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将军成了我的寡夫》祝亭

3、第 3 章 男人，半裸

　　睡梦中的女人忽然皱了皱鼻子，连带着细长的眉也动了动，仿若要醒来。

　　可她只是往他那边翻了个身，手指贴在了他胁下三寸，温热的。

　　谢昼这才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异样的寒意自被她碰到的地方扩散。
　　他打了个颤，又觉得很热，也很渴，耳边像有一万只飞虫在嗡鸣。

　　他烦躁地闭上眼，浓眉皱上去，眉骨更加高耸。

　　这时他感到小腿被人踹了一下，短暂的震动唤他回到人间。

　　再睁开眼，谢昼有些茫然，却对上一双更茫然的杏眼。

　　元雪岸双手撑起身半坐着，呆呆俯视身旁的男人。

　　她睡得好好的，脚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多年的寄人篱下，她的身体养出了警觉，一下睁开眼爬了起来。

　　男人，半裸的。
　　还是她脱的。

　　元雪岸慢吞吞抬手捂住眼睛：“咳，失礼了。”

　　“……”

　　“那个……”她二指分开一条细缝，眯着眼睛，“能不能让我出去一下。”

　　说完才想起来人家身受重伤：
　　“那我跨过去了哦，失礼了。”

　　元雪岸小心翼翼地挪动膝盖，尽量不碰到他的身体，但裙摆能张开的宽度有限，她还是压了一下他的腿，惹男人闷哼一声。

　　元雪岸下了地，低头拍了拍裙子，看见上面沾了血。
　　比起他衣上黑色的陈血，这血迹略显鲜红。

　　他身上竟然还有伤口没止住血？

　　元雪岸诧异地回过头，心道此人是吃什么长大的，伤成这样还在喘气？

　　她不敢耽搁，紧了紧短衫的系带，抬步就往门外走。

　　还没迈出去，一个东西破空而来，击在她的布鞋侧面，反弹到地上蹦了两下。
　　是一颗小石子，飞来的方向自然是榻上的男人。

　　他垂在榻边的手勾了勾，褐色的眼眸攫住她。

　　听说草原的鹰在看到猎物时，眼神锐利得能把它钉死在原地。元雪岸没见过那种鹰，有生之年，却在人身上体验了一把。

　　这个人，他甚至能把木榻上的小石子当武器用，可不跟盘旋在上、伺机夺食的鹰一样危险。

　　元雪岸硬着头皮，小步走过去：“公子别怕，我这就下山去寻人救你。”

　　男人根本不看她，目光移到了她腰间。
　　而后瞬间出手，抽夺出她别在腰上的断剑，一反手，将它压在手臂下护起来。

　　元雪岸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大步。

　　她腰上常年缠着根月白丝绦，挂一葫芦状的锦囊，里面装着银针和棉花。

　　刚才她把断剑也别在了上面，沉甸甸的，坠得柔软的丝绦有些变形，但若不是他突然出手，也不会撕了个口子！

　　这断剑她本想扔在洞里的，看他好像很宝贝的样子，才捡了回来。

　　“你这人真是……谁稀罕你的破剑！”元雪岸终于被他惹毛了，“等我回来的时候，你最好还活着，我要好好跟你算算账。”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又从窗框外探出个脑袋，没好气道：“喂，你跟藤丝散不犯冲吧？”

　　夺回剑后，谢昼就不再有任何动静，他闭眼凝神，暗暗调气，充耳不闻少女的聒噪。

　　直到脚步声又近了些，他才一只眼掀开细缝。

　　一张明丽的脸就悬在他眼前，少女的唇抿成平平一线，看起来颇为不满：“你明明醒着。”

