乍到一地,开农田,事耕耘,织桑麻等等,都需从头学起,费时费力,而此事完全可避免。紧迫之际,君主不依赖现有资源,而去指望两三年时间重建,不是好比舍近而求远,舍简而求繁,舍易而求难吗?这难道是智者所为吗?盖社稷者,不唯江山,亦有人民。国由家而来,家又由人组成。有人之安定,方有家之兴旺;有家之兴旺,方有国之繁盛;有国之繁盛,才有天下之太平;有太平,才有社稷之稳固。这是明君应知之理。”司马倓默然。

      琅琊郡众人已憋屈多时,这时终见一局胜利,顿时彩声雷动。金大侠中指连弹,棋盘上代表王导一方的棋子进了一大步。王导趁这一阻之势,奋起直追,之后又连胜几盘,局面顿时又激烈起来。

      双方你来我往,此退彼进,口中唇枪舌剑,棋上针锋相对,互不相让,金大侠随二人胜负不断移动冰箭和坛片,棋上局势变化万千。众人从未见过如此论道,也从未见过如此下棋,更何况博弈的胜负还关系到一个人的性命,个个屏气凝神,眼睛都盯住了博局,目光片刻也不敢移开。

      在场注意力都被司马倓和王导夺走之时,牛钦从昏迷中醒来(当此之时人人都在关注他的生死,却又好像人人都没在意),一睁眼就只见面前一副巨大的棋盘,棋盘上有两边激烈厮杀,周围人群聚拢,时而欢呼时而叹息,再一动,发现自己被绳索捆住,惊道:“这怎么回事?”看守他的左右见状言道:“嘿嘿,你小子运气不错,大人网开一面,只要胜得过他,就可饶你一死。”牛钦听他之言似是自己的生死和棋局有关,再一看棋盘,黑子落后,哪里称得上“运气不错”?自己身不由己卷入纷争,已是霉之极矣,如今看来,到底难逃一死,一时急惧攻心,又晕了过去。

      太阳一点点西移,双方都已逼近中间的方池。此时司马倓的棋子之中,忠、义、礼离方池仅有一步,只要在这几张牌上再赢一盘,就可结束。而余下也皆在五步之内,无论抽出何石,都有机会一击制胜。王导的棋子,却只有法之一石靠近中池一步之内。

      输赢来到紧要关头,一点微小差池都可决定胜负。群英目光不由汇聚在抽签的二人身上,巡查使往下一掷,六支博箸呈二白四黑之态,是王导先行。夏侯光姬此时也受到肃杀氛围感染,不敢稍喘大气,闭目从筒中摸出一粒石子,凉凉的触感直逼手心,光姬拿出来翻过手掌,颤着睫毛睁开眼睛,夕阳的余晖照在石子之上,只见是一粒黑色石子——

      是法之石。

      (九)

      金大侠道:“说来也是惭愧。金某少时学儒,中年入道,老来修佛,毕生所钻研弘扬,本欲推广于世,然世道凋零,时运不济,我之所学所崇,终是轻弃于世,今日既承盛情,当为众卿舞一曲。金某毕生所学文武之道,就藏于这套剑舞之中。”

      众人听他竟欲显露绝学,都“啊”地叫了出来,均想:“难道这武斗是要与他交手,支撑时间久者为胜?”

      金大侠道:“使君和琅琊郡各派一人上来,捡趁手兵器在一旁模拟我剑中之意,如有能且所悟深者为胜者。”众人听说,都面面相觑。

      王裁心想,不比武功只比悟性,倒是可以一搏,道:“ 既然如此,这局由我上。”巡查使目光扫视,锁定一人,道:“秦左使,你上!”便有一名文士模样的人走上前来。

      忽然有人道:“慢!”只见一道白影从席间跃到人前,道,“这局由我代皇使出手!”众人定睛望去,那人却是谢云客。使者左右见是之前冲突那人,纷纷喝道:“哪里来的小子捣乱?”“皇廷之事岂容你插手?”“快退下!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只见他对随从呼喝不理不睬,向巡查使道:“此人方才对我动刀动枪,我还未算账,这一局就由我代为出手。”巡查使到:“你又非朝廷中人,怎能代为出战?况且你非我同伴,若代为出战,输了如何?”谢云客从掏出一牌,在巡查使面前一晃,那使者见了,面色诧异,道:“你……你?”谢云客将玉牌一展即收,道:“如何?”

