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满鲜花的岛》既既

41、Chapter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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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相信穿越吗？

　　在穿越类型的神话剧、清宫剧刚开始盛行的那几年，吴遥家里还没有电视。她是在后来上了中学之后才从同学口中了解这类题材的。

　　当时班里许多人都兴冲冲地构想着，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也穿越了，该如何发挥现代人的女主光环，在皇室贵胄之间大展拳脚。

　　吴遥听了，不怎么感兴趣。

　　她默默保佑，要穿越让她们穿越好了，千万不要把我送去古代啊。
　　现代她苦些只是算作穷人，要是把她投送到古代，万一成了贱民、奴隶怎么办，岂不是更惨了。
　　虽然爸总骂她的赔钱货，但至少也没让她13岁就嫁给大她几十岁的老头作小妾吧——或许他不是不想，只是忌惮于现代法律的未成年人保护法吧。

　　从这个角度看，还是活在21世纪好！

　　吴遥从蟒山镇中学走出来时，脑海里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她低着头，踢着脚边的石子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从镇上的中学回到她家村子要走一个多小时。往日她总是步履匆匆地往家里赶，还要喂鸡喂猪和烧柴做饭呢，但今天，她爸带着弟弟和奶奶去邻村吃喜酒了，要很晚才回来，因而吴遥才不慌不忙。

　　从镇子走向她的村庄要穿过一片广袤的麦田，冬小麦成熟了，旷野田地金灿灿的，收割机在地里嗡嗡作业，飞舞起的麦粒尘土搔得人鼻尖痒痒的。
　　有几辆高高的拖拉机停在麦田中的小路上，几个粗犷的农民正在拖拉机旁装小麦。

　　吴遥背着书包快步绕过拖拉机，她害怕这些重型机器发出的沉重嗡鸣声。
　　但拖拉机旁有一辆自行车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时候镇上同学骑的还都是老式自行车，那些历史比吴遥年龄还长的自行车长着锈斑，一踩边要吱呀吱呀作响，仿佛在向所有人问好。

　　而面前的这辆自行车不同，它有两个高大的轮胎，有裹着干净橡圈的把手 和与把手平齐的三角形坐垫，通身是沉默的黑色，像一只冷酷的大黑犬。

　　吴遥顿足在自行车前，目光好奇地打量时，听到一道声音传来：“你喜欢我的车？”

　　那是一道少年的嗓音。
　　他的声音和吴遥往日听见的声音都不同，有点像开着野丁香的山谷吹过来的风，格外清净与空灵。

　　吴遥抬头望去。
　　看见一个男生站在田埂上。

　　他穿着一件洁白宽松的短袖衬衣，看起来比吴遥高很多。有一头被风吹得很蓬松的头发，他侧过头，风就将他的头发往下吹，盖住了眉眼，于是吴遥看见他高挺的鼻梁、俊朗的笑容；他转过头，风就将他的刘海吹了上去，吴遥便猛地撞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明亮眼眸。

　　飞扬的尘土让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他轻压着浓郁的眉，眼睛亮亮的，穿过田埂上的嗡鸣看见吴遥。

　　吴遥呼吸一促，莫名有些紧张，没有应话，抓着书包带子正准备走。

　　“等一下，小妹！”
　　他叫住了吴遥，然后迈动长腿，从田埂上跳了过来。

　　吴遥回过头，在看到他之前，先看到了他身后飘起的一缕灰黑色细烟。

　　“你后面……着火了。”

　　“什么？！”

　　经吴遥一说，男生才闻见了背后似有若无的焦味，扭过头，后背衣角什么时候被烧了个窟窿，衣服边缘隐隐还有微亮的火苗星点。
　　男生惊地大叫一声，忙扯过衣角用手拍打火点。

　　但那窟窿位置在后背正中央，正常人胳膊很难伸到那儿。

　　而且他不断向后挥舞胳膊的动作，像只被踩歪了胳膊的蟑螂。

　　他应该把衣服脱下来打的。
　　吴遥悄悄露出鄙夷的眼神，想了想，还是从书包侧抽出了自己的水杯。她拧开水杯，绕到了男生身后，将没喝完的水尽数浇在了他背后的窟窿上。

　　“嘶——”
　　冰凉的水毫无征兆泼上后背，男生一个哆嗦，不远处的收割机像被吴遥的水一起泼灭般，熄火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农民交谈和工作的声音。

