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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陆修远和邵康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夹起轻薄透亮的生鱼片。
      忍不住惊叹,“邵康,你刀工居然这么好。”
      明明是夸赞,邵康干嘛面露难色还不断看向陆修远。
      “莫不是我夸错人了?”
      邵康尴尬笑笑。
      “是修远阿兄的手笔?”
      我夹起,“晶莹剔透,薄如蝉翼。修远阿兄真厉害。”
      “快尝尝,生鱼片就要吃这份鲜。”
      郭敞端来羊肉。
      不是说方圆百里都无有街市嘛。
      “哪里来的?”
      “二爷有命,不敢不从。快马五十里外一农户院里买的。”
      明明码成小山,郭敞还在那可惜。
      “不过就剩这半只了。”
      这半只羊,一别院的人吃都足够。
      晚饭用完也才酉时末。
      趁着天亮,郭敞帮我熏屋子。
      “怎么是你?”
      “邵康见不得厨房以外的烟,姑娘的闺房,二爷也不可能派其他小厮来啊。”
      艾草确实熏得人够呛。
      我站在门口都忍不住咳了几声。
      “姑娘快出去吧,这儿有我呢。”
      见邵康从书房出来。
      我询问,“怎么熏起屋子来了?”
      “荷花坞紧挨着荷花池,公子说前两日夜里您就被蚊虫扰觉,今日好不容易好些了,又赶上下雨。”
      “公子怕姑娘睡不好,特地把潮湿的艾叶烘干,给您熏香来的。”
      郭敞推开门,身后全是烟。
      那叫一个云雾缭绕。
      邵康咳嗽皱眉,“不是让你熏香吗?不知道的还以为走水了呢。”
      “走水?这荷花坞就在荷花池中央,哪儿走水,这间都走不了水好嘛。”
      我被两人逗笑。
      邵康也缓了缓语气。
      “我是问你怎么熏的乌烟瘴气?”
      “好家伙,你也不问问我是怎么在里面忍这么久的。”
      “不是说好熏香嘛,是适可而止,不是让你吞云吐雾。”
      “我在里面手灭蚊虫,不下五次,不好好熏熏,哪里能见效?”
      我乐不可支。
      见他俩关上门窗走来,我也缓和好了。
      “多久后我能进屋?”
      “再过两刻便能开窗了,我已把姑娘的床帐放下来,待风吹散艾烟便能进了。”
      “多谢。”
      他们也向我还礼,“姑娘客气了。”
      “怎地也不见向我道声谢。”
      邵康低语,“艾叶是公子清晨摘好,又用泉水洗净,焙干才交给郭敞熏香的。”
      说完,邵康就示意郭敞。
      郭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邵康带走。
      我屈膝间就被陆修远扶起。
      “谢过修远阿兄。”
      等待期间他让我到书房歇着。
      窗前,明月当空。
      我不由得想起祖父。
      又怕他察觉出我的失意。
      抿唇笑了笑,“倒是映照出李太白的诗句来。”
      “是啊。”
      别院里很大。
      可内院里就只有陆修远、邵康、郭敞和我。
      晨起看书抚琴。
      用完餐,想到还未来得及给国公夫人和少夫人绣制手帕。
      好在还记得她们挑选的花样。
      我绘了图,陆修远问,“哪个是母亲选的?哪个又是长嫂喜欢的?”
      “画完的那张,微雨兰草是国公夫人中意的,这张踏雪红梅是少夫人钟爱。”
      “样子配色都极好。只是这别院里有针线吗?”
      昨日邵康带我去过库房。
      “不只有针线,还有丝绸和金线呢 。你这主人怎么比我对这儿还要陌生。”
      “既然这么齐全,那我刚做好的手绷怕是也没多大用处。”
      我欣喜,做刺绣有手绷可方便太多了。
      “手绷?你做的?”
      “不知你习惯用什么形状的,这一圆一方你先用着看看,钟意哪个我就再做个来。”
      “有手绷可事半功倍多了,有这两个就够了。”
      “做是做了,不过是个大致模样,你用着不便尽管告诉我。”
      “还得麻烦你件事。”
      陆修远站在库房,看着这些个布匹。
      “居然这么多。”
      “颜色我选好了,只是这料子不同,想让你端详一番。”
      陆修远询问我,“能否得姑娘好礼相赠?”
