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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往夜 爱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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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话云,冬至一阳生,夏至一阴生。
东瑜没有过夏至日的习俗,因此对段翊而言,这本是寻常的一天。
气候尚未燥热,白昼却被拉扯得漫长。他驾马回府时,黄昏将至,天边的日头依旧透亮。
马蹄穿行街道,习惯性地,朝着城南那块去。还是黄三在旁提醒道:“殿下,小公爷前几日说,今日想来府中用晚膳。”
段翊稍一勒马,想起此事,并未调转马头:“他可来了?”
黄三回道:“过了午便在府中了。”
如此一来,段翊便道:“黄三,你回府一趟,接小公爷去云宅。”
云宅是他给柳岁安置的住处,柳岁起名为云宅。
云京城内的宅子,便谓之云宅,这名字真是随意。然而那人却道:“非也非也,此云非彼云。我呢,从没住过这么好的宅子,承蒙殿下关照,有如住在了白云之上、天宫之中,翩然若仙啊!因此,才称之为云宅。”
一通解释,说起时,摇头晃脑,眼眸星亮,笑容灿烂至极,似是爱极了这间宅子。
后来一把火烧了,也不知可有半分不舍。
云宅位于云京城的城南一处较为僻静的地带。
段翊驾马而至,刚入院,便见院中一处升腾起袅袅白烟。
走近一看,原是用木头砖石露天搭建起的一个“小灶”,下头柴草烧着,火焰又红又旺,上头铁锅炖着,红油咕嘟翻滚。小灶旁放着一个铁架,上下摆满了齐整切放装盘的菜和肉,架子旁是一把绛红色木椅。
左右空空,不见人影,只闻阵阵香味扑面而来。浓郁勾魂,让人忍不住想再走近两步,最好是坐到那椅子上。
段翊也确实走近了几步。
“咦?殿下!”
忽而清澈的人声传来,抬眸一看,是一个高瘦清隽的青年。左右手各端着一盘切成薄片的牛羊肉,身姿轻盈,三两步来到跟前,一身灰扑扑的粗麻衣,都难掩出挑的五官。
“您今日怎么有空来啦?”
段翊接过他手中的肉:“我不来,岂不错过一顿美餐。”
“殿下说笑了,”柳岁搁下肉盘,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翊王府什么好吃的吃不到!”
段翊不语,看着他将柴火扑小,沸腾的热锅渐渐静了下来。一盘接一盘的肉片、丸子、萝卜、菌菇、笋片、藕片……接连下入锅中。
段翊问:“一个人吃这么丰盛?”
“那是自然,”天边夕阳西下,青年忙得满头热汗,眉眼间满是止不住的恣意,“一个人也要好好过日子啊殿下。”
段翊唇角不禁勾起一丝笑意。
锅内继续翻滚,柳岁满意地拍了拍手,道:“殿下要入席吗?”
段翊道:“你邀请本王吗?”
柳岁故作犹豫道:“可以不邀请吗?我只准备了一人的量。”
“……阿岁。”
青年憨憨一笑:“殿下恕罪,量不够可以现切,我这就再拖把椅子来。”
段翊喊住他:“今日还有一人要来。”
柳岁小脸一皱:“沈大人吗?”
段翊道:“不是他,是我表弟阿衡。他小你四岁,有些顽皮。你正好见见,日后可一起玩。”
柳岁点点头:“哦哦。”
相较于京都那些富贵奢华的宅院,云宅面积不大、景致也不华丽,但更有一分自然和野趣。
既有小桥流水假山松石,也有野菜瓜田竹篱鸡舍。段翊曾派来一批下人照顾,都被柳岁给打发了回去。
问起缘由,便是一句“我自己来”、“我不习惯那么多人在我家里”……
云宅内四间屋子,被柳岁分别称作卧房、柴房、书房和娱乐房。
那间娱乐房,连段翊也不曾进去过。
青年是这般道:“殿下,那是我的私人空间,想进去要经过我的同意。”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翊王说话。当时听到这话,一旁的沈攸简直要骂人了:“便是救过殿下一命,也不得如此放肆!”
段翊却觉得有趣:“那本王今日能进去参观吗?”
青年摇摇头:“今日不行。”
当时只道是不方便。后来一想,应是真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二人围着小灶坐下,吃到一半时,谢书衡来了。
人还未至,声音先来。
“黄三,你带我来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才不要进去!”
“我表哥呢?他怎么会在这处,你骗我!”
“救命啊!救命!有人绑架……”
“……”
连哄带哄,人闻着香味,寻到了院中。一眼瞧见翊王殿下坐在小灶前用膳,谢书衡一下笑开了,冲了上前:“表哥!”
