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烧未尽》余绕

2、情债

　　“好久不见。”

　　低沉悦耳的男音，字正腔圆。

　　掩去了京腔里自带的那股不羁和轻慢，显得饱经故事。

　　仅仅是四个字，林佳颂却敏锐地感知到，向叡变了很多。

　　“是很久了。”林佳颂并不看向叡，泡了杯茶放到他右手边的矮几上，她还记得，向叡不爱喝苦的东西，咖啡是大忌。

　　曾亦涵和桓御都是一愣，对这两人的关系感到很意外。

　　桓御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差劲，早知道林佳颂跟向叡认识，他哪儿还用得着跟这个性冷淡在美国耗俩月。直接扔林佳颂去不就得了，挖人她可是专业的。

　　转念一想，现在说这些都是马后炮，况且以向叡的性子，说不定直接甩美女冷脸，弄得人更下不来台。

　　曾亦涵心中暗自窃喜。

　　这些天听桓御抱怨向叡有多难搞，耳朵都起茧子了，有林佳颂这个熟人在，后面跟这位CTO相处就会容易很多。

　　这么想着，曾总的马屁就自动安排上了，情不自禁地拍出了声儿：“原来都是熟人啊，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见呐。”

　　向叡出人意料地，冷哼了一声。

　　林佳颂不想见他的时候，就跟人间蒸发一样，反侦察能力堪比国际间谍。她换号码，加黑名单，连上网IP都追踪不到，林佳颂把自己从地球上屏蔽了，他掘地三尺都找不到。

　　那么这次的千里相会，又算什么有缘呢？

　　是命运他老人家偏爱一些令人伤心的偶然，还是期待给一对怨偶的故事写上“未完待续”？

　　三年了，绝望太久。

　　迟来的希望，令人心生怨恨。

　　林佳颂的眉头，在听到向叡的这声冷哼时，轻轻地皱了一下。

　　连曾亦涵的面子都不给……

　　看来向叡这些年，也没变到哪里去，依然是不屑于考虑场合和掩盖情绪。

　　大抵天底下的天才都这样。

　　向叡出身科研世家，祖上曾出过多位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家族荣誉都是真材实料搞科研挣出来的。向家家训说要硬净正直，报效国家，独独没教与人打交道的道理。

　　向叡作为向家独子，生来骨子里带着点恃才傲物，讨厌在人情世故上浪费时间，具体表现为“懒得听你吹”以及“懒得跟你装”。

　　就像是天上的星子，遥遥闪着微光，只可远观，不可近焉。

　　星子这些年勉强修炼得像个识趣的绅士，一句极力掩盖情绪的“好久不见”蒙蔽了林佳颂。

　　没想到，不到三分钟就耐心耗尽，一声冷哼尽显寒冰功力，冻得现场气温直降三度。

　　一屋子的人对着向叡的那句冷哼，都是无话可接。

　　“我们的确有缘，你说是么？”向叡漠然出声，看向林佳颂，嘴角的嘲讽仍未下去。

　　林佳颂拿捏不准他的意思，也不想当着老板和上司的面，与前男友你来我往地讨论些陈年旧事。

　　“向总，您的茶趁热喝，”她把茶杯往前递了递，麻利地打退堂鼓，“您几位谈着，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等不及向叡的答复，她转身就走。脚下生风，像是躲瘟疫一样，避之不及。

　　向叡眼色晦暗，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手指渐渐握紧成拳，指尖冰凉。

　　*

　　林佳颂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背靠着门大口呼气，不断地回想刚才的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她以为，向叡移民去了美国，这辈子都不会与她再有瓜葛。

　　她把自己的那点遗憾，打包成盒，放在记忆深处，准备就这样平心静气地工作生活，再也不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是命运怎么可能放过她呢，捉弄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向叡连着冷哼只说了三句话，可是句句像是要回来讨债，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林佳颂感到有些头疼。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林佳颂回神，打开门，立刻被一个大大的拥抱裹住。

　　“佳颂姐，我想死你啦！”青春明快的少女音，令人心神愉悦。

　　林佳颂把身上吊着的人挪开，心情勉强好了一点，迎道：“这么快就回来啦？”

　　“嗯嗯，提前完成接机任务，我就先回公司了。”张晓边点头，边往工位走。

　　林佳颂紧随在她身后，体贴地帮她收拾好手提包，还顺手递过去一杯温水。

　　张晓咕咚咕咚灌水，两眼泛起桃花，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天底下没有比林佳颂更温柔的女人了，更何况她还美，更何况，她还是自己的上司。

　　“佳颂姐，你现在还是单身吗？”张晓古灵精怪地问，“男人你看不上，可以瞧瞧女人嘛，性别不要卡那么死。你觉得我怎么样？”

　　林佳颂无奈摇头，她这个助理，工作能力拔尖，就是活泼过了头，整日里没大没小，满嘴跑火车。

　　“怎么样怎么样嘛？”张晓抱着她的胳膊，不依不饶，“佳颂姐，要不你潜了我吧？”

　　林佳颂被她逗笑，刚才见着向叡的胆战心惊都淡去不少，伸手勾了勾张晓的下巴，顺着她的话往下演：“我倒是挺喜欢你的，只是公司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我丢了工作就包养不了你了。怎么办，好苦恼……”

　　“那是集团总部定的规矩，管不到我们小桓总的公司，”张晓笑嘻嘻地说，“小桓总自己都跟Richard基情四射的，才不会像老桓总那么迂腐。”

　　林佳颂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什么？”