      “帮令慈端详,你还讨要礼物啊。”
      “这可不一样,是你承诺她们的,碰巧是我家人罢了。”
      “说起来也算你节外生枝我才得去贵府做客。”
      “难道你不喜欢去我家?”
      他这话问得奇怪。
      “我是说,绣帕起因是你不小心掉了帕子让令慈看见,如今我是怕选的料子犯了府上什么忌讳,反倒惹得你家人不悦。”
      “那我先听听你打算选何颜色?”
      “雪青配微雨兰花,素色搭配踏雪红梅,如何?”
      “相得益彰。”
      见他淡然失落。
      不就是份礼嘛,只要我能给,“阿兄想要什么?”
      他双眼有神。
      “我讨,你便给吗?”
      “看看我给不给得起。”
      “给的起、给的起。顺带着给我也绣一个就是了。”
      我看向他,“你可知女子送男子手帕是何寓意?”
      他不语。
      我才想起来国公夫人与少夫人那日行径。
      莫不是,国公夫人误会了什么。
      “这帕子我绣不了了。”
      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我手问,“为什么?”
      “令慈许是误会了,待阿兄归家,与国公夫人解释清楚,想必不会怪罪兰泽出尔反尔的。”
      说完,我从库房逃了出来。
      一路小跑到荷花坞,赶忙关上门。
      郭敞每隔两日就帮我熏香。
      瞧见我跑来,他赶忙提醒“姑娘,这烟还没散完呢。”
      陆修远随后追来敲我房门。
      “出来。”
      熏得人流泪。
      他还在敲门,“五妹妹。”
      我上好门栓背靠着蹲下。
      用手帕捂着口鼻。
      屋内已经在散烟了。
      不至于被熏到咳嗽,只是眼睛有些遭受不住,忍不住流泪。
      一扇窗户被打开,陆修远进来,把其余窗户开了个遍。
      “病都好了?跑那么快,我是豺狼还是虎豹?”
      “陆阿兄,我已来别院数日,明日清晨我想回菊园。竹栀姊妹怕正担心我呢。”
      “好,那你早点歇息吧。”
      清晨到别院大门等候。
      只见陆修远、邵康、郭敞各骑一匹。
      “马车呢?”
      “别院里不曾备下。”
      “不可能,我明明昨日还见着了。”
      “哦,昨晚雨大,车辙年久失修,断了。”
      “断了?”
      这么巧?
      陆修远下马。
      “我扶你,该是你自己来。”
      我刚上马,他紧接着坐在我身后。
      稍微动弹。
      他便提醒,“给你备了帷帽,这一路只能委屈你将就了。”
      路过茶铺,我们暂时歇脚。
      可一路颠簸,如今碰一下板凳都坐立难安。
      稍事歇息,上马时,比刚才多了软垫。
      “公子特地跟老板娘买的。”
      “谢谢。”
      傍晚了还在路上。
      可这一路怎么越来越熟悉。
      直到夜里,看到别院燃起的灯笼烛火。
      “陆修远,戏弄人,有意思吗?”
      我撇下软垫,进了别院,直到发现内院里守卫重重才发觉异常。
      我往后退。
      陆修远快步到我身后捂着我口鼻。
      “别出声,去荷花坞。”
      经过长廊,下人行礼,“二爷。”
      陆修远拉着我手,这些明显是生面孔。
      “我阿兄来了?”
      “是啊,孙少爷生辰快到了,世子爷过几日要去江南巡查,故特地带世子妃和小世孙提前来此。”
      “我嫂嫂和合睿也在?”
      话音未落,就听到熟悉的询问声。
      “二弟。”
      “修远,何时学会金屋藏娇了?”
      “父亲,什么是金屋藏娇?”
      回家听三哥哥说过。
      他家长嫂是前昌勇侯嫡孙女。
      如今的小侯爷,正是他家长嫂一母胞弟。
      他嫂嫂抱起孩子,“你阿爷有事与你叔父聊,母亲带你回去讲金屋藏娇的故事好不好?”
