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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想 ...

  •   辰时六刻,日光正好。

      书房里很安静,书架上摆满了书,窗外种植几株桂树,树上挂满淡黄的小点,与窗台上的一株兰花相映成趣。

      赵权抽了本两本书,其中一本递给许涣亭。
      许涣亭看看递来的兵法,又悄悄瞥一眼赵权的书,上面写着“洪范”两个大字。

      “怎么,你想看?”赵权神色淡淡,听不出是喜是怒。

      许涣亭连连摆手,攥紧兵法,“不不不,我看这本就好。”

      赵权自顾自拄着拐杖走向案桌,招呼许涣亭坐,“嗯,你先看完这本书,稍后告诉孤你的心得。”

      “好!”
      许涣亭提声回答,抱着书卷快速落坐,埋头认真读起来。

      这本兵法是前朝编纂者搜集历代用兵之策总结而成,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每一个计谋堪称用兵如神,并且解释详细。

      然而此书传下来的不过几本,赵权当初花高价求得,只为让此书中的东西能够真正发挥它应有的功效。
      毕竟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当然,他也曾为讨许涣亭欢心送给他过,只是那人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假清高,明明喜欢的像什么一样。赵权暗自思忖。

      《洪范篇》赵权看了不下百遍,里面的一字一句他早已熟记于心,登基后更是诠释的十分不错,使大晋再度迎来盛世三象。

      若非早崩,大晋必会统一他国,令八方来朝。

      抬眼望向埋头阅读的少年,思绪渐渐清明。

      没关系,他还有试错的机会。

      随意翻过几页书,赵权起身迈向许涣亭,握着拐杖,步子刻意放轻。

      绯红衣袍包裹住少年健硕的身躯,长发扎成马尾,额前碎发安然垂落,少年睡眼惺忪,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

      赵权顿时气上心头,暗骂许涣亭废物,手里的拐杖直接敲在他的书案上,声音低沉冷冽,“想睡就滚回去,孤的书房不是你随便乱来的地方!”

      敲击声震耳欲聋,许涣亭的瞌睡陡然惊醒,眼前的景象都变清楚了。

      “臣罪该万死,请权公子责罚……”
      许涣亭下意识跪地叩首,兵法被他的动作连带着砸到地上,正好打开摆在那儿。

      赵权莫名烦躁,恨铁不成钢般捡起兵法,疾言厉色道,“废物,看个书都不行,将来到了战场上,难道空有一身武力不通半点文墨,身为主帅,不会用兵无异于自断一臂,还不如趁早辞官挂印,省得留在朝堂上滥竽充数!”

      从未被赵权骂得这么狠,许涣亭如遭雷劈,卑陬失色,不敢抬头去看赵权。

      赵权骂完却并不觉得好受些,又见许涣亭如此模样,才发觉自己刚刚的确失态,回想起上一次发火造成的后果,他鬼使神差后退一步,与眼前人拉开距离。

      仅顷刻之间,赵权便换了副温和口吻,“方才是孤心急了,不小心吓着卿,卿昨夜劳累,是孤考虑不周,卿莫要将孤一时气话放在心上。”

      兵法又被展开在许涣亭面前,他恭敬接过,再不敢松懈。

      “卿先看,为时尚早,今日不妨在东宫歇着便是。”

      眼前人好像在瞬间就换了一个,不真实。

      “是。”
      许涣亭抿唇不语,心情复杂,在赵权的注视下坐回原位,继续默读兵法。

      片刻后,赵权离开,许涣亭不敢看,也不敢多问。

      差距,隔阂,不屑……

      他们好像又变回了最开始的生疏模样。
      至少在许涣亭看来是这样。

      *
      午时三刻,许涣亭看完整本书,种种方法计谋在脑海里有了大致雏形。

      王公公适时敲响书房门,尖细的声音传入房中,“许公子,太子殿下唤您过去用午膳,快些随咱家来吧。”

      许涣亭默默合上书,临走前又翻开自己记忆模糊的计谋解释,快速背记,才依依不舍的再次合上书离开。

      临时抱佛脚不可耻,若待会儿被问到答不上来才是真的羞耻。

      寝殿内充斥着一丝苦药味,靠近太子后味道尤其强烈。

      男人仅穿件单薄的玄色里衣,右腿外裤挽至膝盖上,露出敷着药的小腿。
      脸庞苍白,见他过来后用力抿唇,勉强恢复丝血色。

      许涣亭下意识蹙眉,心里仿佛是被千万根针扎了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坐。”声音带了丝不易察觉颤抖,许涣亭敏锐捕捉。

      奈何他再不敢多关心半句。

      维持现状也挺不错,至少不会惹对方恼怒。许涣亭心想。

      桌上佳肴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

      秉持着食不言的原则,许涣亭默默夹菜,吃到喜欢的还悄悄多吃几口。

      赵权用膳很讲究,一盘菜绝不超过三筷子,若说他是细嚼慢咽,那许涣亭就是狼吞虎咽。

      傻子。
      赵权不由自主地放松挺直的脊背,漱口后吩咐身后的侍女退下,房中只留下他二人。

      “卿慢些,无人与你争抢。”赵权拿起手巾细细擦拭唇角,话语里充满戏谑之意,“若是再如此模样,那便回去吃烤鱼吧。”

      烤鱼?许涣亭闻言一愣,咽食都慢了下来。

      是指去明州那夜的烤鱼吗?两相对比之下,那的确很难下咽了。

      无盐无油,没有任何调料,除了能吃以外,他想不到其它好的地方。

      “臣有错,不该让权公子吃那么难吃的东西。”
      许涣亭声若蚊蝇,桃花眼似蕴含万千星辉,视线相触,恍若眉目传情。

      当真是一双多情眸。

      “无妨,卿也是一片好心。”目光移开,赵权抬起白玉茶杯,浅尝辄止,妄图借此平复思绪。

      “多谢权公子体谅,若再有机会,臣定将功补过,请您吃美味的烤鱼!”

