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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噩梦难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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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冠之出了梦吟馆,便径直朝自家老宅走去。一路上神思恍惚,好几个相识之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恍若未闻。仿佛走过了漫长的道路,沈冠之终于停步于这幢已有十年不曾来过的老宅门口。
望着紧闭的老宅大门,他犹豫了。他曾经最爱的两个女人就在这道门后,而现在他却连上前敲门的勇气都没有。她们,怕是早对自己寒了心吧!
正踌躇间,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慢悠悠地开了半扇,一个窈窕的女子走了出来,鹅黄的长裙随着她快速的走动,在阳光下漾出层层微波。十四五岁的豆蔻少女,眼如秋潭,眉如远黛,肤如凝脂,唇如樱桃,深褐色的长发只简单地编了个发辫,随意地搭在左肩前。
沈冠之有一刻的恍惚,仿如见到了十多年前的芸婉,那个美丽温柔的人儿。
“芸婉!”他情不自禁地轻呼出声,脚也不觉往前迈了两步。
听到有人叫娘的名字,沈若珍抬眼向出声之人望去。是他!那个她应该叫“爹”的人,那个把自己和娘弃于此,十年来几乎不闻不问的人。心仿佛被针给猛地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却只是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难以遏抑的怨恨和愤怒。
“你不配叫娘的名字!你来这儿干什么?”原本清亮好听的声音因着愤怒而略带颤音,秀美的娇颜染上淡淡的红晕。
“珍儿!”沈冠之因激动而伸出的手,因女儿的怒斥,在中途颓然地垂下。珍儿,这个当初在自己怀中撒娇,要自己为她捉最美的蝴蝶的小女孩,如今已长成美丽的少女,一如芸婉与自己初遇时的娇俏模样。然而,十年后的初见,自己曾经的宝贝小女儿却是对自己怒颜相向。
“你……你和你娘……过得……还好吗?”他不敢迎视珍儿如箭般直射入他心中的视线,低下头,喃喃地问。
“好吗?”沈若珍讽刺地反问道,“你现在怎么有时间有心情来关心我们过得好不好了?你只关心你的古玩珍宝,不是吗?”
沈冠之无话可说。十年来,他对古董珍玩的疯狂痴迷,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头脑里镇日想着的只有如何赚更多的钱来收罗更多的奇珍古玩,爱妻和爱女被自己遗忘在了这所老宅中。十年来,他没有尽到一点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职责,芸婉和珍儿会恨他是理所当然的。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珍儿的问题,陷入自责之中时,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已暌违多年的声音传来:
“珍儿,你在跟谁说话?”话音落处,从门后走出一个娉婷的身影,一袭水绿色的长裙将瘦弱的她衬得如即将飞升而去的仙女。与珍儿相似的容颜,只是眉目间已染上岁月的风华,轻锁着难解的愁怨,一头青丝简单地用一根银簪盘起,其中隐现点点银丝。
“娘,您小心点!”珍儿急步上前扶住芸婉的手,助她跨过门前矮矮的门槛。
“放心吧,珍儿,为娘早已习惯了,即使看不见,也知道何时该抬腿迈过去的。”芸婉握住珍儿的手,感觉到女儿不同寻常的浮躁心情,温婉的话语安抚着女儿的不安。
沈冠之盯着芸婉已染尘霜却依旧美丽的容颜,却因听得她与珍儿所说之话而惊疑,细看下,才发觉芸婉那双虽是睁着的黑眸却茫然无焦距。心中一痛,那双曾经总是带着盈盈浅笑,将爱意温柔地投注于他身上的眸子,如今却已看不见近在咫尺的他。
“芸婉……芸婉……”他轻唤着妻子的名,歉疚与悔恨刹那间几乎让他无法自持。
芸婉闻声,已然无法视物的双眼转向沈冠之所在的方向,犹豫间唇边逸出不可置信的轻呼:“冠之?”
“冠之,你终于愿意来看我们娘俩了?”芸婉紧紧地抓住女儿的手,声调由于惊喜而有些不稳。她急切的移步走向他的方向,脚下却一个踉跄,几乎摔倒。珍儿赶紧伸手去扶她,却没想到沈冠之已一个箭步抢上前来,顺势扶住芸婉的腰,将她带入了他的怀中。
感到怀中人身体的轻颤,他轻拍她的背,轻声安慰:“芸婉,没事儿了,别怕,我在这儿!”一阵温暖的湿意在他胸前的袍衣上漫延开来,熨得他的心丝丝发痛。
珍儿已经放开了娘的手,退到一边。看到娘在爹怀中哭泣,不禁也微微红了眼眶,然后在别人还来不及察觉之时,敛眉低眼,把自己的一丝感动和脆弱掩藏。十年前,她是爹娘的掌中珠,心头肉,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而一夕之间,爹象变了个人般,那个深爱娘和她的人突然抛下她们,发疯般沉迷于奇珍古玩,对她们娘俩不闻不问,甚至在她因为严重的风寒,几乎快撑不下去时,任娘如何哀求他来看望一眼,他都未曾来过。八年前,娘为了爹而哭瞎了眼,从那时开始,她曾经天真的幼小心灵就已经被逼着成长,对爹的爱也日益转变成恨,恨爹的无心无情。虽然善良柔弱的娘始终相信,爹有一天会想起她们,会回到她们的身边,他们又会回到以前一家三口平凡而和乐融融的生活,但她早在十年的时光磨砺中死了心。如今,爹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对娘的呵护与深情让她一时有了一种错觉,似乎又见到了以前那个温柔深情的爹,娘的等待似乎终于到了尽头。为什么,心中满溢的却是一种浓浓的不安?心中有一个声音冷冷地警告着:抛弃你们娘俩十年的他,怎么可能这么突然这么轻易地就回到你们身边?