      我向世子妃行礼问安。
      经过时偏巧起了阵风。
      “妹妹,明日与我们一起,到河谷放风筝可好?”
      “这……”
      “陪孩子过生辰。”
      好吧,我承认难以拒绝孩子那满怀期待的眼神。
      “好。”
      “荷花坞内艾草气味太过,我带了沉香,书砚已收拾妥当,你安心歇息。”
      看着世子妃带着小世孙走远,才发现陆修远一直牵着我的手。
      果然被世子爷注目。
      “你嫂嫂说你动心了,开始我只当玩笑,现在倒不得不信了。”
      他兄长向着我迈进,不怒自威。
      陆修远稍微用力后拽,一步上前,挡在我身前。
      “长兄,我先送小五回去,稍后与你详聊。”
      他拉着我一路小跑。
      我青绿襦裙和白色帷帽在一路小跑中随风轻扬。
      一进屋他便关上了门。
      “你且安心歇息,兄嫂那有我解释。”
      “可……”
      “没有可是,放心吧,绝不会对你有损。”
      我是想说:可你嫂嫂的丫头现在就我屋内。
      尴尬的时候,真的只能笑笑。
      “五姑娘,我是少夫人陪嫁丫头书砚。”
      “我听世子妃说过,让你帮忙熏香,只是这浴汤……”
      “少夫人看屋内简陋,就让我简单布置一下,香汤刚备好,姑娘请先更衣沐浴吧。”
      书砚帮我用篦子梳头,后以蛋清滋养,菊花散清洗。
      在马上颠簸一日,我昏昏欲睡。
      书砚轻声细语,“姑娘可出来更衣了。”
      这衣裳轻薄舒适,好似是专为我做的一样合身。
      “姑娘青丝还未干,待梳好,由微风轻吹,您躺在榻上由书砚为您松松筋骨。”
      舒服地更想睡了。
      一觉醒来,许是书砚为我盖的被子,头发还散着淡淡清香。
      我坐在镜前梳头。
      书砚轻敲询问,“姑娘可醒了?”
      “醒了”我走去开门,“少夫人?”
      “书砚,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姑娘坐下,交给书砚吧。”
      “昨日,我见你和二弟同乘而归,好似还起了口角?”
      “他出尔反尔,我确实有些生气。”
      “昨夜,他兄长问了许久他也不说,还好有邵康在才不至于起了误会。妹妹昨日可是要去菊园?”
      “是啊,他答应捎我一程。却在林中绕圈。”
      “邵康说,昨夜菊园外埋伏了山匪。”
      若是菊园埋伏了山匪,那这别院……
      “放心,此前这里就是皇家别院,虽赐给了我们护国公府,可别院内少说也有千余人在。”
      千余人?
      我怎么从没见到过?
      瞧着我神色,世子妃一个眼色,书砚解释,“别院全是男子,皆在外院,姑娘所经,皆为别院中轴长廊,自是瞧不见的。”
      难怪。
      是我错怪陆修远了。
      “那菊园可好?”
      菊园家仆不过数百,竹栀竹薇如何打的过。
      “二弟提前派人去信,与菊园里应外合,好在那些人没过多纠缠,仅交了手就离开了。”
      “那就好,谢世子妃告知。”
      “朝朝,我听国公爷提起过。是妹妹小字吗?”
      “是,小女名泽,小字朝朝。”
      “真好听。朝朝,可以这般叫你吗?”
