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尖碑》长照

7、第 7 章

　　（十七）

　　翌日晚上，查尔斯进入了莉塔的房间。
　　房里没有开灯，巨大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灯红酒绿，屋里只有一盏小夜灯在亮着，莉塔正蜷缩在墙角，闻声后她呆呆地抬起头看了查尔斯一眼。
　　查尔斯跪坐在了莉塔身边：“丹尼尔在开会，迈克尔在盯着外面，我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夜灯的黄光镀在莉塔苍白的脸庞上，泪痕一晃，使她看起来简直像半个水鬼。
　　查尔斯注视着莉塔，伸出颤抖的手在她的头顶碰了碰，什么都没说。

　　“我们……我们都很不堪，查尔斯，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即使没有未来，我们也要和这个令人作呕的过去一刀两断，可是，可是就在昨天，这一切都被他们给毁了……一模一样啊，查尔斯，就在昨天，那些人的嘴脸和父亲被执行死刑那天一模一样。”莉塔扑到查尔斯的怀里，眼泪簇簇流下，“我一直在想，这些年是不是一场梦，真实的故事是爱德华叔叔占领了格林星系，我们所有人都活在医疗舱制造的幻觉里，父亲一直在其他行星出差，黛西只是我青春期的臆想，所以在我的世界里只有你和迈克尔哥哥两个真实的人……是这样的，查尔斯，我们都被骗了……”
　　查尔斯拍了拍她的后背，告诉她说：“我们一直都在你身边。”
　　“可是我不想这样，查尔斯，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不要再呆在这里了，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莉塔松开手，轻轻说，“我要离开，很抱歉查尔斯，即使没有黛西，我也要离开这里，我想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不管结局是什么，我必须这么做。”
　　“好，”查尔斯看着她，郑重地回答，“我支持你的选择。”
　　莉塔对他提起个微笑：“谢谢你查尔斯，我很感恩和你一起在太空基地度过的那三年，你和迈克尔哥哥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我也一样，”查尔斯又想了想，“话说，这样是不是有点儿肉麻？”
　　莉塔破涕为笑：“的确，我还是比较习惯看你脸色，被你称呼烦人精。”

　　（十八）

　　半夜，查尔斯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始终没有丝毫的睡意。
　　就在昨天下午，他在从迈克尔工作室返回家中的路上让莱恩追查视频发布者的信息，但是在一番搜查之后，莱恩没有任何收获，那些视频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不仅如此，就连出现在视频中的嫖客也经过了特殊处理，莱恩只能从中识别出黛西的身份。
　　在今晚和莉塔见面之前，查尔斯几乎一直在不眠不休地反复观看偷偷在网民之间流传的视频，在此期间他呕吐了数次，但是他仍强迫自己看下去，从中寻找丝毫线索。
　　可惜毫无头绪。

　　现在的查尔斯只要合上眼看到的就是那些视频片段，他长叹一口气，索性起身，透过门缝向外望了望，看到莱恩正蹲在墙角待机。
　　他轻手轻脚地溜到了隔壁房间，躺进了游戏舱。

　　（十九）

　　HM369小行星上，查尔斯走出星舰的一瞬间正好和黑色邦尼兔打了个照面。
　　查尔斯惊诧道：“都这个时间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黑色邦尼兔手里提着小铲子，自顾自走到了白色郁金香盆栽之间，语气却不怎么惊讶：“这里是我的星球，按理说应该是我来问你吧？查尔斯，你不乖乖睡觉跑过来玩游戏干什么？”
　　“我睡不着，”查尔斯走了过去，开始摆弄黑色邦尼兔的盆栽，“这些郁金香还不够吗？你怎么还在种？”
　　“因为这只是北半球的部分，我的南半球还是光秃秃一片，”黑色邦尼兔给查尔斯丢来一把小铲子，“我的目标是在HM369种满郁金香，喏，来帮忙吧。”
　　查尔斯捡起一颗褐色球茎，小心翼翼地在花盆里垫好营养土，将球茎埋了进去，然后将种好的盆栽摆在黑色邦尼兔划分好的区域。

　　“为什么一定要全部种满郁金香？”查尔斯随口一问，“好看的花明明还有很多。”
　　黑色邦尼兔看了看他：“因为它对我有特殊意义，曾经我没有照顾好一颗球茎，我一直很难过。”