      金大侠见两人突起争执,道:“怎地?你们人选有异议?”巡查使道:“我方就由此人出战。但如若有故意谦让、弄假舞弊的嫌疑,我方要另派一人。不知可否?”王裁吃了一惊,道:“这如何使得?”

      金大侠道:“反正我只舞一次,只评定剑意领悟最高者,你们谁先来谁后来,上多少,都是一样。”向司马觐一众人道:“喝了这许多时候,还不知这宴会有何响亮名字?”夏侯光姬道:“此会为金大侠祝寿而办,就名为千秋宴。”

      金大侠哈哈大笑,道:“名字倒是有意思。”又道:“既然有宴,怎可无美酒?我若舞剑,须得饮酒。有多少抬多少上来。”

      方才王导与司马倓论道之时,金大侠凝酒为冰,以冰为棋,度支司的本已十分不满,他素来吝啬,见美酒如白水般泼洒,早就肉痛不已,一番文斗,众人看得目眩神迷,他却心中直痛骂糟老头糟蹋美酒钱财。此刻见他又伸手要酒,心中颇不乐意,道:“如今窖中只剩些糙米酿就的粗酒,味淡如水,只怕金大侠喝不惯。”

      谢云客看出他心思,道:“金大侠的武功多少人想看还看不来,此时一展绝学,你还嫌恶糟蹋东西。窖里还有什么私藏,有多少拿多少来!”手指一弹,一物砸到度支司的头上。那度支司的一看,竟是锭十足赤金的金子,大喜过望,也顾不上额头被砸,道:“我刚刚想起来,前院的地下还埋了不少,尚未开封,今日既然贵客到来,理当献出来赏味。”当下忙搬酒去了。

      待到吃饱喝足,月已悄挂枝头。金大侠拍拍肚皮,跟司马觐道:“我喝了你这许多酒,又吃了这如许好饭好菜,也是时候给你点好东西了。”不见他如何举手抬足,旁边一名侍卫腰间的剑突然脱鞘飞出,金大侠手一伸,接过迎面而至的长剑,道:“看好了!”右足一点桌面,身子飞出,落到空地正中央,接着转腕分足,直臂提膝,开始剑舞。

      王裁初时还担心武功不足,看不清他的招式,这时只见那金大侠一停一动,转身摆臂,顿挫有节,犹如在后花园寻常舞剑、又如在池边对水挥毫一般,衣带当风,姿态飘逸,说是功夫却又翩翩,虽矫健却并不迅疾,似是特意放慢了给一众人细看,略略宽心。

      只见他身如飞鸟,态拟鲲鹏,众人欣赏赞叹之际,王裁与谢云客却没那么好心情了。两人全神贯注望着圈中心的身影,都是皱紧了眉头,极力思索。谢云客先抽出青锋,在地上划起来。他在地上画时,一双星目只盯着剑舞,不往地上看一眼,手下却毫无阻滞片刻不停;王裁却过了一炷香时间,才掣出枪来,在地上画图。他与谢云客不同,写一阵,又看一阵,看一阵,再写一阵。

      再过一阵,只见那金大侠越舞越慢,越舞越慢,慢到在场所有人都以为时间凝滞,天地间的一切风水草木都静止,日月光辉彷佛都聚集在了他的剑尖之上,看着那一点缓缓地、缓缓地斜斜往上,又缓缓、缓缓地往右平移,身子忽而往左,忽而往右,明明看起来极慢,却又一瞬移动,明明一瞬移动,却又看得清清楚楚,所有人暗叹都此何神技,此何神人,浑然忘了此处何地、此身何人。