      “当然可以。”
      “那你也叫我闺名吧,朵薇。”
      “您是长者,称我小名是关爱。我直呼您闺名,只怕不合礼数。”
      “那就称我为朵薇阿姊,我叫你朝朝小妹这般就不违礼法啦。”
      书砚帮我梳洗打扮,后陪同世子一家到山谷溪涧游玩。
      陆修远的长嫂与京中贵女不同。
      平易近人,温文尔雅还有些古灵精怪在身上。
      小世孙的风筝挂树上了,其他贵族子弟,都会让小厮去取。
      他家嫂嫂却不。
      “我说了多少遍让你不要往树林那边去,你自己不听,现在风筝挂树上才知道听劝。晚了,你们谁都不许帮。”
      世子爷过来,我还以为要劝说朵薇阿姊。
      谁知夫妇俩根本不管小世孙哭闹。
      反倒吃起茶点来。
      “朵薇阿姊,小世孙还在哭呢。”
      “让他哭去,哭着哭着说不定就被风吹下来了。”
      陆合睿糯叽叽跑来哭诉。
      “这是阿爷亲手做的,是睿儿的生辰礼。”
      “是你自己不珍惜,我可说过了,河边无树枝,你当心脚下,十分安全。你偏不,非要往树林跑。”
      “日头太大,晒嘛。”
      “你又不是小姑娘,怕什么日头啊。”
      “阿爷,你就帮帮睿儿去取嘛,邵康阿叔”又小跑到轻功更好的郭敞脚下,“郭敞阿叔”见两人都看向陆修远,“叔父,你就让两位阿叔帮帮睿儿嘛。”
      “叔父得听你阿爷的,你阿爷听你母亲的。”
      小孩子哭唧唧,“母亲。”
      少夫人仍不为所动。
      小世孙又抱住我,“朝朝小姨,你帮帮睿儿吧。”
      “可我不会轻功,怎么办啊。”
      其实风筝不高,陆修远他们身形高挑些的伸手可触。
      “那朝朝小姨抱着睿儿,睿儿自己取。”
      朵薇阿姊点头相允,我帮小世孙取了下来。
      小世孙欣喜,“谢谢朝朝小姨。”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修远疑惑重复。
      “朝朝小姨?”
      小世孙回答,“母亲的妹妹,不就是睿儿的小姨嘛。”
      “嫂嫂何时认下的妹妹?”
      少夫人不着急回答,而是云淡风轻地说,“有些人既有继承陆家衣钵之志。说什么非要从军不可、要修身治国平天下,这父母兄长都不要了,反倒关心我这个嫂嫂认谁做姐妹的琐事?”
      “陆二阿兄要从军?”
      “我……”
      朵薇阿姊看着陆修远,“昨夜与你兄长谈话时可是信誓旦旦,如今怎么哑巴了?人家问你呢。”
      世子爷笑而不语。
      “朝朝小妹,阿姊娘家还有位弟弟,名方为,待回京城引你见见。”
      “嫂嫂!”
      “陆修远、怎么一惊一乍的。”
      “阿兄,你管管呀。”
      “我可管不住。”
      “这时候也不早了,小妹,咱们先回别院歇着。”
      “那小世孙呢?”
      “有他们兄弟在呢。”
      “母亲?”
      “我和你朝朝小姨今晨起的早,累了,你玩够了,让你父亲、叔父带你回来。”
      “是。”
      “今夜还要归家,莫要太迟。”
      “孩儿记住了。”
      “去玩吧。”
      马车内,少夫人先开口。
      “朝朝,你心里对修远是何印象?”
      “初见,一心只有祖父将要离京,心里不是滋味,没什么记忆。”
      “后来呢?”
      “陆二阿兄很好,我母亲也很喜欢。”
      “你母亲?徐娘子?”
      “是啊。”
      “你是因为徐娘子钟意修远,所以刻意躲着他?”
      “也不全是,后来机缘巧合,陆阿兄多次救我于水火,昨日我还误会了他,说起来,还欠他一声谢谢。”
      “那你对他,可有一丝心动?”
      “阿姊,我祖父如今还身陷囹圄,我无暇顾及这些。”
      “你只说无暇顾及,却没否认拒绝。”
      “阿姊我……”陆修远就如之前一般跳上马车。
      “好了,你们慢慢聊,我去找他们父子了。”
      停下车,目送朵薇阿姊马车离开。
      陆修远拉着我手,上车。
      驾车的是邵康郭敞,随行人也被朵薇阿姊带走。
      行至僻静处,陆修远问我。
      “你对我可有一丝动心?”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怎么会不知道呢?”
      “就是不知道嘛,除了家人,哪家十五六岁的姑娘见过外男?”