　　谢昼还是不说话，力气汇聚到握着断剑的右手上。

　　元雪岸不再理他，解开包袱拿出那件本来要带回去洗的中衣，抖了几下，掀起阵阵灰尘。

　　谢昼的眉又皱了起来，提防地注视这个行事古怪的人。

　　下一刻，他感到一只手搭上了他腰侧，拽住裤沿向下施力。

　　她居然在……脱他的裤子？

　　这一下他彻底破功，好不容易调顺的气息瞬间杂乱，胸膛猛一下起伏，身上的新伤旧疤却也被唤醒，顿时疼痛不已，跌回木榻，只能对那女子怒目而视。

　　元雪岸没有感受到头顶杀人般的目光，她奋力拽了两下裤子，纹丝不动。

　　这男人沉得简直跟猪一样。她粗俗地想。

　　“借用。”
　　她又从他手下扣出断剑，贴着男人的大腿内侧，小心破开一段口子，轻轻剥开中裤布料。

　　有一处伤口在流血。

　　伤口离鼠蹊部颇近，看刀口，应该是用剑直直刺入，但位置偏内侧，实在想不住这一剑目的何在。想致死，也太歪了，想折磨，又只有一剑。

　　元雪岸从前给镇上的坐堂医当学徒时，见过不少伤患，大多是樵夫铁匠，轻的受皮外伤，重的被野兽咬，面对伤口，她比面对男人时更加镇定。

　　元雪岸伸长脖颈，往下弯了弯身，想察看伤口的深浅、有没有贯穿。

　　正专注时，腹部忽然一痛，她失去平衡，手臂向前划了划，还是仰面摔在了地上。

　　元雪岸痛呼一声“啊”，捂着屁股重新站起来，扬起手，对着男人屈起来的膝盖狠狠甩了一巴掌。

　　谢昼也好不到哪去，这屈膝一击自损八百，疼痛令他直冒冷汗，但他愣是不喊出来，哪怕下唇都要咬破了。

　　元雪岸没有以折磨别人为乐的嗜好，看到他忍痛的脸时，却也一愣。

　　男人面部肌肉微微绷紧，显得骨相格外深邃好看，而几缕狼狈的发丝交织在脸颊上，他鼻尖挂汗，眼向下垂，这一番脆弱竟有几分姿色。

　　元雪岸不动了，就这样站着看着他。

　　直到他也看过来，她才想起自己要干什么，找准时机，飞快在他伤口处绑上自己的中衣——正好他屈起腿来没放下，行了方便。

　　“……你在救我？”男人一愣，哑声说了第二句话。

　　元雪岸拎起包袱斜背在肩上，从锦囊里掏出一丸药，跟断剑一起塞在他手里。

　　“爱吃不吃。”
　　她撂下话就跑，再也没回头。

　　*
　　元雪岸一路跑下山，爬上元府西面墙外的一棵老榆树，再跃到墙头，翻了下来，正好落在墙内的一块假山石上，动作熟练，仿佛已经演练千遍。

　　坠地时，她感到胸前也坠了坠，双手抱臂跑回房，直奔衣橱。

　　一拉开衣橱门，里面竟空空如也。

　　“刘婆！刘婆？”

　　刘婆哆哆嗦嗦从耳房过来，不用她问就解释道：“小姐说要烧烧晦气的东西，就吩咐人来了一趟，我看他们翻箱倒柜的，就躲起来了……对不住啊姑娘，我不敢阻止他们。”

　　元雪岸垂下手，浅叹了口气：“我只怕连累您。”

　　“姑娘什么话，我能有间屋子住，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这是老爷的善意，与我无关。”

　　刘婆怯怯觑了她一眼：“我觉着老爷，还是关心姑娘你的。”

　　元雪岸关上橱柜门：“或许吧。”

　　事已至此，她得去贞岁苑一趟，不讨说法也得要件中衣。

　　穿过游廊，步入满月门，映入眼帘的贞岁苑与晌午时分大变了样。

　　院子里红的血、黑的烟都不见了，只有翠绿一片的树木，在天光渐微的时分显得有些萧索。

　　仿佛今日又是太平无事的一天。

　　有丫鬟见了她，上前走来，元雪岸在她没出口赶她前先发制人：“敢问哪里能讨一件新中衣？”