      直到有只大雁从凤凰丘掠过上空,长叫一声,挥翅而过,众人才如梦初醒,定睛一看,那金大侠不知何时已坐回到席间,全场几万人竟没有一人发觉他是何时回去的。不知为何,见舞结束竟觉怅然若失。不论是贫是富,是贵是贱,是长是幼,众人咀嚼方才那场剑舞,只觉琳琅满目,光辉灿烂,心中有万千语言,口里却说不出。

      一时间,渭水河边数万人一起沉默。明月皎皎,风声簌簌,水声潺潺,只有那金大侠偶尔发出碗筷碰撞、酒杯停放之声。

      过了一阵,只听那金大侠叹道:“常言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我虽出身名门,略有薄名,却仍是以难登大雅之堂的末流武功而闻名于世。今夜月明星稀,兴至而舞,舞尽而归,实是生平一大快事。”

      看了王谢两人画在地上的图形,又道:“我生平有三样绝学,一为剑,二为棋,三为乐。又有三样至宝。”从怀中掏出一枚乌沉沉的令牌,道,“这第一件,是武林中的朋友抬爱所送之物,名江湖令。是昆吾山之金淬以岱舆山之火炼制而成,金玉难断。持此令者行走江湖,多无往不利,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薄面。”说着从旁边人身边抽出一柄长刀,咄地一声砍在那枚令牌上,火星四溅,那长刀应声而断,令牌却纹丝不动。在场许多会武之人都眼睛一亮。

      只听那金大侠又道:“这第二件,是我在天下第一崇岭、鬼谷崖的洞中偶然觅得之花,见此花堕尘不染,入水不湿,遇火不化,经霜不败,毒瘴不侵,因其色红如火,触手生温,我就将它唤作炽晴花。携带多时,无论冬夏皆不枯萎。但除奇异美丽外,尚不知有何用处。”说着拿出一朵碗口大的赤色花,形状如莲,香气如兰,在场闻之胸怀一畅。

      金大侠道:“第三件,是为碧螭玉。乃是用价值连城的和氏璧,由世间第一巧匠耶将子用火石之精所铸之器具、花三年之工雕琢而成。与传国玉玺可谓一玉同源,据说玉上纹理是条蟠龙,其中暗藏消失数百年的玉玺所在之地。”巡查使等人听到“传国玉玺”四字,尽皆一惊。只听金大侠道:
      “玉玺虽固,秦却二世而亡。只盼以此物警示晋王,转告晋王:
      屠戮万千,江山未必长远,
      施行仁义,却可留芳百世。
      从古至今,未听闻有因谶失天下,却有以暴亡江山!”

      说罢,如飞鸟一般消失在树丛里,去得远了,留下三件宝物和胜负未分的众人。

      (十)

      这场宴会便以谈文论武而止。但观者数万,大多回去便跟人说起,因此这场千秋宴上的比斗之事,一直口口相传,从琅琊郡到左近的郡国,又从地方州郡到中心京都,东海居士金大侠的名头也随之愈传愈盛。

      而琅琊郡这边,王裁几度派人缉拿那小兵,却如大海捞针,竟未能找到其踪迹。司马觐则自幸逃脱问责,又在宴会上出头长脸,便好好嘉奖了一番王氏父子,对王家日加倚重。牛钦这边苏醒后,将所知一一如实禀报,因他奇遇带来了这位奇人,对他便不再追究。

      那巡查使回去也将实情禀报司马炎,同时又将从司马觐处索来的碧螭玉献上。司马炎得了宝物后大为欣喜,加之朝中相互攻讦之况日烈,便撤去了诛牛令,下令不再攻打琅琊。

      此后二三十年,情势愈乱,司马王室因外戚干政生出八王之乱,琅琊郡国则偏安一隅,不涉纷争,其后南渡称帝,延续了司马政权。

      而千秋宴上所现之花、玉、令,却几经辗转,数度易主,碧螭玉在惠帝五年的一场大火中不知所踪,花、令则随琅琊郡国诸人牵出几段传奇。直至百年后、淝水之战前,三件宝物再度聚首,入于东晋前线统帅谢玄之手,又造就了一场震古烁今的战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