然后才看见旁边的人。他足下一停,指着埋头吃肉的青年道:“你是何人?胆敢坐在翊王殿下身旁!”
“阿衡,不得无礼。”段翊略微颔首,“那把椅子是给你留的。”
谢书衡朝椅子望了一眼,似是嫌弃上面落了灰,不肯坐:“表哥,这人是谁啊?”
段翊道:“他叫柳岁,岁岁平安的岁,是我的朋友。”
柳岁这才抬起了头,露出一张被热腾气熏得红扑扑的脸,眉眼俊俏,傻笑了一声:“殿下说笑了。”
谢书衡一下瞪直了眼,盯着柳岁,盯了又盯:“你、你……”突然语塞,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柳岁站起身,将空着的一把椅子朝谢书衡那处挪了挪:“阿衡大人,快坐吧,火锅趁热吃才好吃。”
谢书衡下意识抬脚,想踢翻那椅子,可是顾及段翊在旁,只得转为一跺脚:“什么阿衡大人!”他往段翊身边又近了近,“表哥,我们回府吧。”
段翊淡淡瞥他一眼:“吃完回府。”
谢书衡只得乖乖坐下。
便是坐下,也不肯吃,手里端着柳岁塞给他的一个盘子,木头筷子攥手里,像是头一次拿筷子。
有只公鸡刚巧啄米啄到了这处,咕咕咕的,谢书衡吓得一声惊叫,伸手就拔出了随身戴着的佩剑,作势要斩。
“诶!且慢,且慢!”柳岁连忙起身,上前安抚,“吓到了吧,不怕不怕。”
他抱起地上的鸡,“小黄,你去旁边玩吧。”
谢书衡生气道:“是我被吓到了!”
“啊,你也被吓到啦?”青年放好鸡,回身拍拍谢书衡的脑袋,“不怕不怕,小黄不啄人的。”
谢书衡僵愣原地,反应过来后,浑身发抖:“你用抱过鸡的手摸我?”
柳岁坐了回去:“怎么了吗?”
谢书衡缓缓举剑:“可恶、可恶……”
段翊在旁轻声笑着,嗓音低低沉沉:“吃饭。”
谢书衡咬牙片刻,将剑收得噌响,转头嬉笑着道:“表哥,我日后能常来这处吗?”
柳岁忙道:“我这里很臭的,各种鸡屎鸟屎马粪……”
“你可以来,”段翊道,“阿岁寻常都一个人,你来陪陪他。”
柳岁:“殿下…我……”
“那太好了!”谢书衡从锅中捞出一片肉,吃得咯吱响,“柳哥哥,我以后天天来找你玩哦。”
……
一餐食完,夜幕降临,到了这时,就该离开了。
后来段翊心想,若那天当真早些离开,便好了。
他派手下将谢书衡送回国公府后,在院中停留片刻,原本也是要回府的。
这时候,柳岁抱着一坛酒,神神秘秘地来到了他面前,拍了拍坛身道:“翊王殿下,想饮酒吗?”
饮酒,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段翊道:“怎么了?”
青年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烁:“我还从未饮过酒,上月买来一坛,一直不敢喝。”
段翊唇角勾起:“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
柳岁点点头:“我怕我酒量不好,一口就醉,醉了跑出去裸奔,所以不敢独自饮酒。”
段翊道:“所以呢?”
柳岁又凑近了些,眉眼都是笑:“所以想让殿下陪我饮酒。”
真是好大的胆子。段翊眉梢一挑:“我若拒绝呢。”
柳岁低头,沮丧地摸了摸坛身:“那我只能去找旁人了。”
段翊眼眸眯起:“你还敢去找旁人,就这么想喝酒?”
他从柳岁手里接过酒坛,凑近鼻尖闻了闻:“这酒太烈,改日我从府中挑一坛清酒带来。”
柳岁从他手里夺回酒坛,默默退远了些:“今日是夏至,我们村里在这天都有饮酒祭天的习俗,往年我是喝马奶酒。今日我…我还是去酒馆吧,那边饮酒的人多,总能碰到投缘的。”
段翊气笑了,拎住他的领子把人提到跟前:“不准去。”
柳岁梗着脖子道:“为什么?”
