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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斗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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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小姐来啦?”
“我来迟了,竟不知道公主殿下大喜日子还能遇上这等雅事。”
像太阳一样闪耀的少女噙着笑,走到姜林面前,施了一礼:“陈王殿下。”
却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还跟着公主身边的女官,丹岚,与其他一些身份尊贵的宾客。
“公主殿下有令,今日良辰美景,理应令诸位同乐,令陈王殿下与纪小姐为考官,着诸位良才作诗,最优者,有重赏。”丹岚向周围宾客道。
此话一出,原本玩乐轻松的气氛一下多了几分火气。公主大婚,宴客虽多为大瑾权贵,但却并非各个荷包充裕,公主既在大婚之日说重赏,必是足以令人眼馋。更何况弘乐公主乃是事实上的当朝第一权贵,虽只是个公主,但论在皇上面前的话语权影响力,却几乎无人能比。谁得了这一赏,便算是入了公主的眼,除却金银丝帛,若是个小姐,说不准可以求圣上赐一门好婚事,若是个公子郎,便可求得一大好前程。
侍从们将庭院中随意摆放的笔墨桌椅等列整齐,为纪省、姜林布好座,取了一支兰香焚上,便请纪、姜二人上座,诸宾客入座。
“阿省,这是何意?”姜林趁着诸人各自动作,压低着声音问道。
“公主殿下心系我大瑾,有心让有才之士一出风头,也好向陛下进贤。”纪省一脸严肃,仿佛刚刚真的是从姜馀那走了一遭,领了任务。
众人将要坐定,姜林不再就此多说,只是颇有深意地看了眼纪省。
“公主殿下大婚,愿大瑾与之同乐。得公主令,今日诸卿当以今日之所见作即兴文章。”纪省见诸人落座,朗声公布道。
在座诸位立时严肃。即兴文章,无非赞公主之贤德,府院之华美,或是借以咏大瑾之繁盛,人主之圣明,可谓极为灵活,然则陈王殿下文采斐然,纪大小姐见识不凡,兼之代表着那位心思难测的弘乐公主的意思,在座众人虽多少有准备,但想要在京城文圈中脱颖而出,且合乎公主心意,确是不易。
“方才殿下可有见着什么好文章?”左右众人还在为文章发愁,纪省轻声向姜林问道。
姜林看了一眼纪省,也不便拆穿她方才的小动作,只认真道:“新科状元郎游宿,确有才识。”
“新科状元郎啊,”纪省看向了那位少年文官,见他衣着简单却不失傲气,淡淡道:“公主也同我提过这位游翰林,今日倒要见一见他有何等才华。”
“别的呢?”
“不过尔尔,偶有新意,也难脱俗套。”姜林静静地看着她,平淡地道。
纪省微微点头,不作评价。
兰香将尽,宾客们纷纷完成,丹岚将文章呈上来,给纪姜二人看。
“第一个交的,便是房大小姐。”丹岚道。
房以绮端庄地坐着,她当然不知道纪省听到了她们二人对她的诽谤,此刻倒是一幅真诚守礼的模样,见姜林望向自己,还羞涩般的垂了垂首。
“纪小姐同为女子,想来更能看懂其间奥义,不知纪小姐以为如何?”姜林小腿还隐隐痛着,心里暗骂着自己不知触了纪省什么霉头,前脚还共商美景言笑晏晏,后脚就把自己推出去倒霉,下手还那么狠,晚上回去肯定得青,脸上却微微笑着,只用眼神无声地谴责她。
“房小姐不亏为闺中秀才,此文文句典雅,立意高远,既有宴席之盛,又有我大瑾人事之协。我闺中女儿,能作此文章,公主若是在场,也必要赞一声德贤淑良。”
纪省似是十分赞许,所言夸赞了房以绮的这篇文章,房以绮倒很有涵养地稳重地承受了,旁边那位嘴上没门的窦贻菲小姐却这才脸色见好,甚至流露出了一分傲气。
平心而论,纪省点评的狠中肯,房以绮为当朝大儒的女弟子,文采自是有的。
“本王亦是如此看法。”姜林对着房以绮点了点头,又转向纪省,对她自己唱红脸让他唱白脸的行为无声申诉。
纪省仿佛没看到他的暗示,礼貌地笑了笑,让丹岚继续。
“好文章!好字!”纪省看着面前行云流水般的行书,不等姜林开口就先行道。
“抱歉,请陈王恕我失礼,只是往日公主常与我说如今京城文章千篇一律,难见珠玉,常常想着若能有一篇文章,能道盛世良景,又能言大瑾之弊,有可行务实之见,便可解三更忧梦。不料公主日有所念,竟在她大喜的日子成了真。”纪省兴奋极了,眼神直直地就看向了那位年轻的状元郎。
“游卿确有凌云之志,改日本王为游卿必向陛下请以重用。”姜林温和中亦有欣然。
“只是小女子有一不情之请,公主殿下挂念良才,我愿做主替公主讨了此文章去,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座下哗然,这几乎就是定下了魁首!