      “见到,会不自觉的欣喜,想要靠近,想要谈话,你虽不至于思之如狂,可若不见,心中会想。在身边时,觉得安心自在,有许多话想要诉说,有许多事情想要分享。”
      他期待着我的回答。
      好像有的。
      我皱眉以对。
      “怎么啦?”
      “修远阿兄,我,许是有的。可是、可是你能不能等等我。”
      “等什么?”
      “我想要知道祖父被贬真相,我想要祖父回来。”
      他神情异常,明显有事瞒我。
      “怎么啦?”
      连邵康和郭敞都怪怪的。
      “你若要从军便去吧,我等你回来,说不定你与祖父归期相近,到时候我告知祖父,相信他老人家一定不会阻拦。”
      “姑娘,老太师他已经”
      陆修远呵斥,“邵康!”
      我从未见过他发这样大的火。
      “有什么事你好好说就是了,有火气干嘛向别人发。”
      “没生气。就是有些心急。”
      夜里,陆修远问我,“你可想见老太师?”
      “能见吗?”
      “我带你去岭南。”
      “好,我们什么时候启程?我今晚写信好告知竹栀姊妹。”
      “后日吧。”
      写完才想起来,“不行,还得跟三兄说声,不然他和长兄知道以后会着急的。”
      “好,那你写好以后,我让邵康、郭敞去送。”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祖父拉着我手。
      “朝朝,祖父以后不能护着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到了。
      睁眼,心慌地再也睡不着了。
      坐在门槛上,倚着门框,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陆修远远远坐在阶上陪着我。
      “我做了个梦,梦见祖父了。”
      “太师说了什么?”
      “祖父叮嘱我照顾好自己,但更像是在跟我道别。”
      “是不是嫂嫂跟你说了前一日有人在菊园埋伏地事,才致你神色紧张,忧思过虑。”
      “不”不会,我总有种感觉,“你说要带我去见祖父,可是流放官员怎么可能轻易得见。”
      “我、你早些歇息,在过两日,便可启程了。”
      “陆修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想多了,我让邵康给你熬碗安神汤。”
      这碗汤药下去,奏效到翌日午后。
      耳旁还能听到陆修远询问邵康。
      “你到底用了多少剂量?”
      “也就咱们平日的量啊。”
      “那我家姑娘怎么还不醒?”
      是竹栀的声音?
      “姑娘要是有个好歹,看我怎么收拾你。”
      竹薇?
      是她们,一定是。
      “姑娘指尖动了!”
      可我怎么就是睁不、开、眼?
      再睁开,已入夜。
      眼前一片模糊。
      陆修远就在我手边趴着。
      “醒了?”
      微弱的灯火,使得周围漆黑一片。
      可泥土的味道还是暴露出这里不是别院。
      “我们在哪?”
      “这是一户农家,不是说好带你去见太师嘛。”
      我激动握住他手。
      “真的?”
      他肯定点头。
      一路我期待欣喜。
      竹栀竹薇却显得平静异常。
      “你俩怎么啦?”
      “姑娘睡了两日,不知道我俩担心了一路,这两日正和邵康、郭敞闹别扭呢。”
      “难怪闷闷不乐的,好啦,邵康也不是故意的,我很好啊,没什么不舒服的,你俩也不许生闷气了,好不好?”
      “姑娘,他明明就是故意为之。”
      “竹薇,邵康都道过歉了,你也不许揪着过去不放,待会儿我俩听姑娘的,跟他们说清楚了,化解矛盾。”
      “就是嘛,一路还要彼此帮扶。”
      我最近总能安睡一夜,一起在家也没这样过。
      而且醒来总觉得全身酸困乏力。
      夜里,我顺势将剩下的多半茶水倒入花盆中。
      陆修远好似进来了。
      “已经入眠了?”