“酒馆人多,鱼龙混杂,你被人拐了都不知道。”段翊松开手,重新拿过酒坛,无奈道,“本王陪你喝便是。”
柳岁嘻嘻笑着:“殿下最好了。”
云宅内,有一处风亭。原先没有,是段翊命人仿照翊王府的湖心亭,在池塘边搭建而成的简易缩小版。
不过柳岁不是个坐得住的人,因而,风亭闲置许久。今夜晚风温热,二人落座其间,酒水入碗,香气横绕。
柳岁端起碗道:“翊王殿下,多谢你今日陪我饮酒,我敬你一杯,啊不,一碗。”
说罢,便一饮而尽。
有风吹过,鬓边散发飘逸,青年的眉眼在月夜当中,美轮美奂,竟比月色还皎洁。
待段翊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满满一碗酒,都被柳岁直接咽下肚了。
“啊!好辣好辣!”柳岁呛得咳了几声,端起一旁的茶水,猛灌几口。
一番操作,已是脸颊耳廓发红,就连眼眶里都辣出了泪花。他泪盈盈望向段翊:“殿下为何不饮?”
段翊不知不觉间看得出了神,被这么一提醒,心跳陡然一顿。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柳岁很快倒上第二碗,又端了起来。
“这一碗,我再敬殿下,多谢殿下给我这么好的住处!”
说着便要再一口闷。
段翊拦住了他:“你这么喝,很快就会醉。”
不用很快,现在就已经有些上头,说话发飘了。青年盈盈地笑着,眸光荡漾:“有殿下在,醉了也不怕。”
段翊心头微动,下意识道:“你就不怕本王——”刚说几个字,忽而顿住了。
一时间,他竟不知想说的是什么,接不下去。
“不怕不怕。”柳岁摆摆手,“我呢,一匹莽夫,身上什么都没有。殿下呢,是皇子,会武功会打仗人又好,这么厉害哪会图我什么呢!”
说话间,从远处传来几声烟火冲天的声响。
柳岁仰起脖子眺望夜空,露出了向往的神情:“有烟火诶!好想去看。”
段翊静静注视着他:“这么喜欢?”
柳岁点头:“嗯嗯嗯。”
“今日烟火少。”段翊道,“你若想看,待到冬至那日,我带你去夜市看。”
“真的吗!”柳岁双眼一亮,朝段翊伸手,“那殿下跟我拉钩为证哦。”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微微泛红,小指翘在半空。
段翊看了一会儿,抬手勾了上去。
柔风绵绵,青年身上的酒香,似乎从二人相连的手指,一路蔓延到了段翊的鼻尖。
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酒水,那气味,却好闻得紧,让人忍不住想凑近了闻。
酒是烈酒,两碗下肚,柳岁已然满面潮红,双眼迷蒙,口中飘着胡话,还想再满上第三碗。
段翊收起他的酒碗:“阿岁,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我没有!”
青年腾一下站起,想去抢碗。身子晃了几晃,根本站不稳,直往地上栽。
段翊起身扶住他,柳岁带着惯性,直接撞进了段翊的怀里。
“你给、给我……”两条细长的手臂还在扑棱,不安分的脑袋四处乱蹭。
段翊喉间发紧,将他两条手束到身后,面庞绷着:“今日就到这里。”
“可是我还没喝够!”
柳岁委屈地瘪了瘪嘴,盯着酒碗看了一会儿,“那下次呢?”
“还想有下次?”
“呜——”小狗一样可怜的叫声,让段翊心一下软了。他摸了摸柳岁毛茸茸的脑袋,只觉喝醉后的人可爱得紧:“等我从郴州回来。”
青年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去郴州做什么?”
段翊垂眸看他:“去找一个人。”
“那你什么时候出发……不、什么时候回来啊。”
段翊没有说话。
水润润的眼睛一下望了过来:“你不告诉我。”柳岁从他身上起开,“算了,我、我也不想知道。”
段翊扯住他,不让他走:“后日出发,三天后就回来。”
拉扯的力道不大,但喝醉的人站不稳,再次跌回他怀里。不仅跌了回去,还一路往下滑。段翊起初揽着他的肩头,后来干脆圈住了他的腰。
风亭里的长灯被风吹得轻晃,柳岁眼尾烧红一片,让段翊想起了傍晚天际处的红霞,绚烂夺目,教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要、要去找谁啊……”含含糊糊的话,说不清楚,酒香的气味在风中蒸腾,愈发浓烈。
究竟是哪来的?段翊不自禁地低头,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柳岁醉得有些睁不开眼:“我说……你、你……”
话未说完,两瓣温软的唇就叫人含住了。
原来是这处的幽香。
大脑反应过来时,段翊已经离开了那双唇。怀里的人不知何时睡着了,头垂落在一旁,脖颈扯得纤长。
夜风徐徐,段翊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他不明白刚刚那个瞬间,身体为什么会那样做,仿佛不受控制。
心底升腾起一丝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不知是奇怪还是别的什么,让人有些茫然。
段翊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他垂眸凝视沉醉不醒的人,半晌,用掌心托起那颗脑袋。
然后再次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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