　　“谢谢你啊，小妹妹。”男生终于冷静了下来，他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似乎因为自己刚才的窘迫而感到不好意思，“真奇怪，我的衣服怎么会着火啊，吓一跳。”
　　吴遥给自己的水杯盖上盖子，又塞回书包侧边，指了指他刚刚走过的麦田，“你看那里。”

　　“哪里？哦——你的意思是，那几辆拖拉机将阳光反射集中到了我的衣服上，引起了衣服自燃？”

　　“不是。”
　　吴遥心想，这个哥哥长得很高、也好看，可惜，脑子不太好。
　　“田里在烧麦子秸秆，你刚刚靠太近了。”

　　她解释完就转身离开，那个哥哥却喊着“等下”，然后返回几步，骑着他的自行车赶了上来。
　　“你刚刚在看我的车，很喜欢吗？想不想试试？”

　　吴遥第一次看到有人骑这样的自行车。他俯坐在高高的坐垫上，长长的胳膊撑在同样高的把手上，头发自然而然垂下来，被风吹得很轻松潇洒。
　　她不禁贪看了两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这个哥哥有着和镇上人不一样的口音，吴遥猜测他来自很远的地方，这让她感到有些惶恐和紧张。

　　她没有理会他，背着书包默默加快了脚步。

　　男生或许从她的背影中看出了她的紧张，但却并未非常理解这种紧张，于是他蹬着自行车又追了上去，解释着一些“别害怕妹妹”“我不是坏人”这样的令人更加害怕的话语。

　　“我来自别的地方，是专门过来找这个瀑布的。听说这瀑布很美，你听过灵泉瀑布吗，妹妹？”

　　吴遥迟疑地看他一眼，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们都没有听过这个地方。”

　　男生闻言，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问了你们镇上好几个人，都说没有这个地方，哎，看来我是被谷歌地图骗了……哎，算了算了，看缘分吧。我准备继续往北走，就是前面那座山，刚刚有个人跟我说，前面有个村庄，村里有可以住宿的旅馆，这个你知道吗？”

　　吴遥觉得这个哥哥看起来不像坏人，别人说什么他都相信，这么笨的人是当不了坏人的。
　　于是她放下了戒备心，想了下，“我们村就有个旅馆，但是很破，你要去吗？”

　　如她所料，男生的表情很欣喜。

　　吴遥悄悄看身侧骨碌碌碾过石子路的轮胎。
　　往前走都是布满石子的土路，但这辆自行车却能在上下坡的崎岖山路中如履平地，这对她而言是十分新奇的。

　　她开始后悔刚才没有答应他的邀请，上车骑一骑。
　　她说：“但是去我们村的路很复杂，前面还有好多个路口，没有人带路的话是找不到的。”

　　“那我跟着你走，可以吗？妹妹。”

　　“可以。”吴遥善良地点了点头，随即为难道：“但是我走得很慢，你要慢慢跟着我才可以。”

　　很可惜，正如吴遥刚才下的结论。这个哥哥很笨，他不懂女孩子的言外之意，只一味地点头，高兴应允：“可以呀，我骑车慢慢跟着你，你慢慢走。”

　　哼。
　　吴遥不说话了。

　　但石子路本来就难骑，一慢下来车头更是东歪西扭。
　　男生思索片刻，还是停了下来，问吴遥要不要坐到车上来，跟他一起走。

　　“可是你的后面坐不了人。”吴遥睁大眼睛。

　　登山用的山地车鲜少有装后座的，男生指着车架位置道：“你坐这儿吧。”
　　“啊？”

　　那儿根本不是个座位，管子怎么坐人？
　　吴遥没有动作，男生又道：“可以的，你过来，我教你上来。”

　　那会吴遥还没开始发育，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小孩身形，身高估计只到他的腰上多一点。所以他根本没有从车上下来，只弯腰一捞，就把她连人带书包放到了车架管上。
　　窄窄的坐处让人有些失衡，吴遥慌慌张张地抓住了男生的胳膊，他轻笑着安慰：“不要害怕，小妹妹，摔不了。手抓着这里，害怕就跟我说。”

　　他让吴遥往前趴着，双手扒在车头把手边。
　　扎实的轮胎开始在石子路上缓缓滚动，乡野的风、山间的云也跟着加快了速度。

　　吴遥小心翼翼地趴在车架上，起先是不敢抬头的。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你不用这么害怕，哥哥技术还是不错的。”

　　吴遥这才缓缓抬起头，睁开眼睛看两边飞快驶过的石头、树木、脚边被碾开的小石子，比往日放学走过路上更加轻盈的风拍打在脸上，轻飘飘的，带着香味，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更加美好。