      “姑娘说身子乏困,早入睡了一个时辰呢。”
      “马车里,你们多垫软和些。这儿有我守着。”
      “那我和竹薇再铺上层软垫。”
      夜里我像是在马车上,随着身旁人的呼吸越来越均匀,我也渐渐苏醒。
      睁眼,陆修远就在我身旁,倚靠着车门坐着睡着了。
      邵康和郭敞应该在外驾车。
      一个呵欠声后。
      邵康劝郭敞闭目养神。
      约莫半个时辰,两人又换着驾马。
      听声音,后面还跟着一辆。
      估计竹栀姐妹在后面那辆。
      我稍有动弹,陆修远就帮我整理了背后褶皱的软垫。
      不多久,听见邵康提醒陆修远,“二公子,贼匪又来人了。”
      “想办法甩开。”
      马车疾行,能把人颠出来。
      “二爷,咱马车跑不过啊。”
      “二公子,前面有岔路。”
      “邵康,你到后面车上去护竹栀姊妹,岔路你往西,我们往东,地方你还记得吗?”
      “记得。”
      随着邵康离开,郭敞询问。
      “二爷,过岔路了,我们正往东南去。五姑娘昏迷,接下来怎么办?”
      那茶不过是引子,关键在屋内用的沉香上。
      以至于我能听见,却不能动弹,甚至于无法睁眼。
      陆修远好像撕开了什么。
      “拿车帘把她绑在我背后,你我各一匹,全力脱身。”
      颠簸与风速让我感受到策马疾驰。
      耳边好似飞过什么东西。
      突然有些疼痛。
      接着我跟着陆修远好像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应该护着我头。
      马蹄声从我们顶上传来。
      随着马蹄声渐行渐远。
      直到没了声音,郭敞和陆修远的喘息声渐渐明晰。
      “二爷,马也没了,天黑山险。要不我来背五姑娘吧。”
      他好像在检查我受没受伤。
      “等我累了再说吧。有水吗?”
      “水囊在邵康那,我身上只有酒。”
      “快往山上走,他们发现不对,会即刻折回来的。”
      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们气喘吁吁,才停下休息。
      “二爷,天快亮了,五姑娘也快醒了。”
      “一会就说夜里遭遇山匪。”
      “那姑娘若是问自己怎么没醒呢?”
      “就说她受伤昏厥了。”
      他话音刚落邵康好像发现了什么。
      “二爷,你快看五姑娘耳侧。”
      月光下,耳侧发丝掩着,他们没发现也很正常。
      只是我好像真的越来越没有知觉了。
      醒来已是午后。
      溪水旁,简易用树枝搭建而成。
      车帘做铺,底下垫着干草。
      郭敞捧着荷花叶而来。
      见我苏醒,急忙叫醒趴在我身边的陆修远。
      “二爷,快看,五姑娘醒了。”
      他急忙检查,“伤口的血色好多了。”
      “这儿是哪?我为什么受伤?”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感觉可真是难受。
      郭敞按照陆修远的嘱咐的回答。
      我询问,“那竹栀竹薇她们呢?邵康也不见了。”
      “走散了,不过你放心,我们约好在澄县见。”
      “澄县?”
      陆修远接过郭敞手上的荷叶。
      “脚程还需半月,不过咱们翻山走近路,最多七日就能到。这是露水,郭敞刚收集来的,你水米未进,先喝点润润嗓子。”
      午后,郭敞才捧来这一荷叶的露水。
      他俩嘴唇也干得起皮。
      “你们也喝些吧。”
      郭敞洗了些果子裹腹,趁着天亮,我们收拾好启程。
      这一路连山路都不算。
      跋山涉水。
      好不容易到了一处山坳栖身,却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没有。
      趁着郭敞搭设雨棚,陆修远削尖了木枝、挽起裤脚叉鱼。
      看着护国公家娇生惯养的嫡次子这么努力地谋生,还真是稀奇。
      “如果是为了帮我,你大可不必如此。”
      “兰泽,你是不是怕了。”
      “怕?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怕你还不起,怕我要太多。”
      “国公家中的东西,多的是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公子所想皆能得,绝不会为难我一个小女子。”
      他光脚上岸,步步靠近。
      我站在原地。
      直到距离越来越近,我不得不后退。
      “有些时候,真希望你没那么聪慧。”
      谁敢伤害当朝皇后娘娘的侄儿,护国公家幼子?
      如果那些人对我都如此地步。
      那祖父他……
      “陆修远,我祖父怎么样了?”