　　说到这，查尔斯忽然回头看向了黑色邦尼兔的方尖碑——几天的时间里，方尖碑已经竣工，碑身上窄下宽，自基座向上遍布着各种滑稽的卡通人物浮雕，雕工比较另类，形似和神似都沾了点儿，不能说好，但坏也谈不上，不过，最醒目的还要属碑顶的兔子头盔。
　　查尔斯朝那指了指，讪讪道：“你真的打算把那个头盔一直留在那吗？”
　　黑色邦尼兔想起了被查尔斯强行拔掉头盔的悲惨往事，二话不说，送了他一个白眼。
　　查尔斯灰溜溜地继续撒营养土。

　　“我今晚不打算睡了，会在游戏里一直呆到起床时间，你可以把这些盆栽交给我，”查尔斯放眼看去，大片绽放的白色郁金香蔓延在地表，仿佛茫茫宇宙也沾染了幽香，“我想在这里多呆会儿，这个星球让我觉得很安心。”
　　“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黑色邦尼兔垂下了眼睛，“你总是不开心。”

　　自从把黑色邦尼兔惹毛之后查尔斯一直不太敢正眼看他，一来是因为冒犯了人家而感到歉疚，二来是因为这个奇怪的兔子少年长得实在是太漂亮，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看第二眼，上一个让他想一直看个没完的还是盆栽里的小白花。
　　虽然黑色邦尼兔乍一看有几分像迈克尔，但是查尔斯细细观察他的神态，又觉得半点儿都不像，尤其是他的眼睛，总让查尔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查尔斯看见黑色邦尼兔眼睛中闪过的悲伤，心中一软：“我的……妹妹就要离开了，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你是我的第二个朋友吗？第一个就是她。”
　　“我理解你的情感，我和我的朋友也都不会再相见了，”黑色邦尼兔轻轻握上了查尔斯的手，“可是你要知道，生命本来就是有限度的，就连人工智能也不例外，在这个宇宙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但是所有故事的最终指向都是离别，离别才是永恒。”
　　查尔斯握紧了他的手。
　　“我始终相信，在永恒的时空里，我们都会再相见。”
　　“……嗯。”

　　“我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很感恩他能够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黑色邦尼兔看向了漫漫星空，像讲故事那样对查尔斯娓娓道来，“他是我的使命，是我存在的意义，如果没有他，我可能会活得……像一个人工智能。”
　　查尔斯的手指忽然一僵，他看向黑色邦尼兔，问道：“你……对他是什么感情？”

　　黑色邦尼兔同样看着查尔斯，没说话。
　　查尔斯收回了手。

　　“……我不知道，”良久后，黑色邦尼兔回答，“坦白讲，我不是一个感性的人。”

　　查尔斯忽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怅然在他的身体里偷偷发酵，这是他平生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

　　黑色邦尼兔伸手在查尔斯的头顶摸了一下：“你不舒服吗？要不还是回去睡觉吧。”
　　“没事，”查尔斯重新拿起了小铲子，“我们接着种花吧，兔子。”

　　（二十）

　　查尔斯走出游戏舱，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十点。
　　大约在今天凌晨时分，黑色邦尼兔拒绝让他留在HM369，强迫他下线。退出游戏之后查尔斯实在懒得再折腾，索性直接睡在了游戏舱里，结果睡了一个出奇的好觉。
　　他慢慢拉开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上午好，亲爱的查尔斯，”莱恩笔直地站在门外，“虽然你一定会嫌我啰嗦，但是我还是要对你的作息表达出强烈的谴责，我希望你可以合理安排游戏时间。现在，我要为你朗读一遍健康游戏须知。”
　　莱恩的话音还没落，查尔斯趁机闪出门外，直接冲进了浴室里，用花洒的声音婉拒了莱恩的举动。
　　莱恩：“……”

　　半小时后。
　　“我不想听什么游戏须知，我想跟你说点儿正事。”
　　查尔斯正视着莱恩，莱恩在他的旁边坐下，认真听着查尔斯的话。
　　“今天晚上杰森元帅的夫人会在家里举办舞会，莉塔计划趁此机会出逃，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迈克尔，因为她怕迈克尔为难，”查尔斯说，“你也知道，黛西出现了意外，她只能一个人去搭乘星舰。我知道她这次行动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但是我还是想帮她赌这一把……”
　　莱恩开了口：“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我非常愿意效劳。”
　　查尔斯一顿：“可是我还没说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你的命令高于一切，包括星系法律规定。”莱恩不解道，“查尔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刚才简直不是你的语言习惯。”
　　查尔斯：“……”
　　到底谁啰嗦？

　　查尔斯说：“我希望在她登上星舰之前你可以送她一路。”
　　莱恩回答：“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