　　路上一颠簸，她被轻轻抛了起来，马尾发梢飞起，扫过男生的下巴，蹭得痒痒的。

　　他低下头，悄悄观察这个话少的小孩。
　　她眼睛很黑、很亮，尽管这样瘦小，但仍有股东方女孩灵魂中醇静的美丽。她看起来胆子不大，但对事物充满好奇，于是怯生生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但此刻，她的嘴角是向上的。
　　上帝保佑，还好自己没有吓坏人家。

　　这还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他笑着问：“对了，我都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妹妹？你现在还在读小学？”

　　“我马上都要初二了！”
　　吴遥的眉心微微皱起，显然有些不满，顿了下，又说：“我叫吴遥，你呢？”

　　这么小一个，居然都初二了？
　　男生：“我啊？我叫辜玉。知道是哪两个字吗？”

　　吴遥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猜不出来。

　　头顶上，男生的喉结轻轻滚动，笑了起来。
　　声音在风里悠远清澈。

　　“辜负的‘辜’，宝玉的‘玉’，辜玉。”

　　辜？
　　好奇怪的姓啊。
　　吴遥想，他果然来自很远的地方。

　　吴遥不想叫他看轻了自己，撇撇嘴：“我知道贾宝玉，我看过红楼梦的。”

　　“哦？”辜玉看她一眼，又抬头看路，他开始觉得这个小家伙有趣了，毕竟在远他生长环境上万里的地方，很难遇到能和自己说这么多话的人了，“那你跟我说说，贾宝玉是什么样的人？”

　　他连贾宝玉都不认识？
　　吴遥心里更加鄙夷了。

　　“贾宝玉就是红楼梦的男主角啊，他出生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块宝玉，所以起这个名字。”顿了下，吴遥问：“那你出生的时候，嘴里也含着一块玉吗？”

　　辜玉嘴角笑容加深，“没有，好可惜，我嘴里没有玉。”

　　“那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可能是因为……”辜玉看着远方天际线上的红日被一点点吞没，“觉得我的生命像玉一样珍贵吧。”

　　他的家人一定很爱他。
　　吴遥默默想，像自己，只能介绍为“遥远的遥”，而不是“宝玉的玉”，如果她也有这么爱自己的家人，那她应该叫做“吴玉”吧。

　　吴玉、无语？
　　吴遥悄悄笑了。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是哪里？是在海边吗？”
　　“算是吧。你喜欢海？”

　　“我都没见过大海。”吴遥趴在车把手上，眼里露出憧憬的颜色，“我只在书上看到过。海边很好玩吧？有那——么大的蓝色大海，还可以堆沙子。”
　　辜玉轻笑，随口说：“嗯，等你长大了，可以来我家玩，带你去堆沙子。”

　　“真的？”吴遥倏地回头，眼睛亮亮的，“你家好玩吗？”

　　“当然好玩。”大概是见她表情太过期待，他又加重了语气：“特——别好玩，比这儿好玩多了。”

　　这吴遥可就不爱听了。

　　“我们这……也很好玩的。”她小声反驳。“我家后面有一片山谷，山谷里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特别好看。”
　　她补充了一句：“肯定比你家那边的好看。”

　　“是吗？”辜玉见她莫名生起了胜负欲，小嘴都撇起来了，有些好笑，便故意逗她：“我不信，这儿到处都是树，哪有花？”

　　“真的！”吴遥急了，“就在我家后面，不信……我今晚带你去看！”

　　“嗤……”
　　辜玉的笑声在呼呼的风声中散开，他哄道：“好好好，你家后面开满花的山谷全世界最好看，行了吧？”

　　那她也不是这个意思嘛……
　　吴遥又悄悄趴了回去，目光落在辜玉那双握着自行车把手的大掌上。他的手皮肤很白，骨节分明，掌心宽大，撑在把手上时浮起血管来。
　　而自己的手却是小小的，蜡黄色的，干枯的血管浮现在粗糙的皮肤之下，一点也不好看。

　　她悄悄缩了缩手指，用身体挡住了自己的手背。
　　她想，如果辜玉真的是自己的哥哥就好了。

　　“哥哥。”她说。

　　“嗯？”

　　“我以后真的可以去海边找你玩吗？”

　　“当然可以啊。”辜玉爽朗地笑起来，“海边也能看到很多花的，到时候我带你去找。”

　　“真的吗？”吴遥悄悄翘着嘴角，眼里藏着对未来小小的期待和憧憬。

　　头顶传来辜玉温柔的嗓音：
　　“真的。海边还有很多有意思的海岛，等你过来，我带你去找一座，开满鲜花的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