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梦尽》梨华公子

4、四

　　时光荏苒，平安京的宫廷中依旧一派繁华忙碌的景象。
　　藤原少纳言依旧像往日一般在宫廷中受到贵族少女和贵妇人的亲睐，风头无人能及。
　　但是他却好像厌倦了这种追逐和调笑。
　　虽然回应着，但是却心不在焉的。
　　有什么在心底滋生着，却触摸不到，这种感觉微妙又让人沮丧。
　　于是俊美的藤原少纳言变得郁郁寡欢了。

　　樱花开了又谢，转眼夏天来到了。
　　这一日，藤原少纳言下朝后，坐在闷热的车中出神。
　　路上行人不多，牛车辘辘驶过，平缓又沉闷的节奏让人昏昏欲睡。
　　很突然的车身一震，正在发呆的藤原少纳言被猛烈的停顿甩到了车壁上，头挨了重重的一撞。
　　他挥着手中的扇子气愤的刚要探头出去责骂仆人。
　　藤原近忠却先他一步的掀开帘子，在外面禀报，语气里含着惊讶。
　　“大人，有人昏倒在车前，是个背货的脚夫。”
　　“是吗？”少纳言闻言恢复了镇定。
　　随即又冷哼了一声斥责道：“这有什么好惊奇的？把人拖到路边去，或者把人送去让工头处置好了，你们大呼小叫的做甚？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吗？”
　　最近藤原少纳言心情不好，脾气也坏了很多。
　　“可是他看着很像一个人，所以我叫小的们暂时不要动他，先禀报大人您知道再做处置。”
　　“哦！像谁？。”
　　藤原少纳言有些好奇的问他，手中的蝙蝠扇又打开来轻轻扇着，另一只手缓缓揉着隐隐作疼的额头。
　　心想：这下撞的不轻啊！明天要是有痕迹留下，叫我如何见人，简直是破坏了我的美好形象。如果此刻近忠说出什么无关紧要的人来，看我今天怎么收拾这些鲁莽的仆人！
　　“像上次冒犯您的那个小子。”藤原近忠回答的异常爽快。
　　少纳言听了心里却像被重物猛撞了一下，惊得差点跳起来。
　　“咦！那赶快去看看。”他不顾仪态的急忙跳下牛车向躺在车前泥地上的瘦弱身躯跑去。
　　夏日正午的阳光隔着衣裳都能灼烤得皮肤生疼。
　　藤原少纳言顶着毒辣的阳光站在昏倒的人身边，看了一下，马上蹙起形状优美的眉毛。
　　的确很像他！心里又是一阵忐忑。
　　他挥开仆人，蹲下身子，亲自扶起躺在滚烫的泥地上一动不动的人那瘦削的肩膀，轻轻扳过他的脸来。
　　果然是他！整颗心猛的一沉。
　　只见他白皙的小脸被日光晒的通红，额头上布满汗珠，皱紧了眉显出痛苦的神色。
　　旁边还有很大的一个麻袋歪倒着，明显是刚才他背着的东西，看上去是那么重，比他整个人还要重，现在和他一样倒在地上被太阳暴晒着。
　　藤原少纳言莫名的感到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揪，有热辣辣的液体涌上了眼眶。
　　他使劲克制住流泪的冲动，把手里的蝙蝠扇往旁边一扔，伸出双臂抱起瘦弱的满身尘土的少年向华丽的牛车快步走去。
　　少年在他怀里急促的喘息着，浑身像火一样热，身体却像羽毛一样轻飘，脸上如同一只流浪的小猫般可怜的神情，让人心酸。
　　回到车上，藤原少纳言吩咐近忠去找到货主处理少年的事情。
　　“和他说，秀韵以后不会再去搬货了。今天的损失我会赔给他，但是以后不许他找秀韵的麻烦。”
　　藤原近忠匆匆去了，车子也立刻加快速度向少纳言府邸驶去。