　　丫鬟显然不知情，懵了一下。

　　“春柳？你在这儿干嘛呢？”
　　另一名丫鬟揣手走来，见到元雪岸，也愣了愣。

　　春柳小声解释了一句，那名丫鬟：“你带她去咱的屋，从我柜子左后边那摞里随便找件新的吧。”

　　春柳应下了：“姑娘随我来吧。”

　　元雪岸躬身道谢，随她步行而去时，路过窗前，鬼使神差地抬头望了一眼。

　　她看见周夫人了。

　　她就侧坐在窗边，肩上披了一件厚实的外衫，掺了丝丝白发的长发披散下来，保养得体的脸看不见皱纹，双眼却透着苍老的气息。

　　视线交汇的瞬间，元雪岸深深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她不敢多想，也不敢多待，回屋收拾了绷带药酒等物，在太阳落山前，又出门了。

　　酉时末，坊市的摊贩打烊的打烊，没打烊的也在收摊了。

　　元雪岸一路疾行，路过那家曾做过学徒的药铺，买了消红疹的药丸。

　　小二打量她一眼：“元妹子，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不是我的。”她认真道，“是猪的。”

　　“啊？你去学杀猪了？”

　　元雪岸这些年被元家养在外面，女扮男装上过学堂，倒腾过绣花、刻石的手艺活，若说去杀猪，也没人会意外。

　　“没，差点被猪杀了。”

　　“啥？”

　　元雪岸挥手远去，留小二探出窗外苦问：“话别说半截啊？喂！”

　　*
　　转过街角，这一溜街上最高的三层楼便是开了近百年的顺安客栈，沈家代代相传下来的祖业。

　　虽说代代，也不过才三代，而且第四代还不知能不能传下去——沈家小少爷沈慕辞刚刚及冠，正是贪玩的年纪。

　　元雪岸觉得他会一直这副德行到而立之年。

　　客栈后门的墙根下，两个男子大剌剌地坐在地上，正旁若无人地斗蛐蛐。

　　“哎！翻了翻了！”

　　束发的男子唇红齿白，人称朔宁第一美男子，正是顺安客栈的继承人沈慕辞。

　　他指着白瓷深碗中六腿朝天的蟋蟀，得意扬眉：“拿钱来！”

　　与他对坐的另一男子狡辩道：“不算不算！刚才来了一阵风，它这是被风吹的！”

　　“呸，休想赖账！”沈慕辞把手掌往前递了递。

　　“哎！这不是三姐吗！”那男子忽然朝元雪岸的方向看去。

　　听到这个名字，沈慕辞身躯抖了抖，僵硬地扭过脖子。

　　沈慕辞与元雪岸的这段孽缘源于十年前。

　　沈家世代经商，有钱无名，到了沈掌柜这代，卯足了劲儿想养出一个当官的儿子，光耀门楣。

　　然而沈慕辞生下来抓周就绕着笔墨纸砚一通乱抓，把沈掌柜气得从他两岁就开始请开蒙先生，结果一直到十岁那年，沈慕辞四书五经才读会一本。

　　沈掌柜无可奈何，把他送去了赫赫有名的云山书院，还给他招了个伴读。

　　便是元雪岸。

　　她那年九岁，经常饿肚子，听说沈家给小少爷招伴读，想到能去书院吃食肆的饭，便毛遂自荐。

　　她那时候脸上没多少肉，束起发穿上青衫，一眼看过去，成了最英气的“小郎君”。

　　沈掌柜就选中了她。

　　起初，元雪岸略有些心虚，但没过几天就发现了，这沈少爷的学识好像还不如她呢——元崇业会偷偷教她识字，给她书读。

　　可沈慕辞也很快发现了她的秘密。

　　一次游学，沈慕辞蹲茅坑腿蹲麻了，喊在外等他的元雪岸进来扶一把，她死活不肯，沈慕辞爬出来后跟她大吵一架，吵着吵着不知哪根筋络打通了，忽然双眼睁大，眼白彻底包住了瞳仁那么大：
　　“你是女的？！”