　　小桓总和谁基情四射？

　　我前男友？

　　张晓被她震惊的样子逗得起了八卦心：“对啊！我早上去接机，小桓总和Richard居然穿情侣睡衣出来的，震惊我全家。”

　　林佳颂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啊？”

　　“更绝的是，小桓总还当着我的面儿抱怨Richard，说‘老子陪吃陪玩还陪睡，可算把我的宝贝心肝儿哄回国了’……”

　　林佳颂：“……”

　　张晓模仿能力超群，连桓御的风流腔调都学得惟妙惟肖，林佳颂几乎都能想象两人穿着情侣睡衣，站在公众场合调情的暧昧画面了。

　　林佳颂愣了一小会儿，还是忍不住好奇道：“Richard什么反应？”

　　“啊你好像还没见过Richard本人，那真是高贵冷艳型的大帅哥。他就往机场出口一站，任凭我们小桓总施展魅力，他都不带搭理的，全程只回了一句‘你好烦’，自己拉着行李箱，另打一辆出租车走了。”

　　打击人稳准狠，能行动绝不废话，这确实是向叡的风格。

　　“但是——”张晓忽然笑得不能自已，哐哐狂锤桌面，“他穿了一身粉色hello kitty睡衣，脚上还是酒店的拖鞋，配上他那高贵冷艳的表情，真得很好笑哈哈哈哈哈……”

　　林佳颂想象着向叡画风清奇的样子，揉着额头，默默地评价一句：“他受辱了。”

　　向叡最讨厌粉色，更讨厌看起来傻乎乎的卡通玩偶，桓御这简直是在他的雷区上蹦迪。

　　张晓还嫌不够，从手机里调出张照片给林佳颂看：“喏，就这张，笑死我了。”

　　画面里的向叡，摆着林佳颂熟悉的冷脸，对着桓御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满身的hello kitty小猫，生起气来竟显得有些可爱。

　　也不知道哪个心窝里泛出来一股酸水，林佳颂在心里握紧小拳暗骂，妈的桓御，你用粉色玷污了我的前男友。

　　向叡都没跟她穿过情侣睡衣呢。

　　……
　　也没跟她共搭过一趟飞机，

　　没跟她说过“你好烦”，

　　同游国外也没有过，

　　向叡陪吃陪喝陪睡倒是有，可她已经快想不起来是什么感觉了。

　　细细数来，竟满满都是遗憾。

　　林佳颂原本觉得，她跟向叡的遗憾，归根结底六个字——门不当户不对。这六个字，从古至今，造就了多少爱情悲剧，她也未能幸免。

　　可是时隔三年，看到向叡照片的一瞬间，遗憾忽然变得具体了起来。

　　原来那些她计划过的，却从未实现的未来，一点一滴，换了个名字，都叫做“遗憾”。它们被命运的罡风裹挟着，一粒一粒向她吹来，很快就盖得她尘满面，鬓如霜了。

　　往事不堪回首，未来也别展望了。

　　林佳颂最会掂量轻重，宽慰自己。她不想沉浸在无谓的回忆或者幻想中，拍拍张晓的肩膀：“八卦到此结束，去做事吧。”

　　“哦。”张晓没聊尽兴，还是听话地走了。

　　独自忙碌了一小会儿，林佳颂收到曾亦涵的消息：“来我办公室一下。”

　　她起身往副总办公室走，经过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往里面瞥了一眼，屋里没人，向叡和桓御已经离开了。

　　她不由地松了口气，起码今天不用再面对向叡，姑且能睡个好觉。

　　曾亦涵很快打破她的幻想：“从下周一开始，你作为HRBP入驻技术部，全力配合Richard的工作。”

　　林佳颂刚晴朗起来的脸色，顿时暗了下去。

　　HRBP岗位职责特殊，属于人力资源部派驻到业务部门的联络代表，对上要向高层报告业务部门运转情况，对下要协助业务部门领导人完成招聘、运作、公司政策落地等一系列工作。

　　HRBP是高层与业务部门沟通的桥梁，与部门领导人的联系非常紧密，说是半个贴身秘书都不为过。

　　也就是说，林佳颂以后要与向叡朝夕相对了……

　　她一万个不答应。

　　“HRBP，能不能招聘新人进来，负责这一块儿？”林佳颂巧妙地拒绝，又自认为很体贴地为曾亦涵找替补方案。

　　曾亦涵倚着办公桌，眼睛眯了眯。

　　有些私人问题，原本是不该放上台面来讨论的，但既然都影响到工作了，还是敞开了问比较好。

　　“佳颂，你跟向叡什么关系？”

　　林佳颂顿住。

　　“不光是熟人吧？”

　　“……”

　　“有过节？”

　　林佳颂点一下头：“嗯，有仇。”

　　曾亦涵愣住，把刚准备问的那句“谈过？”生生卡在喉咙，又咽了回去。

　　“噢……”他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林佳颂，继续追问，“多大的仇？”

　　“大概恨不得弄死我吧。”林佳颂语气平淡。

　　曾亦涵摸摸下巴：“这样啊……那有点难办。行，你回去等我消息，我来安排。”

　　林佳颂感激地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窈窕的背影逐渐变远，曾亦涵望着门口若有所思。

　　世上有多大的仇，能让一个帅哥想弄死一个美女？除了美女给帅哥戴绿帽子，也想不出别的了。

　　曾亦涵嘴角勾起一抹笑，觉得稀奇，又有些幸灾乐祸。

　　情场一滩死水，红鸾星从未动过的职场菩萨林佳颂，居然也有桃花债了。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