      他沉默不语。
      “流刑乃五刑中仅次于死刑的重刑,我祖父“北人南放”不算,还是其中最重的三千里。依律一年内抵达流放地,且要劳役一年才可择地而居。就算你是皇亲国戚,也不可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次换我步步紧逼。
      “陆修远,说实话。”
      “你心中已有了答案,不是吗?”
      紧盯着他双眸。
      “我要一个确定的答复。”
      “我陪你,去见兰太师。”
      我不愿相信,也不想相信。
      泪水湿润了眼眶,眼前人的神情也逐渐模糊。
      双腿无力。
      陆修远眼疾手快扶我坐下。
      “岭南上报为何?”
      “前太子太师兼吏部尚书兰霁,因年事已高,流刑途中偶感风寒,医治无效死于流刑途中。”
      “祖父在澄县?”
      “澄县郊外官道,西南树林。”
      “可能由兰家子孙扶棺归京,魂归故里,牌位入兰家宗祠?”
      陆修远摇头。
      “为什么!”
      “流刑途中感染风寒丧命,已是违抗圣命,怎可能让亲人扶灵送归啊。”
      “可我祖父是被冤枉的!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知道。可如今皇城内有贵妃,朝堂上有阮相,连我外祖父都只能以病示弱,如今你又能如何?”
      “那现在我们又在做什么?”
      “朝朝,我能做的不多,你想见太师父,我便陪你去见。”
      眼眶含泪的我忍不住留落。
      山谷中稍有声音便能回荡其中。
      我捂住自己口鼻,尽可能不发出声音。
      他抱住我,拍着我后背。
      “想哭就哭哭吧,有我在呢。”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不放过已经流放的人。”
      “明明祖父已经被扣上了莫须有的罪责,流放三千里还不够吗?”
      “他们心中有鬼,便把别人变成鬼,事情总会有大白天下的那天。”
      “可我没有信件,祖父从始至终都只说让我少去大理寺探望,也不许我多留。”
      “或许有没有别的异常的地方,只是你没有发现。”
      我仔细回想。
      摇头,“真的没有,后面跟着狱丞派来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他们跟着,甚至每次还是不同的两人。”
      “原来酒楼是试探。”
      “那我所说,是不是给祖父平添了麻烦。”
      陆修远摇头。
      “兰太师是初六那日殁的。”
      “我家刚解了禁足,也是邵康送信被抓当晚。”
      “消息就算快马,当天也传不到千里之外的澄县,所以不是你的错。何况来信所写,是太师久感风寒不愈,这是一开始就布好的棋局,更是死局,无解的。”
      “这一路,你以安神汤为主,加以沉香佐之,夜行三十里,是想到澄县才告诉我真相?”
      “你知道为什么还……”
      “我信你。信你不会害我。”
      因为竹栀竹薇能听从陆修远的话,出发点一定是善非恶。
      “朝朝,不想这些了,一天一夜都没吃东西了。”
      山里生火总会引人注目。
      郭敞将火生在水边,更是把排烟口通在了溪流附近。
      夏日炎热,溪流处有些许水汽缭绕也属正常。
      然后将鱼裹进荷叶,用草捆扎,埋进厚实的草木灰里。
      打开一阵清香。
      郭敞甚至还带了池盐。
      夜里,我久违的见到了月亮。
      郭敞还没睡。
      “多亏了你们准备十足,连池盐都带着。”
      “这是我的习惯,小时候有了上顿没下顿,能像刚才一样,叉到鲜鱼美餐一顿已是不易了。”
      “你小时候不是在国公府长大的吗?”
      “邵康是,他是二爷书童,和二爷一样能文能武,我是二爷路见不平救下的,后来才跟着邵康识了些字,武艺也是跟着二爷学的。”
      “救了你?”
      “是啊,当时人牙子拉着我弟弟,我怎么求都不肯放过我俩。”
      “是陆阿兄救了你们?”
      “是啊,还好那天二爷去寺里为世子上香祈福,我送弟弟归家,母亲得知二爷用一锭银子换回我们兄弟自由,让我一定牢记恩惠,一生护二爷无虞。”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这么听他话,那邵康又是怎么成了陆阿兄书童的?”
      “邵康的家生子,他哥哥惹怒了阮大人。”
      “阮相?”