　　元雪岸一想到事情败露，就没法继续蹭饭，山穷水尽，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沈慕辞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揍到他“奶奶、奶奶”地喊她方休。

　　自此，沈慕辞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他还有一个跟班儿，二人都比她年纪长一岁，元雪岸排老三，但他俩私下里喊她“三姐”。后来元雪岸恢复女儿身，他身边的朋友也跟着这么叫她。

　　那段对三姐为首是从的时日，大约是沈慕辞最想毁掉的记忆没有之一。

　　沈慕辞觉得，现在他二十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却一见女人就犯怵，肯定是元雪岸害的。

　　偏偏他老爹还挺欣赏她，赞她果敢，话里话外有想撮合他俩的意思。
　　简直噩梦。

　　他决定要藐视她，从直呼大名开始。

　　“元雪岸，你怎么来了？”

　　元雪岸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帮我个忙，边走边说。”

　　沈慕辞想说不，但元雪岸直接从旁边马厩牵了他的马出来。

　　黑马喷了声响鼻打招呼，元雪岸顺了顺马鬃，利落翻身上马。

　　“快点，去晚了说不定就出人命了。”

　　沈慕辞闻言，正色了几分，也跨上一匹马，临行前不忘跟好友撂下话：“今日你欠我的钱，我可记下了！”

　　二人二马，直奔慈音山而去。

　　迎着风，沈慕辞大喊道：“谁啊？什么人命？”

　　“不知道！”

　　“那你干嘛喊上我？”

　　“因为我打不过他。”元雪岸回头，夜色如薄雾一般笼住她，一双波澜不惊的眉眼在飞扬的发丝间显得格外坚定，“所以要多找个帮手。”

　　帮手？靶子还差不多！

　　他就知道她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

　　“还有三姐打不过的人？”沈慕辞瞧了眼这个将裙子拉高、露出中裤跨坐在马上的彪悍女子，反讽道。

　　元雪岸不再开口，勒紧了缰绳。

　　但还是来晚了一步。

　　茅屋的木榻上空了，留下干涸的血迹，证明这里确实曾躺过一个伤患。

　　沈慕辞抱着双臂，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见元雪岸居然敢伸手摸那血迹，对她的敬意又回升了一些。

　　“我们快回去吧，荒郊野岭的，那人说不定是亡命之徒呢。”

　　元雪岸摇摇头：“他曾问我是不是汉人，眼睛颜色也不是黑的，我猜，他也许是逃兵。”

　　他们大晟正与铁勒兵戈相见，战场就在朔宁郡山那边的草原。

　　“就算是逃兵又怎样？你多管什么闲事。”

　　元雪岸往木榻上一坐，歇了歇劳累了一天的腰：“押送到官府，说不定能得银子。”

　　沈慕辞翻了个白眼：“你才该做沈家人，跟我爹一块在钱眼里凫水。”

　　他掏出火折子，“我去周遭看一圈，半刻钟就回来，找不到人咱们就撤，没得商量。”

　　元雪岸默许了。

　　等他走后，她也燃起一支火折子，想找找她给出的那颗内服止血药还在不在。

　　她摸了摸榻面，感觉哪里不对劲，怎么一施力，还左边的榻面好像矮一截，被她压着发出了磕碰的声响。

　　元雪岸掐灭火折子，双手去摸索榻沿的缝隙，想掀起来看看。

　　她摸到了，手指齐齐用力，掀开了——

　　饶是她有所准备，看到木榻下面的空间里，蜷坐着一个赤裸上身的八尺男儿，也手脚发软，差点撑不住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