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尖碑》长照

9、第 9 章

　　（二十三）

　　深夜，查尔斯守在客厅里，到了黎明前夕，他终于等来了迈克尔。
　　“他们没事，不用担心，”迈克尔的脸上挂着憔悴，他看看查尔斯，缓缓说，“莉塔现在正在医疗舱里，莱恩将她保护得很好，如果当时驾驶飞车的是别人，她就没那么好运了……”
　　查尔斯的眼睛迸着血丝，他立刻问：“莱恩呢？”
　　“他用身体保护了莉塔，受损比较严重，不过他的防御系统远超普通的人工智能，所以可以完全复原，我的工程师正在修复他，只是需要的时间还不确定。”迈克尔在头发间抓了一把，“查尔斯，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父亲早就知道了你们的计划，他非常生气，他命令那些战舰直接将飞车炸毁！如果我没能及时赶过去阻止他们，莉塔和莱恩已经被炸成灰了！”
　　查尔斯的眼神晃了晃，什么都没说。
　　迈克尔叹气：“威尔逊法官现在很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会帮你留意他那边。这阵子你好好在家里呆着，莱恩重启之后我会把他送回来。”
　　查尔斯点了点头。
　　迈克尔看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窗外天光已亮，查尔斯在客厅里一直坐着。到了正午，太阳光在茶几上反射出一道强光，晃得他眼前一花，那天在同样的位置看到的军装莱恩在墙壁上一闪而过。
　　查尔斯将屋里所有能发出声音的电子设备全部打开，如此过了半个小时，他突然站起来，又把所有吵闹着的设备挨个砸烂，最后茫然地在一地残骸中站了一会儿，拖着脚步走向了游戏舱。

　　（二十四）

　　HM369号小行星。

　　查尔斯站在星舰外，所有的白色郁金香盆栽依旧保持着那天他见到的样子，远处的方尖碑静静地立在星空下，碑顶的兔子头盔乖乖地竖着耳朵，唯一不同的是，黑色邦尼兔并没有登录游戏。
　　小行星上只有查尔斯一个人。

　　查尔斯忽然想起来，之前他每次来到HM369的时候黑色邦尼兔都在，所以他也就忘记了跟他建立通讯关系。现在他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黑色邦尼兔下一次登录。
　　他从黑色邦尼兔的基地仓库中运出了全部的盆栽材料，然后径自坐在上一次黑色邦尼兔坐着的位置，继续种郁金香。

　　花盆中的营养土吃掉了一颗颗郁金香球茎，查尔斯拿着小铲子，像台流水线的加工机器那样种好一个个盆栽，又整齐划一地将盆栽摆放整齐，一直重复着动作，仿佛不知疲倦。
　　但是，直到所有的球茎都被他种完，黑色邦尼兔也没有出现。

　　查尔斯躺在盆栽之间的空地上，漫无目的地看着星空，看了不知道多久后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睡了醒，醒了睡，反复了几次之后他坐了起来，黑色邦尼兔依旧没有出现。
　　于是他走到方尖碑下，开始看方尖碑上的卡通人物。从最底部开始向上看，许多卡通人物勾起了他的回忆，仿佛小时候的影像重放在了眼前，依稀有种和老友重逢的滋味。
　　再向上看，浮雕的位置逐渐超出的查尔斯的身高。他坐上黑色邦尼兔的小梯子，一直看到顶部，隐约看到在兔子头盔的下面还有图案。
　　查尔斯摘下头盔，被头盔挡住的地方刻着一行字：

　　——To Charles

　　查尔斯僵在原处，良久之后，他轻轻地将头盔放了回去。
　　他想起来了。

　　“……查尔斯？”
　　黑色邦尼兔的声音出现在了查尔斯的身后。
　　查尔斯立刻从小梯子上跳下来，远远地看着凭空出现的黑色邦尼兔，说：“你来了。”
　　“嗯，怎么了？”黑色邦尼兔问。
　　“你现在在哪？”查尔斯问。
　　“就在这里，”黑色邦尼兔笑了一下，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你今天有点奇怪，到底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查尔斯重申。
　　黑色邦尼兔愣了愣，笑容逐渐淡去。他看着查尔斯，犹豫良久，还是没开口。

　　“我小的时候，你为了讨好我，曾经送给过我一个小盆栽，”查尔斯慢慢朝他走了过去，“和这里的盆栽一模一样，一样的小花盆，一样的白色郁金香球茎，唯一不同的是，那个花盆上刻着字——不只内容，连字迹都和方尖碑上一模一样。”
　　查尔斯攥紧了拳头，两个声音在他的耳边一闪而过——

　　-“你……是不是送给过我小盆栽？我好像有点印象。”
　　-“是的，亲爱的查尔斯，那是一颗郁金香球茎，我没想到你居然还记得。”

　　-“为什么一定要全部种满郁金香？好看的花明明还有很多。”
　　-“因为它对我有特殊意义，曾经我没有照顾好一颗球茎，我一直很难过。”