要知游宿虽为状元,却至今未出翰林院,虽说进士及第后在翰林院蹉跎光阴乃是常有之事,但也能说明游宿背后没人,未有过什么机会。
若是入了公主的眼,这游宿的前程可就是……
“纪小姐未免太过心急,文章尚未看完,怎知游卿之后无更优者?”姜林道。
“自是不敢,但游翰林之才,公主爱贤之心又岂能被这一时之规矩所阻碍?文章自是要继续看,游翰林我也是必然要带给公主的。”
姜林见纪省如此坚持,便也不再阻止她,只道:“那便恭喜游卿了。”
“谢陈王殿下。”游宿道。
于是品鉴继续,公主爱兴雅会,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因此在座宾客多有准备,也不乏有新意和有想法的,纪省和姜林也顺势夸了几句,只是像游宿那般的,没有。
“房三小姐这篇也甚好,房家不愧为世儒之家。”纪省道。
房三小姐就是房以绮,她与房以姣为嫡女,之间还有个庶兄。
房以绮仍是一副淡淡的神情,只礼貌的回了礼,甚至不如她旁边的葛玉舒。
“我三妹与我都是自幼跟着父亲请的习书,偶尔还能得大儒指点,自是不敢不将文章作丑了。”房以姣见妹妹闷着不说话,主动开口道。
“纪大人亦是当朝大儒,文章曾得圣上亲口称赞,而纪小姐如此得公主亲近,想必下笔必然卓然。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见到纪小姐的文章?”
纪省顿了一下,姜林却先道:“这却不妥了,今日纪小姐为考官,如若下笔,恐怕于规矩有碍,若是不参与评鉴,却又于纪小姐不公。依本王看这回便罢了吧。”
“陈王殿下所言甚是,是我考虑不周了。”房以姣道,“今日要委屈了纪小姐,不能大展文采,只是不知不日的咏风会上,能不能见识纪小姐的风采了。”
话说到这份上,纪省不好再拒绝了,只得道:“那到时便献丑了。”
“纪小姐过谦了,以纪大学士的才学,纪小姐怎会落于人后呢?”
纪省礼貌地微笑着想快点把她打发走,却听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闷笑。
“正好陈王殿下回京了,若是能一赏殿下的佳作便更好了,不知殿下可愿与会呢?”
纪省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却听姜林道:“往年总是因为各种缘由错过,这次若是无甚差错,必当赴会。”
“阿省,阿省,你等下,我有话要同你说。”
纪省被拦在了花树间的阴影中,抬头看向来人,面无表情地潦草行了个礼,道:“臣女才疏学浅,恐不能为殿下分忧。”便要抽身而去。
“阿省,你别不听我说话。”姜林情急之下几乎是以一种禁锢的姿态拦住了纪省。
“我今年正好在京城,咏风会这桩盛事我理应去,绝非是为了什么我连脸都记不住的小姐,到时候我连话恐怕都不会同她说一句。”
“而且啊,”姜林俊秀的脸上露出讨好的神情:“你都去了,我哪怕是为了保护你不被欺负,也该去啊。”
纪省这才愿意好好跟他说话,不爽道:“哪里会有人有本事欺负到本小姐,而且你去了,我怎么办?我可不会写什么狗屁文章,我能把今日游状元那篇文绉绉的大作读顺了都很不容易了好吗?”
姜林哭笑不得地看着气焰逐渐熄去的纪省,温声安慰道:“我府上有几位善写文章的门客,我叫他们写了,再润色润色,你改日来我府上我给你可好?”
“那麻烦你了,林哥哥。”姜林展颜一笑,像一束花向春风展露着生机,看得姜林一呆。
华贵的马车驶入清贫的小巷。
“有劳丹岚姑娘了,只是敝舍粗陋,恐招待不周。”
丹岚从马车上跳下来,看了看眼前寒酸的小院,向着没有丝毫尴尬与羞赧的少年文官回礼道:“游大人不必多礼,大人少有奇才,为公主看重,若是有何需求,尽管找丹岚来说,公主必会不吝相助。”
“游某不过一从六品修撰,又是孤身一人,在这方寒舍便已足矣自得。未立寸功不敢有过多所求,还望公主快些给游某做些事才好,这样游某若有所求,也好开口。”游宿虽然在求官,却端的无丝毫功利之俗气,亦不刻意避着,坦坦荡荡,倒是个君子。
送走了公主府的马车,游宿抬脚欲回自己租来的小院。
“喂,状元郎,你在咱这小巷子里呆了有两年了吧,今日来的终于不是什么跟你一样的穷书生了?”隔壁家的小孩探出头来,一脸好奇地问道。
“是啊。”游宿冲他笑了笑。
“是谁啊?”那小孩见游宿不欲回答,又追问道:“是个大小姐是不是?是不是还送了你好些东西?是不是要招你入赘?”
游宿朝他头上点了一下,把抱着脑袋的小孩甩在身后,道:“小孩,好好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