　　将近傍晚的时候，秀韵悠悠的醒了过来。
　　他睁开酸涩的双眼，环视了一下周围，俊美的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
　　在放了冰块祛暑的房间里躺了一下午，又被人用冰过的毛巾擦拭了脸和身子后，现在的秀韵又恢复了他以往的白皙。
　　“啊！怎么是你？这是哪里？”
　　在第一眼看到藤原少纳言俯下的面孔时，竹间秀韵惊讶的叫了起来，因为虚弱，声音很轻。
　　“别怕！这是我家中。”
　　“我为什么会在你家？哦！我好像是中暑了。”
　　“看来你还算是挺清醒的，脑子没晒坏啊。”
　　少纳言见他醒了过来，心中不由的一阵轻松，就同他开起了玩笑。
　　少年完全不理睬他，挣扎着想要起来，被少纳言轻轻按住。
　　“再躺一会，我看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先吃些东西，等你有力气了，我再叫人送你回去。”
　　“可是……”
　　“我已经派人去和货主说了，你以后也不用去搬东西了。”
　　“不行！你干嘛擅自做主？不搬东西，我用什么去给母亲买药？”
　　“你还真会逞强啊！你说说是那麻袋重还是你重？我看你都没有一只小猫的力气大，还去背那么重的东西，你不要命啦？”
　　“我的命不值钱！再说管你什么事情？你知道穷人的苦处吗？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
　　少年毫不留情的反唇相讥，脸颊上现出激动的红晕。
　　看到他情绪不定，本来被他说的有点恼火的藤原少纳言沉默了。
　　屋里顿时没了声响，黄昏的光线隐隐从窗格中透了进来，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反射出花纹状的图像。
　　“秀韵，我是贵族少爷没错，我不懂穷人的苦处，没吃过什么苦，你说的都没错。但是看到你今天的样子，我很心疼。”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继续说下去，声音里透着自己也意想不到的真切的关怀和无比的温柔。
　　“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是真的很想关心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很想关心你，这种心情我从来没有过，真的！我不希望你受苦，而且我也不希望你当我是敌人，我想做你的朋友，一个真心的朋友。我希望你有什么难处都能告诉我，让我能够帮助你。”
　　一口气把心里想说的话说了大半，藤原少纳言顿时觉得心中不再那么郁闷了。
　　“朋友？很好笑，有贵族少爷想和我这种贱民做朋友，这个世界真奇妙！我什么地方值得你这样对待我？是因为我长的很好看吗？你看到我的相貌很喜欢吧？可我不愿出卖自己！”
　　他一口气说完就扭头避开了少纳言的目光。
　　“你在想什么呢？什么叫出卖自己？我可没有那种想法，你不要会错意了！”
　　听到他冷漠又透彻的话语，藤原少纳言觉得眼前的少年并没有他想的那么不谙世事，他也许因为生活的磨难而经历过很多不好的负面的东西，如今就像一只奋力抵抗的小兽，显得那么敏感又脆弱，那么排斥别人。
　　“好了，不说了，你先好好休息一会，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不迟。”
　　少纳言温和的说着，想伸手抚摸一下他瘦弱的后背，但还是忍住了，怕引起敏感的少年更强烈的抵触。
　　不禁暗自好笑，怎么会在这小孩子面前怕这怕那的，变得不像自己了。
　　“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不想吃，我想马上回家去，母亲还等着我呢。”
　　秀韵转过身来，倔强的眸子盯上藤原少纳言柔和的目光，丝毫不肯妥协。
　　“那么吃点东西再走吧。”少纳言无奈的让步。
　　“我回去和母亲一起吃，今天什么钱都没挣到呢！我还真是没用！”
　　说着倔强的眸子里面显出一丝脆弱的神色，有晶莹的泪光闪烁着。
　　看着他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的模样，少纳言不禁心酸，想伸出双臂把他搂到怀里安慰一下，但还是忍住了。
　　这美丽的脆弱的男孩啊，如此出现在自己面前，却像画中人一样，喜怒哀乐，都与自己无关。
　　一向都是高高在上的，从来也不会在乎他人感觉的藤原少纳言，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感觉。