　　黑色邦尼兔躲开了查尔斯的目光。

　　“只可惜，当时我是个混蛋，在你的面前把那个郁金香摔得粉碎，”查尔斯伸出手，紧紧抱住了黑色邦尼兔，“对不起，我的兔子，我的……莱恩。”
　　黑色邦尼兔闭上眼睛，再一睁眼，原本眼睛中的少年气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

　　“对不起，查尔斯，”莱恩轻轻说，“骗了你这么久。”
　　“你在哪，”查尔斯几乎恳求着说，“迈克尔答应过我，重启之后就把你送回来，你是回家了吗？怎么这么快？”
　　“嗯，回家了，”莱恩揉了揉查尔斯的头，“我已经回来了。”
　　“我去见你，等我，”查尔斯的眼睛一红，“我好想你。”
　　“嗯，我等着你。”莱恩对他一笑。

　　（二十五）

　　“莱恩！”
　　查尔斯钻出游戏舱，飞奔下楼。

　　莱恩坐在地上，手肘下还撑着一个移动电源。他听见查尔斯的声音，将右手藏在了电源后面——他右手的手指还在微微痉挛。
　　查尔斯几乎飞扑进了莱恩的怀里，莱恩单手抱住他，涣散的电子瞳孔重新聚焦：“我还以为我会死在悬浮轨道上，能再见到你真好，亲爱的查尔斯。”
　　“莱恩，”查尔斯喜极而泣，“我爱你。”
　　莱恩什么都没说，只用力地将查尔斯搂在了怀里。

　　远处的方尖碑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查尔斯仿佛看到，玻璃窗突然晃了一下。
　　那光晃得查尔斯非常不舒服，莱恩却是如释重负一般，伸出了藏在移动电源后面的手，轻轻地，一下下地抚摸着查尔斯头：“真是幸运，还来得及告别。”
　　查尔斯迟疑地看着莱恩：“……你说什么。”
　　“我还没有完全修复，但是实在想回来见你，于是强行启动，”莱恩的电子瞳孔锁定了查尔斯，“迈克尔请来修复我的工程师当中有索菲亚，我离开的时候遇见了她，她跟我聊了几分钟。”
　　“聊什么？”查尔斯抓紧了莱恩。
　　“方尖碑，”莱恩回答，“索菲亚知道莉塔小姐调换了你们的手环，也知道我破解了那个加密文件，唯一不知道的，就是那个提案——她以为我们掌握了方尖碑的全部内情，并不知道我们看到的提案有缺损，所以那天，她才会打着迈克尔的幌子跟你拐弯抹角。”
　　查尔斯的心跳逐渐加快，他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所谓纪念只是因为战争胜利而顺水推舟的噱头，在威尔逊的提案里，他将方尖碑定义为‘上帝之眼’——星系政府的权力威严至高无上，为了社会安定与绝对和平，方尖碑的视野必须覆盖在所有人的生活中，如此，一切的不稳定因素都将夭折在摇篮里。”莱恩的声音低了一些，“这份提案当时由于党派斗争等因素未能通过，后来也就成了格林保卫战的导火索。”
　　莱恩的话信息量实在是太大，查尔斯一时间缓不过来，只能茫然地搂着莱恩的脖子。

　　莱恩的抚摸让查尔斯安心了不少，他恢复冷静，猛然想起了那些黛西的视频——
　　排除某些出于个人喜好而特地录制的影像，剩下的视频不论是发生在什么场景里，都有着和监控摄像头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拍摄技术。
　　查尔斯恐惧地侧头看向了窗外，如遭雷劈。

　　巨大的方尖碑刺破落地窗的边际直入穹顶，以此为中心的悬浮交通网向四面八方的空间弥漫……
　　从晨雾初升到华灯闪烁，从碑塔脚下到地平线的尽头……
　　永远忙碌、有条不紊、生生不息。

　　“别怕，亲爱的查尔斯，”莱恩的手轻柔了一些，“迈克尔会保护好你，等莉塔小姐醒来你们还能相伴，没有人能伤害你，因为你是威尔逊大法官的儿子。”
　　“那你呢？”查尔斯颤抖着问。

　　“砰——”
　　一架战舰幽灵似的浮到了窗外，随着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整个拆卸下来，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卫冲了进来，将地上的查尔斯与莱恩团团围住。

　　“很抱歉，我违反了人工智能法案。但是请相信我，我们会再相见。”
　　话音一落，莱恩一把推开查尔斯，蜂拥而至的警卫们重重地朝莱恩踹了下去，然后像提起一只死猫那样将他拖走。

　　查尔斯彻底疯了：“我要杀了你们！”
　　暴怒之下的查尔斯一拳打在了警卫身上，那高大的警卫直接给了查尔斯一肘，轻而易举地将查尔斯掼在了地上。

　　查尔斯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他们拽着莱恩，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