      许涣亭眸中似有星辰闪烁,少年心意冲破伪装,在平常话语里诉说真诚。

      “好,孤等着。”
      才怪,那么难吃,谁会想吃第二次?
      但赵权还是假装应下承诺,不知想起什么,忽而又问,“卿可会下双陆?”

      许涣亭又是一愣,呆呆回答,“会、会一点点……”

      其实不是一点点,他可是玩双陆的高手,运气与实力并存的那种!
      但对方可是太子!是写出科举文试魁作《论战时策》的赵权!

      他不敢夸下海口,到时候若是输了,就是属公鸡的——光打鸣不下蛋。

      *
      又是书房。

      紫檀棋案摆好,双方入座。

      赵权执黑色琉璃棋子,许涣亭执白色玛瑙棋子,依次将手中棋子摆在二十四道梁上。

      咚隆——
      两枚骰子先后掷出,赵权六点,许涣亭一点。

      “孤先手。”
      赵权拢拢藏蓝祥云暗金纹披风,轻挽袍袖,再次掷出两枚骰子。

      三点,五点。

      他分别移动两枚黑子,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行云流水,煞是好看。

      轮到许涣亭掷骰子,目光收回落在展出的点数上。

      五点,三点。

      和赵权点数一样。

      许涣亭莫名心跳漏了一拍,稍后不好意思的笑笑,先后移动两枚白子,“真是吉利的点数。”

      “三五月圆之夜,相聚团圆之时。”赵权专注于棋局,话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对面那人心思早已不在棋盘上。

      赵权再次落子,状似不经意问,“多马打一马,卿要如何破题?”

      “权公子认为,釜底抽薪如何?”
      许涣亭掷出骰子,是少有的对子,两枚骰子点数相同,都是六点。

      分别移动四枚白子走六步,正好完成反包围。

      “不敌其力,而消其势,是为兑下乾上之象。”
      许涣亭自信答道:“以柔克刚,釜底抽薪,或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举歼灭。”

      落单的黑子不幸被多马白子击中,移至棋案中间的分界。

      少年摸摸后脑勺,腼腆道,“不好意思了权公子,今天运气好。”

      “无妨,一马而已。”
      赵权再次掷骰子,先后走棋,每一次都果断决绝,动作优雅,赏心悦目,毫不拖泥带水。

      两个四点,又一对子。

      “孤今日运气也不错。”赵权轻微勾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黑子落,白子紧随,一来一回间,双方棋子皆回归己方内盘,不是鸣金收兵,而是另一场无声的较量。

      赵权掷出的点数对他大有利,点数相符的黑子一个接一个移离内盘,获胜似乎是势在必得。

      白子亦是毫不示弱,执棋人每走一步都堪称兵行险招,偏偏又是意外的最优解。

      双方都只剩最后一枚棋子,胜负近在咫尺。

      赵权先手,抛出三点,点数不符,棋差一招。

      许涣亭暗自惊喜,掷骰子时心里一直在祈祷。三点,只要是三点就好。

      可惜,骰子面上只展现出一个点,许涣亭大失所望,热情被浇灭大半,心不甘情不愿的移动一步。

      事实如所料一样,第十五枚黑子离开棋盘,赵权赢得毫不意外。

      许涣亭自叹不如,收好白子,诚心夸赞,“权公子果真如传闻中所说一样,棋艺一绝,臣许久未如此痛快地打双陆了,能与您切磋,是臣荣幸之至!”

      “传闻所说不可尽信。”赵权拈一枚黑子把玩,略微思考后才道,“孤多年前曾与萧年漪下过一盘棋,那时孤心高气傲,认为他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又怎会赢过孤,谁想,孤输得彻底。”

      “许涣亭,你和他只是长得相像,但你不是他,也不必刻意学他。”
      赵权说:“孤想,孤应该是喜欢你身上那股少年心气,这是孤所没有的。”

      也许,他只有两次真正意义上的疯狂过。

      走过半生,四十岁的帝王重新变成二十四岁的太子,早已不再是当初年轻的心态。

      有时,他也会被身边青春的灵魂感染,做出些不符合真实年纪的事,但心底却会过意不去。

      他没办法重新将许涣亭同萧年漪放在一起比较了。

      萧年漪当时答应他,如同追求刺激般,说是恋人,却更像是赵权所羡慕的对象,等发现貌合神离之时,竟是由他人点破伪装。

      赵权想了几十年,终于想清,他可能真的没有爱过谁。

      萧年漪和许涣亭,都只是他的执念罢了。

      他恨萧年漪背信弃义,又舍不得自己曾在那人身上倾注的心血,他不相信自己得不到一份满意的真心。

      那许涣亭呢?

      赵权看了看对面摆棋聆听的少年,回忆他们的半生纠缠,最后得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结论:

      是被自己亲手打碎重造的礼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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