珍儿抬眼看看偎在爹怀中低低抽泣的娘,心里一紧,怕就怕娘已无法承受得而复失之痛呀!
虽然并不认为爹的突然来到是什么好事,但不忍破坏娘现在的喜悦心情,勉强撇开心头的不安和对爹的怨恨,“娘,我们进屋再说吧!”珍儿招呼爹娘进屋,总不好一直站在门口,让左邻右舍和来往的人看热闹吧。
“唔……好……”芸婉好不容易止住了泪,从沈冠之胸前抬起头,含糊地应道,“冠之,快进屋……珍儿,去准备茶和点心……”
沈冠之扶着妻子的腰,缓步走进这间他已经十年未曾进过的老宅。院里的草木舒展着春的气息,池塘边,当初为庆贺珍儿出生而种下的小树已经长得粗壮高大了,在春日的阳光下发散着蓬勃的生命力。屋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保持着十年前的样子,他知道这定是芸婉精心维护的结果。
珍儿已在桌上摆好了点心和茶,他扶芸婉坐下,看了看站在一旁,有些别扭的珍儿,叹了口气,伸手把珍儿也拉到桌边坐了下来,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一起聊天喝茶吃点心的幸福时光。
“芸婉,珍儿,我以后再也不会把你们扔在这里不管了,我会永远陪在你们身边。”望着这两个他深爱的女人,沈冠之轻声许诺。
芸婉原本愁怨深锁的眉目舒展开来,盈盈浅笑再次回到她的唇角眉梢,无焦距的眸子也忽然焕发出光彩,整个人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珍儿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口的话硬咽了回去,只是静静地纵容娘的喜悦和爹的自说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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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一片彻底的黑暗!无论双眼睁得多大,仍然是漆黑的一片。没有一丝光,黑得仿佛自身都已经融进去了。
“不要,不要,我不要被黑暗吞噬!”沈冠之想张嘴大叫,然而张开的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响。这时,周围一片纯粹的黑暗中仿佛突然出现了漫天星光,一星一点,忽近忽远的闪烁着,渐渐地越来越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待沈冠之再次睁开眼,异像俱去,周遭是无数的古玩珍宝,件件都诱惑着他的心。
“冠之!”
“爹!”
远方传来芸婉和珍儿的呼唤,带着哭腔,声声不断。抬头远望,芸婉和珍儿在稍远处向他招手呼唤。他有些欣喜地朝她们跑去,跑了几步后脚步慢了下来,有些不舍地回头望望那些奇珍异宝,犹豫了前行的脚步。就在这一回望一犹豫间,远方异变突生。天空轰然雷鸣,大地震颤,沈冠之趔趄欲跌,稳身前望,骇然瞠目,肝胆欲裂。但见芸婉和珍儿身后,大地撕裂开森然巨口,咆哮着,向着芸婉母女扑去。沈冠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冲到她们面前的,只知道拉着她们就往后疯狂的跑,身后,无数的奇珍异宝被那道无限蔓延的深渊吞噬,一道黑影缓慢地遮盖了身后大半的天空,刺骨的寒意如蛇般沿他的背蜿蜒而上,转瞬间纠缠住他的全身,让他再也迈不开奔逃的脚步。就这般拉着芸婉和珍儿的手站定,带着不甘和恐惧转头望向身后。
地上的裂口已然不见,准确地说,转头后,他什么都看不见!又是那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是这次在这片黑暗中多了两点莹绿之光,森森然地盯着他的眼,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你以为自己能逃到哪儿去?你如何能逃离自己的欲望?
呆楞间忽听得芸婉和珍儿的惨叫,双手已失去牵绊之人,只见得她们的脸最后被吞噬于黑暗中。四周已然被黑暗包围,沈冠之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大叫:你究竟是什么?感觉自己被黑暗吞噬之际,又听到那个冰冷的声音:我是你心中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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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之!冠之!你醒醒……”芸婉摸索着抓住沈冠之在空中胡乱摇晃的双手,听见他不断的梦语着,却是怎么也唤不醒。
“你究竟是什么?”沈冠之忽然大叫出声,就在芸婉惶然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他突然直直地坐了起来。
沈冠之一睁眼,就看见了芸婉焦急的脸庞。他的双手被芸婉握着,她由于焦急而握地非常用力,他甚至感到一丝疼痛。正是这丝疼痛,让他明白,现在他已不是身处在噩梦中。但是梦里的恐惧仍然真实地留存在他的体内,仍令他忍不住地全身微微颤抖,冷汗已经湿透了身上的薄衫。
“冠之!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做噩梦了吗?”芸婉急急地询问着,眼不能视的她,只能通过触觉和听觉来确认他的无恙。
沈冠之知道自己吓到芸婉了。尽管尚未止住自己身体的微颤,他赶紧安抚芸婉:“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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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会做噩梦?沈冠之不断地问着自己。前几天,他总是梦见自己被追逐,被怪异而恐怖的野兽吞噬。昨日在那个奇怪的梦吟馆喝了一杯奇怪的茶后,竟然梦到了过去的幸福时光,然后就不知不觉回到了老宅,见到了十年不见的妻女,本以为回到芸婉和珍儿身边后,自己就不会再做噩梦了,未曾想这次的噩梦连芸婉和珍儿都牵扯进去了,虽然是梦,但那种失去妻女的痛,那种被吞噬的恐惧却是如此的真实,要不是看见芸婉和珍儿仍然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他都不敢确定自己究竟是否只是做了个梦。
一大早,沈冠之就在芸婉不舍的相送和珍儿怀疑的神情中离开了老宅,他要再去梦吟馆一次,他有种预感,在那儿,他将能解开自己的噩梦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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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线写文,写一点传一点。总算写完噩梦了,接下来解梦,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