      郭敞摇头,“是阮相独子,太常寺卿阮鸿图大人。”
      “那确实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当时邵健阿兄被打的奄奄一息,是二爷去求才饶过一命。虽然半年后邵健阿兄还是因重伤身亡,但能在国公府内受到悉心照料、有亲人陪伴,邵家已经十分知足了。”
      “郭敞”我看了眼陆修远,“既然你答应过你母亲,要护陆阿兄一世无虞,那就好好陪着他,帮我送他回家。”
      “五姑娘,你这是要干嘛?”
      “竹栀没往昨晚的安神汤里下药,方才我给陆阿兄用了。”
      “您是打算独自前往澄县!”
      “陆阿兄至少要到卯时才醒,有你在他身边守着,我很放心。”
      “可若是二爷醒来得知我放走了姑娘绝不会饶过我。”
      “郭敞,昨晚我虽不能醒,但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
      他眼神满是震惊。
      “陆阿兄肯为我涉险,我很感激。可我也好、兰府也好,都承担不起这后果。你和邵康也同样。”
      “可若是姑娘有个好歹,二爷也绝不肯啊。”
      “朝着溪流上方十里,早点去,邵康和陆阿兄一样都需要你照顾。”
      话音刚落。
      竹栀出现挥手。
      “姑娘,走吧。”
      “竹薇在等你,一柱香、你若不到,深山老林、邵康堪忧。”
      郭敞还是不放心的跟在我身后。
      直到看见黑夜里的一行人,“依我说的、你看见的,如实相告陆阿兄,相信他不会责怪你。”
      “官道都清扫好了?”
      “姑娘放心吧。定不误三日后的吉时。”
      “多谢元良阿兄。”
      乘坐马车,一路疾行。
      驿站更换马匹。
      不到三日就到了澄县郊外西南树林。
      无碑无文,想我祖父历经三朝,对上尽心竭力,对□□恤民情,最终落叶无法归根。
      一生矜矜业业,恪尽职守。
      最终却落一身黄土,无棺无椁。
      拜祭的是祖孙情谊,谢祖父教养之恩,拜叩祖父冤魂。
      最后我长跪于前,询问竹栀。
      “如何?”
      “与姑娘所想分毫不差。”
      时辰一到。
      起遮阳布,“动土、起棺。”
      仵作验后。
      “回禀姑娘,您先祖脚踝、膝盖,手腕、手肘、肩胛骨等关节处皆有不同程度损伤,这些伤,足以让您先祖遭受钻心蚀骨之痛。”
      “致命伤在哪?”
      “脑后。头颅有损,虽在发根不易被发现,但很明显是刀剑等利器而为。”
      “元良阿兄,还请你派人送仵作回去。其余的事,也要麻烦你操持了。”
      站在原地,我三次手捧黄土后,工匠动土。
      直到天色渐深,山中寒凉,竹栀为我披上外衣,“姑娘在找什么?”
      “簪子,我的那个兰草银簪。”
      “我和竹薇一起帮姑娘找。”
      我在附近找了许久都没见着。
      要么是被贪财鼠辈拿走。
      要么这里不是祖父遇害之地。
      “不用了,竹栀,元良阿兄可忙完了?”
      “还没,刚还让我俩请姑娘到附近农户歇息。”
      避免打草惊蛇,住农户家里比住驿站掩人耳目。
      夜里,疑虑未除的我让竹栀拿来澄县舆图。
      灯火引来夜晚方归的孙元良阿兄。
      “五姑娘,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回京城。”
      孙家阿爷孙贵自小就跟随祖父。
      后来更是从小厮成为府上管家。
      这次我拜托元良阿兄来,他办事也极为稳妥。
      仵作也是他请来的,按道理,我不该怀疑他。
      可是祖父曾说过,不能轻信任何人。
      若贼匪口中的信件是祖父的催命符,那府中定有奸人耳目。
      “所有的事都已处理好了。五姑娘尽可安心。”
      管家孙叔能接触到府上所有消息,包括信件,如果真是孙叔,那元良阿兄也不能免除怀疑。
      “多谢元良阿兄,忙了许久,阿兄也早些歇息吧。”
      我不能自乱阵脚,还要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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